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屋穹之下,一位穿着黑金色长袍的男子安静地站在王座下的台阶上。
听完二皇子的汇报,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然而这丝微笑,也很快一闪而没。
他的声音,厚重而有威严,响彻整个宫殿。
“你既然已经见过了他们,那你说说,那位小木,还有阿明,是个怎样的人?”
二皇子嗫嚅道:“阿明是一位刀客,小木则是一个心机很重,但待人真诚的人。”
“心机很重,还能待人真诚?”
“对敌人心机很重,对朋友真诚。”
“你很喜欢他?”
“父皇,他是我们的对手,我只是欣赏他。”
“记住,天底下有很多值得欣赏的敌人。小广、楚名、木康,还有东方玄月。可是,敌人终究是敌人,不抹杀了他们,他们便要杀了你。”
“儿臣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是没有用的,你要知道背叛的痛苦,才明白如何信任。能够避免手上的前提,是曾经承受过痛苦。”
声音在大殿之中来回飘荡,被灌入的风,吹得像是银丝一样散落。
二皇子看着自己的父皇,那位唯我独尊的皇帝慢慢消失在内殿,目光中包含着极为复杂的情绪。
他从小便能够感受到父皇沉重的威压,以及饱经风霜的告诫。
在孩提时代,他的父亲便以一种睿智的形象呈现在他的面前。
但当他长到父亲当年的岁数时,却发现,那种睿智,似乎不能够在这高高的宫闱之中获得。
正因比不上父亲的智慧,他才无比崇敬自己的父亲。
是言听计从,也是唯唯诺诺。
所以,即便父皇交待自己与木家军谈判的条件如此不合情理,他却依旧照办了。
这深宫之中,看起来一切都还安然无恙,但都城城头,却已经一片狼藉。
林家的二十万大军,有足足十四万葬身城下,林家家主也被床弩射死。
这城,还是未破。
虽然城未破,但抛入城中的炮弹依旧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都城守卫军,也有四五万人丧生。
城墙上的防御阵法,经过一次次的冲击,也变得羸弱残破。
城头工匠在竭力修补工事,二皇子非常信赖的副手正在督工。
见到二皇子,正在指派人手的王金德走了过来,单膝行礼。
“工程状况如何?”
“西墙大的缺口都已经修补完了,只剩下一些小残缺,留了几个人在修修补补。
东墙和北墙都安然无恙,只有南墙缺口比较大,有两处城墙已经彻底倒塌了,林家当时主攻的就是这一处。
幸好魔法师用阵法给封堵住了。”
“好……”二皇子点点头。
他很信任这个憨厚的老实人,前两年,王金德凭借诛杀叛变吸血鬼和几名江湖流寇而立功上位。
之后的时间里,一直勤勤恳恳,作风踏实稳健,赢得了一众上司的好评。
巡查完工程,二皇子又回到宫中,路过东宫,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大皇子,也就是如今的太子,便住在这道高高的宫墙之中。
整日饮酒作乐,不务正业。既不担任官职,也无寸功微绩。
然而父皇依旧让他担任太子,从未有过废太子的意头。
说来或许也是家族的特色,据说,这几代君王,一直都是继位前声色犬马,继位之后一鸣惊人。
包括现在坐在皇位上的父皇,在太皇太后的口中,他在没有继位前,同样纸醉金迷。
而因太子不器,想要谋权篡位者,也都在太子继位之后,一一伏诛。
下场不可谓不惨烈。
因而二皇子虽心中不满,却从未发过哪怕任何一句牢骚。
见到太子,依旧是尊敬客气,从不敢冒犯逾矩。
太子对他倒也还算客气,除了因滋养傲气,而时有蔑视他的一点意思。
不过无妨,太子之上,唯有一人。
太子对这唯一的一人也都是恭敬顺从,不敢有丝毫违背。
朝中皇族以孝闻名,当朝天子,一直以来都对太后十分孝敬。
常常见到皇帝和太后同出同入,母慈子爱。
皇帝都如此,皇子和大臣也莫不是争相效仿。
然而,偏偏童先生给皇太后安上了一个与皇帝苟合,秽乱宫闱的罪名。
这也许就是童先生被追缉的最大原因。
如今童先生处在京郊农场,皇帝知道,二皇子知道,连很多皇朝大臣都知道。
但是偏偏没有人抓。
因为皇帝没让抓,大臣也因为童先生所说的母子之事不便追问。
所以出现了诡异的一幕,明明要杀,明明能拿,却偏偏不杀,也偏偏不拿。
皇帝的心思高深莫测,大臣一直以来都是只顾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权力从未分散,而是牢牢把控在皇帝一个人手中。
如今都城之中,无处不是暗流涌动。
英华社这样的学院团体也是层出不穷,背地里煽动底层人民,这些通过皇帝的消息网都传到了宫中。
皇帝依旧不为所动。
大臣们有些茫然,但基于对皇帝多年来的信任,也就按捺下了心中不安。
如今皇帝能够凭借的,是二皇子所统领的都城守卫,和三百多名魔法师军团。
本与皇帝关系最为紧密的林家居然也叛变攻城,虽损失惨重,但也致使人心惶惶。
章家如今还剩下十几万精锐,加上木家军,堪堪有二十万。
都城守军尚有十万左右,都城易守难攻,胜负虽未可知,但皇帝的气定神闲,不止让大臣迷惑。
对于在朝中有暗线的章家,也有些生疑。
结合皇朝与木家军的暗中联络,章家不禁开始对木家军有所防御起来。
原本守夜班次也调整了很多,生怕木家军反咬一口,夜里袭营。
在经过漫长的行军后,章家军队与木家军来到都城外围,留东方一道城门,网开一面。
木家军扎营城南,章家军队分布西南和城北。
扎营之后,各自歇息。
都城紧闭城门,夜里城上火把熊熊,守夜士兵却并不多。
各色守城阵法也闪烁着光芒。
看起来,最终的大战,即将来临。
已是仲夏,漆黑的夜里,城外一片星海茫茫,那是士兵燃起的篝火。
而木家军扎营处,忽有一阵歌声响起。
“胡琴断,月光凉,
北麓有苍狼。
风啸雪奔为故乡,
故乡在何方?
人无眠,夜未央,
庭院梅花香。
寒梅虽开百花亡,
相思吟断肠。”
这是小木听见阿明有时哼唱,记下来教给了士兵们。
无边的黑暗,粗犷的歌声,所有人都在等待黎明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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