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姑娘你开开门,姑娘,你这样会怄坏身体的。”

    尔容在徽月闺房门前轻轻叩了半晌,却始终没得到回应。

    打前儿个上午,姑娘和老爷大吵一架后,回来就把自己锁进了房间里。

    任谁来敲门她都不肯开,在里头一句话也不说。

    到现在滴水未进。

    尔容心疼坏了,在外头一遍遍唤着姑娘,都急出了哭腔。

    可徽月犟起来就是这样,任谁都劝不出来,除非她自己相通。

    昨儿个江觅意来了一趟,也是在外头好声好气地哄,结果就像往深潭里扔了颗石头,连波纹都泛不起一根。

    江觅意回去以后又在尹端方面前劝。

    也不知二人说了什么,江觅意气得一头撞在尹端方怀里,当下就收拾包裹回了娘家。

    尹端方腾不出心思拦她,兀自沉浸在“女儿不要我了”的悲痛中。

    接连下来,尹家的人力女使这几日说话都不敢太大声。

    闺房内,徽月躲在南隔间里一遍遍誊抄经书。

    她心里乱得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她不想嫁人,不想嫁人。

    哪怕是冯琛,对她来说也不过是个陌生男子,叫她一下子托付终身,她做不到。

    她抗拒得如此厉害,父亲还是锲而不舍地逼她,很难不让她怀疑,父亲逼她嫁人的初衷到底是什么。

    是为了她的幸福?

    可是她分明说了不想嫁啊。

    一千遍一万遍。

    可是天下父母心,何尝不是一辈子都在为子女奔前程呢。

    尹端方为她觅良婿,自然是为她后半辈子幸福。

    她是多歹毒的心思,才会怀疑父亲逼她嫁人的初衷。

    如此绕来绕去,徽月陷在漩涡里走不出去。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忽闻外间传来动静,徽月放下狼毫掀开纱帘走了出去。

    那厢,薛宁右手抬着支摘窗,一只脚已经跨进屋内,没个正形,嘴里咬着一根红绳,绳子下拴着一只叫花鸡。

    徽月看见他,脱口而出:“这么油腻的东西,你现在能吃?”

    养伤不是都该吃些清淡的嘛。

    薛宁瞥过来,嘴里“唔唔”出声。

    徽月听不清,眸光落在被他从外大力扯断的支摘窗绳上。

    下次记得换个铁扣,这般想着,徽月扭身进了南隔间。

    薛宁双脚落地,稳稳放下支摘窗,提着叫花鸡跟了过去。

    “出去。”

    薛宁在纱帘后顿住脚步,用脚勾了个凳子好整以暇地坐着,“小怂包,你这几天真的什么都没吃?”

    怎么撑过来的?薛宁很好奇。

    他想过,徽月肯定是提前有“准备”,毕竟她院里的女使都说这不是她第一次闹脾气了。

    但薛宁实在想象不出徽月躲在房间里偷吃的样子,毕竟她平日里看起来实在过于严肃正经了。

    徽月懒得搭理他。

    对于经常辟谷的人来说,一连几日不吃东西根本算不上什么。

    “你到底为什么躲起来?怕我跟你算账?”

    经他一点,徽月本就疼的头这会儿太阳穴突突直跳。

    都快忘了还有他这一茬。

    “你在干什么?”徽月闻到了浓烈的烧鸡香气。

    薛宁一只手拆不开红绳,只好把裹在外头的荷叶撕了个稀碎。

    徽月走出来,都傻眼了。

    她尤其不喜欢油腻的烧鸡味道,更怕这味道会侵染到她的书卷上。

    “你出去吃!”

    薛宁还没尝呢,无辜地望着徽月。

    说实话,薛宁也没吃过这东西,不过小武极力推荐,薛宁将信将疑,让他买回来试试。

    “不许耍赖,出去吃。”

    薛宁笑笑,他刚刚那样,是耍赖?

    他是想学“讨人喜欢”来着,看来失败。

    “成罢。”薛宁起身走到支摘窗后,让小武把烧鸡拿走了。

    “你也走。”徽月见他又要折身走回来,横着眉愠怒地瞪着他。

    薛宁不再靠近她,就势倚着身前的美人榻,“尹徽月,你一直这样吗,遇到事情就躲起来?”

