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连绵的云朵远远地挂在天边,在夕阳余晖的映衬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芒。

    飞蝶栖花,倦鸟归巢,万物好似沉浸在一片宁静祥和的世界里。

    崔老夫人的寿宴已经过去数天,热闹与欢腾成为昨日之事,就连崔府的下人们也告别了忙碌,恢复往日的生活节奏。

    丫鬟水仙前来禀告刘夫人拜访立雪堂时,崔夫人正在花厅教女儿摆膳、设宴、管家之类女子嫁人后必须掌握的技能。例如膳食上桌后如何摆放,宴请宾客时有何讲究,对待府中老人用何态度等等。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崔夫人自然期许女儿有一身好本领,嫁人后能把日子过得顺顺利利,赢得丈夫信任、婆婆看重、妯娌亲近。

    这也是人之常情。崔书之乃崔氏嫡长女,将来所嫁之人也理应是名门豪族嫡长子,日后继承祖业。作为世家冢妇,又如何能不懂得搭配膳食、管教仆从、主持中馈呢?

    更何况,崔书之今年已有十五,再过半年便要举行及笄礼,真正成为大姑娘,到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年纪。按照以往惯例,清河崔氏女一般会在十七八岁时出嫁。距离如今,也不过是三两载的光阴。

    时间真真是个奇妙的东西,无声无息,静静流淌。待到你发觉时,已是皱了容颜,白了青丝,直教人猝不及防。

    崔夫人失神地望着女儿,心中感慨:昨日还是襁褓中的婴儿,啼哭不止;今日已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如画;不久后,即会离家去往另一家,成为旁人的妻子、孩子的母亲。

    “阿娘,阿娘。”崔书之呼喊眼神涣散、神思远飞的母亲。

    “嗯?”崔夫人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舅母来了。”崔书之开口提醒。

    “水仙,快请刘夫人进来。”崔夫人恢复常态,吩咐丫鬟们端茶点待客。

    刘夫人堆着一脸笑意进来,“看来我来得不巧,打断了妹妹和书之的教学之乐。”

    “嫂子说得是哪里的话。快请坐。”崔夫人招呼刘夫人落于上座。

    崔书之也跟着搭腔:“早就盼着舅母来了。”

    崔夫人刚刚沉浸在女儿大了,要离家嫁人的愁思中,没有留意到崔书之听到舅母来了时,眼里顿时迸发出的灼热光芒。

    已经被拘在立雪堂五日,每日没完没了地学规矩、学管家,崔书之实在是苦不堪言。一想到舅母来了,母亲必定相陪,自然会放松对她的管教。崔书之也不是不知道母亲的良苦用心,只是抱着能偷一时懒就偷一时的想法,稍稍休息一下。

    刘夫人和崔夫人闲聊家常,盘算着什么时候进入正题比较合适。

    一盏茶后,刘夫人愁眉苦脸,自怨自艾:“都怪我这个当娘的,太过骄纵孩子,才将玉莲养得这般不知天高地厚。”

    “这女儿家呀,各有各的性情。有的端庄、有的活泼,有的娴静、有的灵动,不一而足。”崔夫人安慰嫂子,“玉莲性情烂漫天真,惹人怜爱,并非什么坏事儿。”

    刘玉莲在崔老夫人寿宴上那一出,崔夫人不能说丝毫没有生气。只不过到底是自己娘家侄女,血脉相连,加之婆婆和丈夫皆是心性宽厚之人,并不在意,崔夫人才放下此事。

    不过气是消了,芥蒂却存了。

    这也是为何兄长一家已经到了崔府五日,她却没有主动接见的原因。兄长是男子,早出晚归,每日随丈夫外出访友做客,自然无所察觉。可嫂子是女眷,不会不知道其中缘由。

    既然今日主动找来,也就是嫂子在表明态度,向她低头。她自然也会顺着梯子下,暗表重归于好。

    刘夫人见小姑子不计较,心口的大石头也放了下来,“也只有你这个做姑姑的,不嫌弃她了。”

    崔夫人笑了,到底嫌不嫌弃,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开始的期待有多大,后头的失望就有多大。

    刘夫人来这一趟的目的可不只是给崔夫人递梯子往下下,“玉莲这几日情绪还不太稳定,不知书之是否有空,替舅母开导开导她。你们都是小姑娘,年纪又相仿,比较谈得来。”

    崔书之看了一眼崔夫人,见她点头了,才告辞离去。

    “小姐,这似乎不是去兰香阁的路呀。”丫鬟冬梅出声提醒。

    “我知道呀。”崔书之不以为意。

    “啊?”冬梅惊讶,“可是您不是答应了刘夫人去开导刘小姐吗?咱们这是去哪儿呀?”

