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程临风闻声回头——

    繁星与路灯的交相辉映下,高大挺拔的男人正立在距离他不远处的花园小径上,微微勾唇凝视着他。

    与晚会上盛装出席的艺人名流不同,他穿得倒是简单,经典白配黑,没有多余修饰,但配上他出挑的身材和辨识度极高的脸,还是让人觉得鹤立鸡群。

    过目难忘。

    眼前这张脸,渐渐跟昨日胡椒交给他资料上的图片对应起来。

    深邃的眉、漆黑的眼,驼峰鼻加上锋利的下颌线,完美的线条自脖颈延伸下去,又被敞开了一颗扣子的白衬衫遮掩起来。

    程临风收回视线,缓缓上移,最终,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男人的左耳上。

    一颗看似低调,却依然闪耀着锐利光芒的黑色钻石耳钉嵌在那里。

    哪怕天上繁星闪烁、路面灯光耀眼,均掩盖不住它的光芒。

    一如它的主人,再简单的装束也遮盖不了他内里的实力。

    “宋总。”

    认出对方身份,程临风没伪装,唤了宋君墨一声。

    不知是否过于自信,宋君墨对他认出自己毫不意外,轻轻颔首:“是我。”

    程临风不知宋君墨为何出现在这,也没管刚才他和柯烨的对峙,宋君墨看到了多少,向前一步,伸出右手自报家门:“程临风。”

    宋君墨垂眸,瞧了一眼他的手,而后伸手与他短暂交握。

    程临风体质偏寒,宋君墨却恰恰相反。

    两人手掌相触的一刹,程临风稍稍有些不适应,以至于他长而卷的睫毛颤了颤。

    干等不到的人就在眼前,凡事讲究速战速决的程临风不打算放过这个机会。

    他将那一闪而逝的异样抛开,抛出今晚来慈善晚会的主题:“不知宋总能否给我一刻钟,我有点事想跟您谈。”

    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却不想将他所有神情动作都纳入眼底的宋君墨,轻轻点了头:“好。”

    两人就近找了个阳光房的咖啡桌对立而坐。

    “我先自己我介绍下?”程临风看向面前正襟危坐的男人。

    暖黄的灯光下,他正姿态优雅地品尝着使者刚送上的咖啡,哪怕身处如此恬静安逸的环境,他依然显得严谨又疏离。

    “洗耳恭听。”宋君墨迎上他的目光,应了一句。

    内容好像有那么几分兴趣,但冷厉的语气却只听得出冷硬与官方。

    程临风在上本书里,也跟不少大佬们打过交道,但此刻除了觉得宋君墨难以亲近外,其余全然看不透。

    按理说他们素未谋面,对于他这样一个抱着企图而来的人,宋君墨应该果断拒绝才对,但他却爽快答应。

    要说宋君墨对他有多大兴趣,他足够冷漠官方的态度,又实在不像。

    “我是一个黑料满天飞的明星,只有一部电视剧代表作,因此拿了最佳新人奖。

    也是从那时起,我就跟一个渣男搅合在一起,为了他,我放弃了事业,跟粉丝对立,甚至差点退学,原公司也因此不再跟我续约,我也没了工作的机会。

    总而言之,我曾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

    程临风珍惜机会,没在深究,微微垂眸,尝试用简洁明了的句子概括原主的一生。

    他的表述算委婉公正了,只是避开了“爱、喜欢”这种令他不适的字眼。

    对面,宋君墨将咖啡杯放至桌上,像是终于来了兴致,尾音上扬:“哦?”

    “不过我最近觉醒了。”程临风没研究宋君墨那个“哦”是什么意思,顺着自己的思路,边思忖边措辞,试图将原主和自己的心态顺利转换,“想要好好演戏,认真工作,而且我也有这个实力。”

    说到这,程临风总算不再别扭,也恢复了自信,抬眸看向对面的宋君墨:“听说宋总准备回国创立娱乐公司,我想毛遂自荐。”

    宋君墨双手虚虚交叉放在桌面上,纠正道:“是已经创立。”

    程临风知道宋氏娱乐已经成立,不然也不会急着找来。

    但他只安静听,并不出声,因为他还没等到宋君墨给他的答复。

    ——不管是答应,还是拒绝。

    宋君墨显然也在等他的追问,两人安静对峙片刻,谁都没有再出声。

    一时间,静谧的咖啡馆里,仿佛空气都凝滞下来,两个男人间剑拔弩张的气氛也有隐隐上升的趋势。

    程临风等了半晌,对面的宋君墨却侧头望向阳光房外的冬景,丁点开口的意思都没有。

    落地窗外,树木和花草都凋零了,没什么可看。

    阳光房里,倒是草绿花香,一派生机盎然。

    可宋君墨却对屋内没多大兴趣,始终望着外面萧条的景物。

    程临风试图分析过面前的人,但宋君墨喜怒不形于色,他真的看不透。

    到底有求于人,程临风思忖片刻,便主动败下阵来:“宋总意下如何?”

    闻言,宋君墨终于回头正眼看他。

    微微沉默片刻,他不轻不重地问:“我为什么要跟一个黑料满天飞、彻头彻尾的恋爱脑、一个工作机会都没有的人签约呢?”

    他每重复程临风此前描述的句子,都会顿一下,然后继续重复下一句。

    像是刻意羞辱,又似强调重复,“我有什么好处呢?”