    说到这个,他竟丝毫不觉羞愧。

    徽月不想说话。

    她有分寸,只不过现在只想一个人冷静几天,到时候她会出去的。

    “小怂包,有什么值得你犹豫不决的?不想嫁就直接告诉他你不想嫁,犹犹豫豫,唯唯诺诺,你不痛苦谁痛苦?”

    薛宁想到徽月又答应见冯琛一面就来气。

    “你说得容易。”徽月气得不愿看他,“你还不是,一睁眼,就只关心我没嫁出去。”

    也不知道是谁在倪曲郢来回问她为何嫁不出去,现在倒开明洒脱起来了。

    局外人无非贡献一张嘴,是是他们,非也是他们。

    二十岁的女子还没嫁,在外人看来,不是身体有隐疾,就是心里有病,要承多少恶意,受多少诽谤,一般人想都不敢想。

    也无怪乎尹端方会担心她。

    薛宁笑了笑,想不到小丫头也是记仇的,“尹徽月,你二十岁还没嫁出去是事实,但又如何呢?害怕别人胡说八道,所以就要委屈自己?”

    “我没有。”在不嫁人这件事上,徽月很坚定。

    只是现在因为这件事和尹端方闹成这样,她很难过。

    “那你怕什么?怕你爹?”

    “不是怕。”薛宁的语气有股说不出的冒犯,徽月不高兴地睨了他一眼。

    薛宁不动声色地朝小丫头靠近了几步,在一张凳子上坐了下来,然后用脚尖把另一张凳子缓缓推到徽月腿边。

    “我知道,你们之前肯定为这件事好好商量过,最后是你妥协了。”

    徽月的确没力气站着了,她乖乖坐下,烟眉颦蹙,侧对着薛宁。

    “尹徽月,你总这样吗?”薛宁看她的眼神里有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心疼。

    徽月不解地望着他。

    薛宁别开眼,不乏嫌弃,“真是怂包一个。”

    “你知不知道你这副模样,只会让人看到你的害怕?”

    徽月摇头。

    “倘若你只是害怕所托非人,就当我没来过。但是,尹徽月,”他走近徽月身边,单膝跪地蹲着,认真地看着徽月低垂的眉眼,“你要是就想自由地活着,你得让他看出你的决心,你得让他看到,你扛得住那些流言蜚语。”

    徽月有些怵他突然靠得这么近,半晌才敢看他的眼睛。

    罕见地,他眸子里的光泽,纯粹又干净。

    说不出的温暖慢慢攀上她心口。

    薛宁说完就从支摘窗翻出去了。

    徽月一个人静静地想了很久。

    薛宁说得不无道理,父亲或许是怕她承受不住世俗的压力。

    薛宁离开后约过去一炷香的功夫,徽月从里面打开房门。

    守在池心亭的尔容见状,立刻提着裙摆跑下池桥,跑到徽月面前,“姑娘,姑娘你可算出来了。”

    徽月瞧她要哭,揉了揉她的脸,“端碗粥给我罢。”

    “是。”

    喝了粥,徽月才捡回些力气。

    以前父女两个也闹过架,不过都是尹端方主动过来和好。

    这次不一样,徽月知道自己说的话重,毕竟都把尹端方气哭了。

    尹端方看见徽月,颓丧的表情登时一扫而光,连眸子都有了光泽。

    但徽月那句“女儿有什么舍不得”实在伤透了他的心,他委屈地别过头,不看徽月,想想,眼角还能泛起一层氤氲的雾。

    “父亲,你还,生女儿的气吗?”

    徽月不善哄人。虽笨拙,但胜在真诚。

    “我哪敢。”尹端方气哼哼。

    “女儿舍不得父亲,父亲呢,真的舍得女儿吗?”徽月嗓音软软的,宛如没有力气,叫人听了心直疼。

    提起这个,尹端方就无端满腹委屈,“娇娇,爹爹让你嫁人不是赶你走,尹家的全部家业我都可做嫁妆让你带到夫家,爹爹的心,你怎就不明白。”

    “我明白。”徽月偷偷用帕子拭去眼角的泪,“可是父亲,女儿真的不想嫁人。不是怕所托非人,就是想一个人生活。至于,外人怎么说,女儿不会在意,父亲不必为我担心。”

    尹端方心疼道:“如何能不在意?你如今年华尚好,倘若再过五年十年,便是想嫁,如何还有机会?”

    其实尹端方知道女儿到哪个年岁都能嫁得出去,只要她想。

    只是,到那时上哪儿找冯琛这么难得的良婿呢?

    冯琛能等那么多年吗?

