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德见这少女端坐不动,只是转过脸来看着他,似乎并无恶意,便向她拱手为礼:”姑娘深夜造访,请问有何见教?”
少女嘴角浮现一抹微笑,缓缓站起身来,”成公子,在下竺思远,久慕公子大名,特来造访。”
成德听这少女的声音,果然便是先前在窗外低语之人,便向书房摆手示意,”多承竺姑娘好意,请书房叙话。”
他自己先进屋点起蜡烛,将大案上茶壶茶碗移到窗边茶桌,又与竺思远同在窗边坐定,同时口中赔礼:”夜深了,不便再叫人沏茶来。这珠兰香片已凉了半晌,只好委屈姑娘玉口。”
竺思远微微一笑,”人说成公子温文有礼,果然不错。我冒昧打搅公子良宵,公子却丝毫不见怪。”
成德脸上微微一红,随即换过庄重脸色,”请教竺姑娘,在下是否身陷什么危险?姑娘此番前来,可有以教我?”
竺思远学着男子模样拱手为礼,”公子想必挂怀柳晴方。我受他之托,特地给公子捎来讯息。”
听到柳清,成德眼光一亮,”我大哥现在何方?扬州比武之事,结果如何?”
竺思远垂下目光,”纪师傅在比武中负了重伤,两日后便过世了。”
成德大惊失色,”大哥如今……?”
“柳晴方也受了伤,但并无大碍,安全离开了扬州。”
“那么大哥现下人在何方?”
竺思远微微一笑,端起面前已经凉透了的茶,移开细瓷碗盖,轻啜了一口茶,将茶碗再放回桌上,嘴角似笑非笑,低头垂睫,并不言语,成德也不催促,只是耐心等着,又过了许久,竺思远才再度开口:”公子是柳晴方义弟,我可以据实相告,但公子听了,却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当然不会透露义兄的下落,只要姑娘愿意赐告……”
成德才说了一半,竺思远又是微微一笑,”公子能够承诺,连令表妹也不告诉?”
“这……”成德一听,略感踌躇。芙格知道柳清的事,之前已然追问,他总不可能始终答以不知。若是佯做不知,却又不设法找寻,根本说不过去,迟早会被芙格猜中他有事隐瞒。但若不答应竺思远的条件,又怕她不愿相告,沉吟半晌,竟然没了主意。
竺思远看出他左右为难,”公子的难处,我明白。令表妹已经知道公子不仅是权相之子,皇亲国戚,还有汉人江湖朋友,又跟柳清见过面,要瞒,只怕瞒不住。方才一问,不过试试公子的诚信。公子踌躇不语,可见实诚。既然如此,我便告诉公子柳晴方的下落,公子可以告诉令表妹,但也仅止于她了。如此可否?”
成德大喜过望,连忙向竺思远拱手致谢:”请姑娘赐告义兄下落。”
“他在我家里住着呢。”竺思远又是微微一笑,侧过脸望着成德。烛光一映,成德突然感觉竺思远冷冽目光中隐约透出一股温柔,不禁一呆,又赶忙收束心神:”请教姑娘居处何方?”
竺思远又露出似笑非笑神情,”公子知道他在我那儿藏着即可。我敢向公子担保,无论何人,也无法寻到我家中来。”
成德还要追问,竺思远又说:”多一个人知道,不就多一分危险?更何况,公子知道了,难道还能瞒着令表妹?这岂不已有两人知道吗?”
成德不禁点头,却还是放心不下,忍不住开口追问:”那么,姑娘是如何结识在下义兄?大哥从未向在下提起姑娘,何以此番竟劳烦姑娘万里迢迢入京报讯?”
“公子远在京师,不知道江南的情况。三月初三扬州比武,本是二十年前便订下的约会,只是纪师傅直到时近才告诉柳清,我却一直知道的,因此三月初三,我就在比武现场。”
“听姑娘所言,似乎认识纪师傅?”
竺思远又是微微一笑,”他是我师伯。”
成德大吃一惊,”纪师傅是姑娘的师伯,姑娘与大哥可不就是同门了吗?”
竺思远一笑起身,”如此公子可以放心了吧?他在我那儿再安全不过。”
成德看竺思远要走,连忙起身相拦:”姑娘留步,在下还有疑问要请教。”
“啊,是了,”竺思远转过身来,”我也还有关于韩逸林之事要提醒公子。”
“韩逸林怎的?”成德听柳清说过韩逸林与他们师门有怨,听竺思远提起韩,心头登时一紧。
“他的才学公子很清楚,日后必然同朝为官。这当中有一麻烦事,请公子留意:若是他以京官留用,对公子的人身恐怕是个威胁。如今公子圣眷正隆,能够影响的话,还请公子见机行事。”
“他在京对我如何是个威胁?”成德只知道韩逸林与他和柳清不是一路,听竺思远说他对自己有威胁,却有些意外。
“他若在京为官,保不定要与公子性命相争。”
成德一惊,”他与我无怨无仇,怎竟然要取我性命?”
“因为,杀死纪师伯的,就是他母亲。”竺思远回答,抬眼望着成德,”韩逸林的母亲武功了得,那绿杨刀便是她所创。”
成德更加吃惊,”绿杨刀是韩逸林的母亲所创?”
“正是。”竺思远转身走到门口,伸手将门推开一道缝,又停下脚步,”当年,纪师伯盗走了他母亲那本刀谱,那是她亲笔所书,世间仅此一部。韩逸林从他母亲那里学全了绿杨刀,纪师伯盗去刀谱,自然学会了,柳晴方也蒙传授,此外还懂这绿杨刀的,就是公子了。公子请想,家传武艺,岂容流落外人之手?公子会这绿杨刀,手上又持有他母亲亲笔刀谱,韩逸林焉能放过?”
成德不禁皱起眉头。”三月初三比武之约,就为了那本绿杨刀谱吗?”
“不。原因比这复杂,总有一日公子会清楚内情,现下却不必急。”
竺思远推门而出,成德也追了出去,但只一瞬之间,她已经纵身上树,趁着一阵风过,踏着哗然松响在月下消失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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