    对峙的氛围并没有因为彼此的问话消散,相反又有更加紧张的趋势。

    周遭的一切都很静,唯有墙上的钟表在滴答走秒,每一下都如敲击在人心。

    来之前,程临风就知道宋君墨不好对付,却没想到难度比他预想地更大。

    程临风并不是一个喜欢迂回的人,他信聪明如宋君墨也讨厌试探。

    于是,他从自身实际出发,拿出最大的诚意,也做了最大让步。

    “我们签约两年,我只要一个饰演主角的机会,我可以给宋总最大的诚意是,签约一年内不要任何报酬。”

    他之所以这样说,出于两个原因。

    一是现在的他,确实没资本跟宋君墨谈,所以他让步了一年的报酬。

    二是他对自己认知清楚,也够自信,知道只要一个机会,他就可以用过硬实力回到观众视野,从此各种资源会来找他,而他的演艺生涯会越走越高,一年后再也没人能左右他。

    哪怕是宋君墨。

    宋君墨同意,顾然皆大欢喜。

    宋君墨拒绝,他也可以退而求其次去找原主他爹,就是要牵涉程家纷争,多些麻烦事罢了。

    程临风说完就安静下来,给宋君墨充足的时间考虑。

    宋君墨收回凝视程临风的目光,轻眨了一下漆黑的眼,将晦暗未明的情绪藏了起来。

    “程先生听说过我为什么回国吗?”他问。

    语气很淡,似闲聊。

    程临风想起大厅里听来的传闻,点头:“略有耳闻。”

    宋君墨颔首,认同地道:“是了,被家父逼婚,迫不得已。”

    他语气坦荡自然,像是不以为耻,也不为所困。

    程临风不懂他为何突然换了话题,但也知道此刻不是该放松的时候。

    他只听,不答。

    宋君墨垂眸,扫了眼自己放在桌上的右手,轻轻拳起,又松开。

    一张一弛中,节奏尽在他的掌握。

    忽然,宋君墨抬眸看他:“所以,程先生如果诚心跟我签约,我想要多一点诚意。

    比如,帮我把目前的烦恼解决一下。”

    目前的烦恼,被他父亲逼婚?

    程临风对宋君墨的了解都是昨晚恶补的,更深层次的宋家恩怨纠葛,他一点都未涉及,怎么帮他解决?

    而且听宋君墨刚才的语气和如今的状态,可不像逼婚的事对他有多大威胁。

    相反,更像他轻握一下手,就能将对方捏死在手掌心。

    毕竟他是劣势一方,程临风再次给出诚意,直球询问:“宋总明示一下?”

    听他这样说,宋君墨再次将深沉如海的眸光对准他。

    这一次,他漆黑的眸子里多了些东西,程临风没懂。

    硬要说,就像平静的海面下暗流涌动,但他难以窥见。

    宋君墨太深沉,也太危险。

    宋君墨凝视着他,出口的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些,“我们签约两年,你第一年的报酬尽数归我,但你得假扮我两年的恋人。”

    饶是程临风做好了心理准备,乍听到这句还是立马将手中的咖啡放下了,诧异道:“什么?”

    宋君墨瞥了一眼失态的程临风,难得多解释了两句:“家父给我介绍的女人,因为一些原因我暂时不好出手。我们假扮情侣,他们就会清楚我的性取向。”

    这事也就不攻而破。

    虽然细节不清楚,但宋君墨的做法程临风明了。

    只是,他还有个疑惑:“为什么是我?”

    按理说,宋君墨想找个合约情侣太轻而易举不过,不论性别和国籍,多的是人想要这机会。

    要说因为他有求于宋君墨,这个条件实在太容易满足。

    宋君墨比他想象地更危险,程临风不得不试探。

    虽然这句发问可能会搞砸今天的一切。

    “因为你有求于我,还是直男。”宋君墨加重最后两个字,语气异常认真。

    好像宋君墨选择他,不是他们因为今天临时遇上,而是他是宋君墨千挑万选后的结果。

    但程临风此刻的想法却是——

    看来宋君墨围观刚才那场对峙,比他想象得还早。

    也难怪他愿意给自己谈判的机会。

    程临风理清其中缘由,同意了宋君墨的附加条件:“成交。”

    见他应下,宋君墨眉眼间嘴角微勾,立刻中和了他锋利的线条:“合同和具体细节,我会让秘书跟你对接。”

    “好的。”程临风应下。

    就在程临风以为这场谈话完美落幕是,宋君墨却忽然问:“那程先生什么时候搬过来?”

    程临风想问搬到哪里去。

    但再想想自己曾经研读的剧本和小说,又懂了。

    ——合约情侣的第一步,住在一起。

    只他还没开口,宋君墨又盯着他问:“今晚?”

    这么急,宋君墨的父亲时刻监视他不成?

    他和柯烨的纠葛还没理清,暂时不行。

    程临风拒绝:“今晚不行,等我把现在这部综艺拍完。”

    他本来想说,也就最后一期了,耽误不了两天。

    但宋君墨只微微默了默,便应下了:“好。”

    两人互留了联系方式后,分道扬镳。

    程临风抬腕看表,十分钟不到,效率比他想得要高,挺好。

    回去的路上,程临风给胡椒发了条信息:[签约宋氏娱乐的事,成了。]

    胡椒不知是否有事在忙,半晌没给他回信。

    程临风难得心情不错,可惜无人分享,于是一回到公寓,就拿出昨晚记录心情的小本子。

    [果然还是直男更容易办事,宋君墨就比柯烨强很多。]

    写到这里,程临风手中的笔顿了顿,继而接着写。

    [关于作者说我是同性恋这件事,我跟宋君墨握手时,没感觉。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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