    倘若他一举进士,京城高官贵族逮着他做女婿,他如何拒绝?

    “女儿这辈子,都不会想嫁。父亲,这是女儿的选择,女儿承受得住后果,永不后悔。”

    尹端方长叹一声。

    他看出来了,徽月这是心意已决。

    话到这个份儿上,当老父亲的除了支持,还能说什么呢。

    再逼她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晚间,尹端方传饭,来的只徽月一个人。

    问过才知,江觅意回了娘家,卫崇也回了卫家。

    卫崇是徽月姑姑寄养在尹家的。

    不过徽月对她这个姑姑的印象不是很好,尹卫两家基本上没有什么往来。

    “庶母,怎么回去了?”

    这是江觅意第一次直接收拾包裹回娘家,以前她和尹端方闹矛盾,虽然生气,最多也只是和徽月似的,把自己锁在屋内,等尹端方去哄。

    “爹爹说错了话,改日就将她哄回来。”尹端方愁得没边,除了叹气仍是叹气。

    “是因为我吗?”徽月问得小心翼翼。

    尹端方笑笑,摇头,“你别多想,是爹爹在气头上,提了你庶母的伤心事。”

    话虽如此,但徽月半信半疑。

    等回了东娉院,徽月便让张妈妈去跟鲁妈妈和叶婶打听。

    鲁妈妈一开始死活不肯说,最后被逼得实在没办法,才小心翼翼地将昨日江觅意和尹端方吵架的话复述了一遍:

    江觅意让尹端方不要介意薛宁的存在。

    “外人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们知道娇娇是做好事救了人不就行了吗?你何必揪着这个不放。”

    尹端方听了这话直接失控,“到底是后娘!女儿家的名声何其重要,你说我为什么揪着不放?!”

    这话简直称得上恶毒,江觅意被刺中,哑得半晌说不出话来,片刻后,她似终于缓过来,一头撞在尹端方心口,大吼一句:“你没良心。”便哭回房去了。

    再然后,江觅意提着包裹就走了。

    事出突然,或许尹端方压根没反应过来。

    又或许,他心里为和徽月闹架恼得没边,压根没心思去哄她。

    徽月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

    到底还是因为她。

    薛宁站在窗前,看似在拈花逗草,实则耳朵竖起老高,将徽月那边的动静听了个大概。

    然后状似漫不经心地问小武:“江氏,不是你们女郎生母?”

    他拢共就在前天见了江觅意一回,当时还纳罕江氏怎的瞧着那般年轻,似乎和徽月差不过几岁。

    小武去年才到尹家,知道的内幕不多,但这件事不算秘密,尹家上下都知道。

    是以,他点头道:“女郎的生母去得很早。阿宁,你突然问这个做什么?”

    “很早?”

    小武一脸悲戚,“是月子里去的。”听说是产后风。

    想了想,补充道:“阿宁,这种事你可别在女郎面前说,她会很难过的。”

    薛宁回眸睨了小武一眼,“我就那么讨厌?”

    小武震惊。

    看来薛宁并不知道他这人的一大特点就是喜欢以各种角度给别人找不痛快。

    “该上药了。”

    薛宁不情不愿地挪到榻上,“这都几日了?怎么不见好?”

    小武也道:“明日我再去请艾郎中来给你看看,看样子,是要动刀了。”

    薛宁:“怎么不早点动?害我白肿了这几日。”

    小武瞪大了眸子,“动刀多疼啊。”

    谁不是能不动刀就避免动刀,第一次见有人这么积极地让郎中给自己动刀。

    “你敢再怂点吗?”

    小武闭了嘴。

    “改天我教你两招,没事防防身,再和路廷那样的打起来,至少不会只能吃亏。”

    闻言,小武心动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算了,我怕我自己学会两招,就变得目中无人,然后惹一身的伤。怂点好,怂点保命。”

    薛宁哼笑一声,“你在骂我?谁目中无人了?我一身伤倒成我的问题了?”

    小武嘿笑两声,忽道:“阿宁,你怎么会在大横山上受伤的?还伤得那么重。伤你的是谁啊?”

    薛宁的思绪不期然被拉回那个血腥的上午,耳边呼啸喊杀,仅是陷阱就折损了一半的侍卫,埋伏扑上来的时候,薛宁几乎就看见了死神的爪牙。

    房戬最后护着他滚下了陡峭的山坡,他的意识在途中就模糊了。

    可那个时候,他竟只觉得释然。

    “阿宁!”

