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荀望着唐念依那张假脸,一个百余岁的女人也好意思叫骆舟老头子。
“花甲年岁,正攀武学巅峰之时,哪里老了?武林中长寿者众,大多百余岁仍有力一战。”骆荀沉吟片刻,忽道,“还有那位甘棠,你不是说她现在还尚存于世么,想是能与仙逝的师尊有一较之力吧?”
唐念依双唇一阵翕阖,竟无言以对。
“不,只怕甘棠远胜师尊,那本墓中《仙法》师尊都不曾悟透你就算寻到她又如何,人家多半已是上界人物,无异送死。”
《阴阳登仙大典》下部,就连唐念依都未曾练完参透,才成了如今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何况是缺了上半部的骆杭。
“祖辈留下的血海深仇,不报怎能瞑目。”她仍旧保持那番态度糊弄着,“倒是骆哥哥,万仞山上的剑谱可练够了,骆大掌门怎不将《仙典》传给你?”
骆荀觉着,妖女多半是喜欢装嫩的。
开口闭口的‘骆哥哥’,偏偏听惯后他很受用,“师尊有言,上等仙法在心,此典乃乱心之物,切不可胡乱练之。”
“骆大掌门竟有如此心性,也不知那本心法是如何流传至他手。”
哼,如果眼神能言语,骆荀早将爱说谎的她嘲讽地透透的。
可惜了,总得给师祖一些面子,“师尊风光霁月,乃天下第一剑,江湖之人、世间奇珍异宝,没有他要不到,只有他不想要的。”
“天下第一剑之名,向来仅有耳闻,奴家此生却未见过,多有遗憾。”唐念依算是发现了,这个骆荀,实为‘杭吹’。只要说道骆杭,就是一副又崇拜又敬仰的模样,“骆大掌门能教养出你这等弟子,想必骆姑娘亦是惊才艳艳。”
“她?比不上你。”
又是明褒暗贬,听起来像是句夸奖,却饱含‘亲疏之别’、里外之分。
唐念依的心肝好似颤了一下,浑作不介意,“少侠谬赞了,骆姑娘比起黄道师,身手如何?”
骆荀犹豫片晌,骆美宁虽说不甚有天赋,却也算得上吃苦。
真与黄道师那个蹩脚货比起来,不一定落下乘。起初,骆美宁失踪,他一路找寻。听闻黄道师掳走师妹一事后自是火冒三丈,心中急切,从未深究其中缘故,只当黄道师用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法子。
可之前与黄道师接触的那段时间中,他发觉黄道师对女人这块,从来是“诱哄”、享受的是个心悦臣服,不会用强。
骆杭对骆美宁除了习武一事外,从不苛刻,几乎称得上娇养。若说黄道师那群夫人是看中了他相对优渥的生活,骆美宁又凭什么会与黄道师走?
骆荀心惊。
“该不是骆姑娘惧于骆哥哥的痴恋,只能远走逃离吧?”
“怎会——”骆荀盯着唐念依看了一会儿,皱起眉。有一点怕是被唐念依说对了:骆美宁是逃走的,但她到底为何而逃?
唐念依毫不畏惧地直视着骆荀的一双眸,似是要将他看透一般,“骆荀,骆美宁可是对你有意?”
“船到港哩——”
“姐姐,船到港了。”一旁甲板上看水的唐双从人潮中艰难地往二人边挤来。
唐念依忙往唐双那处迎去,小姑娘的伤只是粗浅的处理了番,这样用腿未免太过逞强。“唐双,你别动!”
小姑娘乖巧地在原地单脚立住,另一只腿虚悬着,“念依姐,咱们得下了。”
唐念依干脆将她横抱在怀中,“好,姐姐这就带你去医馆看看。”
骆荀鼻中哼出一声,算是承应。又帮唐念依在下船的甲板上隔出块空地,“此处路不平,注意脚下。”
“少侠说的是。”唐念依两只眼弯成月牙状,她虽着男装,可假面的姿颜难掩,任谁都看得出这是个女儿家。
亲昵的称呼只在调戏他之时用,骆荀甩袖,一路在前看似大步流星,却一步一顿。
连帷帽都不戴,就知道招蜂引蝶!
双眉城中人甚少外流,可外地人来双眉却十分频繁,此地盛产香料与药材,来往间贸易不断。
唐念依揽着唐双在长街上边走边看,欲给唐双寻个合适的大夫。
蜀山唐门医毒双修,却以毒闻名江湖,这唐门脚下的双眉城倒是医馆遍地。
唐念依不想委屈了唐双,更何况她的腿伤里很可能还有未清的余毒。寻了一路,才在最气派的一间馆外停下。
甫进门,便有学徒接待。馆内可指名大夫,有惯例坐诊者,亦有名医。
唐念依身上还带着从程府摸出来的上千两巨款,这东西于她而言不过是身外之物,花在唐双身上也算是物得其所,她指了指头一个牌子,“就她吧。”
学徒却犹豫了,“不好意思,那顶头前的一位是我家夫人——她通常”
“不必多言,将人带上来吧。”是个柔美的女声。
应是运气好?唐念依将唐双抱上了楼梯,但愿不要出什么幺蛾子。
“这里就是,”学徒停下步子,正嘱咐着事宜,“屋内只能有一位陪诊,其余人等需在屋外等候。”
诊室那厢门却缓缓从内打开,女人探出头,看到骆荀,也是一怔,“骆少侠?”
