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达姆洛家门,苏尔马上就看见小尤拉和魔兽正大眼瞪小眼,仿佛在比拼谁的眼睛更有杀伤力。刚开始,小尤拉对苏尔的依赖性极强,一睁眼没看到他就会哭喊大吵;这也可能是因为出现在他视线之内的魔兽长得太过凶残造成。所以苏尔只能一直将他带在身边,让他看着自己被魔兽蹂躏,然后发出另外一种不忍目睹打抱不平的哭声。

    随着达姆洛出镜率的直线拔高,小尤拉也逐渐适应他的存在,偶尔苏尔将他扔到魔兽身边,小尤拉即使醒着也能安静好一阵,好比现在的情形。

    转头看见苏尔,小尤拉马上伸出白嫩细短的胳膊,咿咿呀呀发出一连串意义不明的喊叫。

    苏尔将他抱起,抬头对一大早就在喝酒的达姆洛说道:“今天我爸爸回来,我想去海岸边接他,大叔要不要一起过去?”

    “你去吧!”达姆洛自顾举杯,看了看苏尔红润的肤色,又问了一句:“今天也成功了?哪个?”

    “比奇,一段二级。”苏尔曾跟随鬼师潜入苏珊的办公室,查看过岛上所有入籍武生的名单,被逼着死记硬背住。

    “好!只要继续杀下去,你的魂体资质不仅不会弱化,反而将远超他人,最终以幽冥武者的身份凌驾于所有凡武君之上,成为近十年来的又一个逆冥传奇。不过有一点要注意:过犹不及,以你现在的魂体强度恐怕只能吸纳大概一成的武生血能,如果吞噬太多反而会造成自身能量絮乱。我听幽鬼说过,曾经有修炼逆冥心法的武者就是因为操之过急,吞噬了超出自身极限的血能,结果爆体而亡。凡事要懂得取舍!”

    “苏尔明白。”

    魔兽和鬼师好像并不知道苏尔脚踝上胎纹能吸收魂体无法融合的多余血能,在虚弱时再反哺回来。这点他当然不会主动提起。只凭短短半个月的相处,苏尔还无法对他们毫无保留。在这岛上,想要完全相信一个人是非常困难的。苏尔大概只会对父亲和小尤拉两人毫无保留。

    出了木屋,苏尔穿过西街和大泽湖,沿着海岸边往北港走去,北街仍然不是他可以随意穿行的地方。

    北海岸港湾里,停着许多中小型横帆、竖帆、护卫舰,上面无一例外都挂着黑龙团旗帜。其中有两艘巨帆格外显眼,出水大概有三层楼高,足足是其他帆船的两倍多,帆布上的骷髅额头分别标志着‘3’和‘5’,分明是黑龙三、五分团船队主舰,估计这两天刚劫掠回来。

    末天节后不到三天,九个分团就又陆续出海,并未在岛上耽搁太久,大海才是他们的征途。

    太阳冉冉升起,肉眼中火轮渐渐有变大的趋势,仿佛正慢慢逼近地面,酷热侵蚀大地。

    苏尔抱着小尤拉远远站到海岸最外围的一片庇荫下,任由怀中婴儿抓挠着自己头发练习手劲,只感觉脚底板有点被蒸煮的味道。自从那双鱼皮靴被盛怒的比奇几人四分五裂后,苏尔就又重新回到了赤足时代。身为罪魁祸首的恶鬼之骸却是达姆洛击杀那个带头的奴隶武士后抢来的,他记得早晨时候苏尔曾用那把匕首杀过人,就顺手收起还找了铁匠给它装上一截只有三公分长的握柄,算是给苏尔这个小弟的见面礼。这无意之举倒是替苏尔和比奇四人免去了一场灾祸,否则一旦苏珊发现奴隶是凭借这把匕首才掀起了越狱狂潮,只怕几人都难逃一死。

    所有的奴隶武者在围剿中全部阵亡,剩下那些普通奴隶根本不知道这次越狱的契机,最后只能由轮守的三队队员代为受罪。

    如此转了一圈,恶鬼之骸又重新回到苏尔手中,倒似是冥冥之中注定的。

    因为期待,苏尔觉得时间过得异常缓慢,踩在沙砾上的双脚都快散发出烤肉的香味。

    又等了许久,小尤拉早已困倦地睡了过去,才终于有一个小小的黑点从海平线下探了出来,随后迅速扩大,铺张成一艘漆墨巨帆。

    远远苏尔就能看见那幅占据整个黑底帆布的巨大白色骷髅图案。在骷髅黑幽幽的瞳孔内,两条描金的虬莽黑蛇探首而出,三角形蛇首上红信微吐,毒牙显露,似乎准备择人而噬。金黄色的蛇眼锋尖如芒,隐隐跳动,一如活物。蛇尾则绕着骷髅头盘旋半圈之后在画布上交错为叉,构成了海盗船特有的‘x’形标志。

