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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岁那年，我做了一件极其愚蠢但是现在看来反而特别勇敢的一件事——离家出走。
情况很简单，宋慧然和云景成吵架了。我一下晚自习回家就看到好多人坐在家里劝他们，包姨、李叔、二伯二婶……
几乎是没多想，我转身就走。校服兜里有三百块钱和一张身份证，没有银行卡也没有手机。走路去十公里外的客运站随便选了一个好听的地址，叫做风蝶城。
检票员估计是看到我穿校服，想着还未成年，就不敢载我。他说风蝶城不远，四个多小时就可以到，十点出发，中途在服务区休息半个小时，到那边是两点半。陌生城市的凌晨时间，什么坏人都有，他说他们会把我拐走。但我是一刻也不想再呆在径州了。
我对他说，带我走吧。检票员年纪五十岁左右，很和蔼，途中他坐在我的旁边。他问我为什么离家出走。我简单说了一下家里的情况，以及我是同性恋这件事。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一个陌生人，心里那些苦可以像打个哈欠那样轻而易举就全抖擞出来，抖擞完后还很舒服。
车里的人不多，我和他坐在最后一排。原先我是要坐中段的，因为我晕车，坐在后排甩来甩去的不舒服。
他说，晚上天凉，车里又不开空调，你坐在后排的话可以蜷上椅子休息。然后，他给我盖了他的厚外套。我没睡着。
我问他，究竟什么是男女之爱？为什么我一点也感受不到？
世界上没有男女之爱，就只有爱。他这么说。
窗外雾气朦胧，一闪而过的灯光交相叠印从我眼前呼啸而过。闪烁得太快了，窗玻璃上又凝了水汽，我看不清。或者说，要看清什么我也不知道。
我好迷茫。
他搂着我的肩膀，说：孩子，长大了就好了。
他骗人。
但我仍然感激他。感激每一个在我人生里匆匆而过的陌路好心者。我遇见的好心人真的太多了，说实话，我记住的很少，拍下来的更少。我的记忆力一向很差劲，只要你连续四年每天只睡五个小时以内你就能理解记忆力流失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
我因为自己没记住很多好心人而难过。我的相机只记录了那些外人看起来很美好的事物，可是那些平凡的不起眼的好心人，在市场上在网络上都掀不起一点水花。
高二的时候我开始写剧本，我有很多精力去研究故事结构，可是写出来我只看到两个恶心的大字：取悦。
能够取悦的故事才有机会掀水花，可是当时我好叛逆，我写的全是作者电影剧本，难听一点就是废物剧本。因为别人不懂，但是有人完整地写出来了，就安了这么个名字。屁啊，至今我二十八岁，仍然没有机会投拍那些我为之骄傲的艺术故事。
阿粤和我不一样。他的音乐事业顺风顺水，甚至是一路青云直上。他二十五岁这一年，在国际乐坛已有了一席之地。我好为他骄傲。
他还收获了一大批粉丝。2023年，已经不再是偶像元年，像他这种音乐家的身份不用参与饭圈纷争。当初他入行的时候我还为他捏了一把汗，实在是娱乐圈太混乱。好在2021年的时候广电清网整顿，算是安静一些了。但还是有各大电视节目竞相请他出镜录制，但他都推了。
他说，所有与音乐无关工作的时间都留给我。
他来探班了。好巧，我在导一场床戏。女演员是当红小女星，二十三岁出头，还没正式谈过恋爱，演床戏没经验。所以这一场戏我们从前一天早上八点耗到今天下午六点。她放不开，我已经累到做了下一次开机直接把所有工作人员清场只留我和摄影师的决定。
还好自然光比分镜里预设的人工光好很多，损失就不算太大，只是录音得后期补录。我喊了开机以后，男女演员迅速进入了状态。因为只留了一个摄影师，我们采用长镜头。我坐在监视器前面，看到镜头从她光裸的蝴蝶背移到嘴唇，她的嘴唇在瑟瑟发抖。
原剧本的作者不是我，这是我接的一个不算特别想拍的活儿，是个女性主义题材短剧。三个女主角，这场戏的小女主角是个母胎单身，刚大学毕业而去广东发展事业，遇上了一个打工仔，那个打工仔刚追她没两天就带她回家。后续是女孩被拐卖，然后她的两个好朋友也就是其他两位女主角报警并协助警察一起解救出被拐卖女孩。
因为我要为刚创投成功的剧本筹备资金，这次的拍摄必须得按照原剧本一丝不苟的来。如果没拍出女孩恐惧还迎的状态就不能收工。
采取了这个措施以后还是又拍了四条才过。我喊“卡”的那一瞬间，女孩崩溃大哭。
我见惯了，让摄影师上去安慰她。随后阿粤就跟着工作人员一起进来了，他为我竖了个拇指。
我好难受，也很累。拍戏太累了，女孩哭了很久。
这次创投成功的剧本写的是一个小男孩和一个流浪汉的故事。不用猜，写的就是阿粤和松哥。我写完以后才给阿粤看的，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久，然后告诉我他很为我骄傲，因为我一直保持着初衷。
我说我不自信。
他回应：“我信任你，是因为你是云年而信任你。你自信或者不自信，都不影响我信任你。”
阿粤刚忙完国内的一次剧院演出，本来我答应要去看的，但是临时来了湛江，又因为这场戏耽误，就错过了他们的演出时间。
他把一杯摩卡塞进我手里，问我多久没休息了。我说就昨天晚上睡了两个小时。我现在肯定憔悴又丑陋，否则他不会露出那个心疼又无奈的眼神。随后他的手伸了上来，又抚我的眉心，说我带你去兜风吧。
走至停车场的路程中我就把咖啡喝完了，但清醒的效果还不如阿粤的那句“我带你去兜风吧”来的好。
坐上车子以后，他从随身携带着到处跑的包里掏出湿纸巾，帮我擦干净脸以后打开了音乐。
“有录音版本的。”他说，“虽然效果肯定没有现场好，但是录音版本的，你是第一个听众。”
“我好幸运。”我说。
音乐响起，车子开出停车道，夕阳照进来，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在发光。
行驶进一条悠长的隧道时，他的车窗仍然没关掉。暮风簌簌地吹，闪烁的模糊灯光又从我眼前呼啸而过。
这次坐在我身边的人是陈粤青，我好爱他。
我把手伸进逆风中，感受到了千万只蝴蝶正在迁徙。
也许是咖啡提神起了作用，也许是因为我也看到了自己无名指上的戒指，也许又是因为其他的……
这一次，我看清了。也知道看清什么了。
20230919
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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