“童夫人,万仞山骆荀有礼了。”骆荀似乎早有预料,他朝这位童夫人抱拳示意。
唐念依挑眉,竟然是骆荀的熟人。
面前这个女子,想必是蜀山掌门夫人了。
“这位是?”
“在下家中排行十二,唤作十二郎。”唐念依手里还抱着唐双,只能以笑代礼,点头示意。
“都进来吧。”她算是骆杭平辈、就算在骆荀面前端姿拿乔也没人能说什么。
好在这个童夫人颇为和善,不光帮唐双治伤拿药,还要免掉他们的诊金。唐念依也仔细看了唐双纱布下的伤口,愈合速度惊人,已经开始长新肉了。
“唐姑娘的伤口处理得当,虽有余毒,也会随着时间自然排出。只需注意修养,不知骆少侠此去何往?”
“往南边送舍弟见远亲。”
“何不入唐门做客?家夫去万仞赴会,但也不该失了招待少侠的礼数。”童夫人端庄地笑,“正好让这位小姑娘养养腿伤。”
唐念依下意识朝骆荀看去,未想到他也向她看来,对视间,骆荀轻声道,“既然门主不在,骆荀怎好意思叨扰?”
童夫人似乎还有意挽留,“虽说家夫不在,却不少房间。”
“多谢夫人好意,骆荀心领了。此次南下路途遥遥,行程颇紧。”
见骆荀执意不留,童夫人也不坚持,只道,“若是少侠转念,还请入唐门一叙。”
“一定。”
唐双并未让唐念依将她抱下床,反而找医馆要了根竹杖,代替一腿撑着走。
这竹杖不似其余拐棍,下端支撑处稳甚,棍身微微倾斜。小姑娘也不嫌滑稽,试了两步,大方朝童夫人道谢,“此物妙极。”
“既然得你喜爱,便送予你了。”
唐念依也不执意要付钱。
骆荀的面子,不用白不用。
三人匆匆告别童夫人,唐双说什么也要带唐念依去趟成衣店,只说是自己想买些以便换洗。
唐念依不疑其他,这街道繁华,人烟阜盛,小姑娘想逛逛也情有可原。
“骆荀,你是与我们一同还是”唐念依说着,便觉愧疚。当初与骆荀说好带唐双南下只为寻一户合适的人家,如今却得寸进尺让他等女人逛街,怕是玄之又玄。
“走吧。”骆荀轻咳两声,“不是说要去成衣店么。”
唐双用空着的手朝唐念依一推,“走吧,姐姐。”
虽与唐双相识不久,可唐念依却由衷喜爱这个姑娘。方才在医馆都想帮她点最好的大夫,成衣店没理由不找最好的。
眉黛阁,双眉城中专为女子而设的铺子,成衣、钗环、胭脂水粉女儿家用得上的,这里全卖。
此阁小二似乎并不会看人打扮行事,反而对一众客态度没甚么差别。
唐念依唯恐耽误骆荀时间,何况她此时一身男装,而小二又机敏,索性将唐双单独推入了售卖成衣之处,朝她悄声附耳道,“你放心选,选好了出来告诉姐姐。”
唐双也不坚持,只是挑了个机敏的女子随侍,令唐念依与骆荀呆在大堂。
骆荀也不同她搭话,反而浏览起厅中售卖的物什。
唐念依一时清闲下来,开始打量大堂柜中摆放的簪钗。左右二边分别是单股簪与双股钗。
她瞧见一颇为朴素的云雷木簪,其间纹样走势滑顺流畅,仔细观察亦能见上镶着的雕空翡翠,分外适合骆荀。
“将这个——”她朝小二那侧一看,竟见到一位意料之外却情理之中的人。
“和韵,将这边展出的所有首饰都给换下来,全赠唐姑公子。”
唐子珩,之前在路上见到的那位病弱公子,亦是这片蜀山的小少主。
“姐姐!我让她们帮你备了套衣裳头面,你快来试试!”唐双兴冲冲地拄着竹杖从成衣处蹿了出来,向唐念依那边一看,嘴中剩下的话却是朝着唐子珩,“和尚唐?”
唯有骆荀,他捏着盒掌柜刚送上的眉黛,指尖发白、骨节泛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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