    听说这个图案是船长请幽冥画师设计的,在死月夜里还具有特殊的震慑效果。

    乌鲁德号旁边跟着艘体型颀长的巨帆,帆布上一片空白,似乎是条新船。估计是为了填补第九船队的空缺吧,旁边十来艘梭形护卫舰成扇形在前边领航。

    岸边已经围得满满,尽是收到消息来接船的人,最前面的就是代理镇长苏珊和她麾下守卫,不过人群里没看到有魔兽和鬼师的踪影。

    苏尔仍旧站在原地,因为以父亲的身份,他总是在最后几批次的人员里面落船,自己抢得再前结果也是一样。

    最先下来的不用看也知道是船长、大副之流的大人物。

    多少年了,苏尔只在重大聚会上的某个无人角落里远远看过黑龙船长几面,像他这种被厌弃的人能出席聚会已经是天大的恩宠。

    按照以往惯例,船长登岸前都会发表一番演说,振奋下岛民的心情。然而这次黑龙有没有说话苏尔根本听不见,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将所有的杂音吞没,只有‘公主’的名号在岛屿上空回荡盘旋,似乎她才是全场焦点。苏尔奇怪地看着甲板上那个明艳亮丽的白色身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法|伦·德莱戈恩,代号公主,黑龙的独生女儿,今年刚满八岁,是一颗明珠般金贵的存在。

    说实话,至今苏尔还不知道她长着什么模样,或者说,无论她长成什么德行都跟自己没什么关联。所以,苏尔对她的印象就是始终如一的白色裙装,从未盯着她的脸仔细看过。苏尔是不会承认其中有少部分自卑在作祟的……

    盯着法|伦身上的衣服看了几眼,暗暗猜测这衣服应该很贵,普通衣服是不会装饰那么多蕾丝花边的。然后苏尔就将视线转移开,默默催促这些人没事赶紧下船,不要挡着后面的路。

    没有人去理会苏尔无声的催促,纷纷以羡慕而又期待的眼神看着公主慢条斯理地拿着某样卡片装的小物件向前甩出,随后就看见一颗红色焰火从她手里飞出,慢悠悠地飘到众人十多米高的上空,轰然爆裂,光火缤纷,一股远比赤阳更为炽热的能量扑面而来,将所有的声音全部淹没。

    短暂的寂静之后,更为狂热的欢呼声从下面传出,其中不时夹杂着‘灵法师’之类的呐喊。

    就连苏尔都惊得嘴巴大张,看向法|伦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那是妒忌。

    在大多数人的灵身仍在魂体原界内沉睡的时候,法|伦的灵身却已经跨越两界,拥有青蓝星上最为尊贵的职业身份——灵法师。虽然武道的发展极为迅速,整体实力并不弱于灵法,但是灵法师作为青蓝星上的主流文明,是任何职业都无法比拟的。

    难怪乌鲁德号在福瑞特群岛滞留那么久,原来是为了帮助法|伦启灵。

    看着站在船头接受万民膜拜的公主,苏尔的嫉妒之心来得快,去得也快。他的理想只是和父亲好好活着,对于这类瞩目荣耀的场景并不如何热衷,方才的妒忌不过是出于对强大力量的本能追求,他更期待的是能快点见到父亲。

    在苏尔焦虑等待中,大人物们终于被簇拥着离开,紧接着登陆的就是负责保管战死同胞遗物的精英龙魂卫,再后面便是这次出海劫掠来的战利品和奴隶、普通船员……人群开始散去,现如今船上除了几个木工在做正常维护,也就只有那些身份低微的侍仆和杂工。苏尔终于可以挤上浅滩码头,与一些老幼之流们一同翘首以盼。

    只有真的来到黑龙船——乌鲁德号底下,才能感受到她的巍巍可畏,一旁的两艘分团主舰跟她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高出水面近二十米的登陆梯,最高处约五十米的骷髅旗帜。只这两样就足够让下面这些一辈子没出过黑沙岛的愚民叹为观止。

    不过苏尔眼中根本没有乌鲁德号的存在,他紧紧盯着登陆口,生怕遗漏了一秒甚至半秒,小脸上除了期待,还透露着一股难以明辨的焦虑。

    当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视线之中,苏尔才如释重负出了口大气。他离得太远,根本无法知晓这次的伤亡名单上有没有父亲的名字,忍不住担心会出现异样的变故。只有真正见到本人,提着的心才能完全落下。一抹欢欣的笑颜攀上苏尔仍然红润的脸,瞬间将什么丑陋惊悚驱散,灿烂的笑颜引得被晒醒的小尤拉也破涕为笑。

    苏尔没有大声呼喊,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笑得非常开心地迎接父亲的归来。

    披着一件土黄色破旧外袍的布罗斯步履蹒跚,足足花了近五分钟才走完这段陡短的登陆梯。近前一看,岁月在他头上落满了白雪,脸上刻下了枯败树皮般深皱的纹路,黑色的眼珠已经浑浊,还时不时地混沌成一团,昭示着内里的迟暮沧桑。

    皓首苍颜恍如风前残烛……这分明就是个半只脚都踏进坟墓的糟老头。

    与两个月前相比,父亲又老了十几岁不止……

    只有那声音仍然气韵十足,充满着年轻的活力和奇妙的旋律。他站在苏尔的面前,颤巍巍地伸出骨瘦如柴的右手抚摸着苏尔的黑发,脸上浮起一丝温柔的笑容,轻轻道:“吾回来了。”带有丝丝古意的声音如同刚刚融化的春水,温浓意静。看得出来,他一点也没有对苏尔怀中的小尤拉感到惊奇。

    苏尔紧紧地抓住布罗斯粗糙的大手,紧紧的,如同握住了整个世界,他开心的应道:“欢迎回来,布罗斯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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