    薛宁用手挡住自己的耳朵,他都快被小武喊聋了。

    “以前的事,我全忘了。”

    全是不开心,记着干嘛呢。

    “啊?没想到阿宁你这么惨,”小武叹气,“幸好你遇见了女郎。”

    薛宁笑笑。

    是呢,幸好。

    -

    是夜,黑云压城,暴雨如注。

    巍峨皇城宛如蛰伏雨电下的猛兽。

    殿内珠光晃耀,金件如镀明辉。

    龙案后,薛威伏着魁梧的身子,眯着双眼细阅奏折。

    一旁,魏钧不时用金勺小心翼翼地喂薛威一口药汤。

    薛威眼不离卷,手不掷笔,勺来时便张张嘴。

    殿内静极,就连殿外可怕的雨势都被隔绝。

    只偶尔会响彻薛威的咳嗽声。

    “陛下,入三更了。”魏钧轻声提醒。

    声如轻击玉坯,好听悦耳。

    薛威恍若未闻,将批好的奏折堆至一边。

    半晌,他才道:“朕病了几日,国事一推再推,如何是好?”

    魏钧柔声:“太子殿下出京历练,只怕有心无力,不若,让三皇子为陛下分一份忧。”

    薛威顿了顿,“也好。图儿跟你学了不少东西,让他为朕分忧,朕放心。”

    “下官惶恐。”

    薛威轻抬魏钧的胳膊,“无须跪了,这里不是朝堂。”

    一名内侍拿捏着脚步的分寸,款至魏钧身侧,倚着低语了一句。

    魏钧挥退他,轻声对薛威道:“陛下,大横山传回消息了。”

    “如何?”

    “他就在殿外等着呢,下官替陛下召进来?”

    薛威点头。

    半盏茶后,风尘仆仆的武厚跪伏于殿中,在他身下,雨水淌了一片。

    还没等薛威发话,魏钧捏住鼻子,道:“你跪远些,都荤臭了,别熏着陛下。”

    武厚依言,“是。”

    至此,薛威终于抬眼睨向下跪者,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太子让你带什么消息回来了?”

    天子的声音不怒自威,武厚没来由地发抖,颤着道:“回陛下,殿下在大横山遭伏,东宫侍卫与随行宦官皆丧命于大横山上,殿下,殿下他,坠崖而亡。”

    亡字宛如被武厚吞了,魏钧离得近,都只听得一点气音。

    “怕什么。再说一遍。”薛威的语气没什么变化,叫人听不出喜怒哀乐。

    但武厚怕得牙齿都在打颤,复述一遍,较之前言还要模糊不清。

    薛威宛如一个耐心的老父亲,一遍遍让武厚“再说一遍”。

    武厚宛如被人凌迟,最后崩溃地在大殿中痛哭出声,舌头打结,再难说清一个字。

    魏钧立在一旁,怜悯地睨着他。

    “魏卿,他说什么,你复述一遍。”

    闻言,魏钧不慌不忙道:“回陛下,殿下在大横山遭伏,随行皆丧命,殿下坠崖而亡。”

    字字清晰清脆。

    薛威沉默了,殿内陷入可怕的死寂,武厚呜咽的啜泣声也被他拼命咽进喉咙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低着头,只敢瞧自己的膝盖。

    “太子坠崖,是你亲眼所见?”

    魏钧踢了放空发呆的武厚一脚,“陛下问你,是否亲眼见太子坠崖?”

    武厚叩头道:“回陛下,是下官亲眼所见。”

    “尸首在何处?”

    武厚瑟瑟发抖,“下官不知,下官没想到自己会从血海中醒来,在崖下苦找两日,也没找到殿下的尸首。”

    薛威放下狼毫,丢下奏折,魁梧之躯颓躺进龙椅,宛如泰山山倾。

    魏钧低垂着眉眼,亦不敢出声安慰。

    “此事,不可走漏半个字。”薛威的嗓音都沙哑了。

    “是。”

    “都退下,朕倦了,在这里歇一晚。”

    魏钧忧心道:“陛下,您本就伤寒,不宜再受凉,下官今晚侍奉您左右。”

    薛威无力道:“都退下。”

    “是。”

    众人退去,薛威痴痴地睁着双目,宛如置身梦中。

    殿外雨势不减,雷轰电鸣,似有克制的呜咽声散于雨幕中。

    魏钧听不清,漠然睨了一眼金殿的方向,冷笑着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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