    “悦仙阁呀。”崔书之自有一套想法,“舅母不是希望年纪相仿的小姑娘可以安慰表妹吗?煦儿完全合适呀。我准备叫上煦儿一起去,我都整整五日没有见到煦儿了。”

    “说得好像是找个帮手。我看您就是单纯地想见煦女公子。”冬梅小声嘀咕。

    “你说得对。”崔书之用手指弹了一下冬梅,笑着跑远了。脚步声里都流露出欢快的心情。

    “妹妹你是不知道呀。因着老爷钻研商道,为世家所耻,连带着玉清和玉莲两兄妹,婚事也跟着艰难。”刘夫人支走崔书之后,对着崔夫人说道。

    崔夫人这才明白,嫂子今日这一行的最终目的何在。

    “岂有此理。咱们刘氏是河内大族,几代人积累的底蕴,哪里是旁人能够匹及的?常言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撇开刘府的富贵不谈,那也是数一数二的门庭,还有人敢挑剔?”崔夫人故作惊诧。

    事实自然没有刘夫人言及得那般糟糕。不过是刘夫人一心想让女儿嫁入高门,看不上一般的人家罢了。

    说到底,刘夫人就是看中了崔府,又是高门又是亲戚,女儿嫁进来后也不会受磨搓。

    “哎,妹妹呀,你是不在其中,体会不到其中的感受呀!儿女都是债呀,我是为着他们兄妹二人的婚事操碎了心呐。”刘夫人见小姑子义愤填膺,自述其苦。

    “嫂子说得一点都没错,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能不操心呢?”崔夫人赞同地点点头。

    “我看行之、佑之、书之都是好孩子,根本不需要妹妹烦神呐。哪儿像我呀,摊上了这么个丫头。”刘夫人叹了一口气,又假装随意提及:“不知行之定亲了没有?”

    刘夫人哪里会不知道崔行之没有定亲呢?不过是故意试探罢了。

    果然,打上行之的主意了。崔夫人暗忖。

    “还没有呢。”崔夫人停顿了一瞬。

    刘夫人眼睛一亮,激动不已。

    崔夫人假装没有听懂刘夫人的言外之意,神秘地说道:“不过呀,我听老爷的意思,是想要把煦儿留在清河。”

    刘夫人眼里的光一下子就熄灭了。淮安侯府又岂是日落西山的刘氏可以相提并论的。

    见嫂子难掩失望,崔夫人也不是滋味。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若论感情,她自然是更喜欢、更亲近自家侄女。可是她再喜欢侄女,也敌不过儿子在她心中的地位,她自然是想为儿子挑一个既能琴瑟和鸣又能稳重持家的好媳妇。

    而公玉煦无论是家世背景还是相貌才华亦或是举止言行皆是个中翘楚,不是自家侄女可以相比的。若论做儿媳妇,她当然是更中意公玉煦。

    更何况,这个家里是老爷做主。他既然说了要留公玉煦在清河,想必也有婆婆的意思,她对婆婆又敬又爱,也不愿拂她的意。

    崔夫人又哪里知道自己会错了意呢?崔太守只是提一句想要留住公玉煦,她就误会成自家儿子和公玉煦将要结亲。追根究底,她自己脑海里也有这个想法,故而旁人一说,她就往这个方面想,而且乐享其成。

    “表妹这几日情绪还好吗?”崔书之问起刘玉莲的贴身丫鬟桃红。

    “回崔小姐的话,小姐已经好转了许多。奴婢这就进去禀报,小姐知道崔小姐来看望她,必定会高兴起来。”桃红回道。

    “可是表姐来了。”刘玉莲在屋里听到崔书之的声音,难掩激动。她心里装了委屈,装了秘密,早就想个找亲近的人诉说。可是一直被母亲拘在兰香阁,一步也不能出。

    表姐来得正是时候,定要让她知道公玉煦的真面目。刘玉莲心想。

    “表姐,快来!表姐,快来!我要和你说个秘密。”人未到,声先至。

    “哦?是个什么样的秘密?”见表妹如此有精神,不像五日前那般垂头丧气,崔书之由衷感到欣慰,迈着步子走向屋内。

    “不能在外说,要进屋……”刘玉莲一只脚踏出门槛,一只手拉着崔书之的袖子望屋内走。视线扫到玫瑰色镶金丝的华丽裙摆,止住了话语。

    抬起头来,见来人是公玉煦,惊得长大了嘴巴,一双眼睛里射出一道道诡异而又复杂的光芒。

    似是惧怕,似是怨恨。刘玉莲发现了公玉煦私会男子的事情,自是惧怕被对方知晓,引来杀身之祸。至于怨恨,刘玉莲当然怨恨公玉煦,怨恨她得到众人夸赞而自己备受奚落,怨恨她和表哥相视一笑而自己不敢抬头。

    又是这种又复杂又不善的眼神。抛开看待才女光环的效应,公玉煦终于能够体会到这眼神中饱含的恶意。

    她不解:这位刘小姐真是奇怪,我与她素不相识,她对我为何抱有如此大的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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