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里这几天，贩卖猪仔赚一大笔的生意，提前三天结束。
何宁没想到。
老毛横插进来，两百只猪仔被他拉走了。
少赚两千块。
李红梅的骡子钱赚不回来了。
若不是拿骡子丢掉做要挟，就今儿个，猪场的韩有勤不让他开拖拉机。
也不让他拉走最后这一批猪仔。
数数兜里的钱，两千三百三十块。
本来要赚五千块的，没戏了。
心里沮丧是沮丧，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做生意哪可能天天顺风顺水。
人家老毛，也是正正经经做生意，能找他什么麻烦？
家里安好，妻儿安好，爷爷安好。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
幸福满满。
何宁心里，那点沮丧消散掉。
梅姑的骡子…拖一天算一天。
最后一批猪仔卖完，刚过中午。
卖油渣的生意接上。
拖拉机停在油坊门前，先用五分钱拉一千斤。
可程老板要八分钱。
忽悠鬼去吧，明年油渣涨价，才卖到八分钱。
就凭脑子里这些超前信息，你程老板想忽悠我何宁那是绝对忽悠不过去。
坐在拖拉机座子上，何宁把兜里的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数，故意让程老板看见。
“喂！你哪儿人？”
程老板盯着数钱的何宁问一声。
“咋？我哪儿人跟我买你的油渣有什么关系？”
“喂，你最多能要多少？”
何宁竖起五个手指头。
“五千斤？”
“今天明天五千斤五分钱，不行的话我走了，我家里还忙呢。”
“兄弟，相互让一步，六分五厘？”
何宁将数完的一把钱装兜里，从拖拉机上跳下来。
“程老板，送我十斤纯香胡麻油，我六分钱拉五千斤？”
“成交！”
姐姐昨晚念叨，家里清油不多了，过了正月十五，赶紧榨油。
家里哪有胡麻，还不是拉姐姐家的。
装油渣的十二个袋子过了秤，刚好一千斤，整整齐齐码在拖拉机后面。
装十斤胡麻油的塑料桶装车座下工具箱里。
何宁看着程老板，笑着问一句：“你知不知道附近谁家有苹果？”
“我家就有，也要一千斤？”
“你家就有苹果？太好了，我老婆生完孩子这段时间，一个苹果都没吃过，你家苹果给我买一袋子。”
程老板脸上一层失望。
还以为这小伙子要十二袋子。
窖里的苹果，每年腊月里能卖到最好价。
谁知道今年腊月一场大雪封了路，拉苹果的车再不来。
这几天时间，榨油客户排队等着，程老板哪有时间把窖里的苹果拉出去卖一趟。
天气一天比一天暖和。
苹果放不住了。
有人要，赶紧处理。
但这小子只要一袋子自己家人吃的苹果。
程老板对他就没了热情劲儿。
“我现在忙，顾不上带你去拿苹果。”
何宁笑嘻嘻问：“你家在哪儿，告诉我，我自己过去拉！”
“我姓程，我家还能在哪儿，自己拉去!拉这儿来过秤算钱。”
拖拉机突突突冒着黑烟往程家弯跑一趟。
村道里碰见两个闲逛的人，问一声：“亲戚哎，开油坊的程老板家在哪里？”
人家手往远处一指：“那家，门前有一片果园——猪仔多少钱？”
“卖完了！”
何宁的拖拉机往前开一截。
灭掉车，手里提着摇把，从拖拉机上跳下来，站在程老板家大门口喊一嗓子。
“程家的，有没有人在？”
屋里出来姐弟俩小孩，眼睛眨巴看他。
何宁问：“你家大人在不？”
“不在，我爸妈都在油坊！”
家里没大人，让他跑来拉什么苹果？
“小孩，你爸安顿我，把你家地窖里的苹果给我拉一袋子。”
姐弟俩跑出来往拖拉机上看了一眼。
有十袋子他们家油坊里的油渣。
男孩问一声：“你拉我家苹果，你给钱了没？”
何宁咧嘴笑。
“我拉了你家油坊里十袋子油渣，你说我给钱了没？”
小男孩姐姐手里捏着钢笔，看样子上学前这几天狂补寒假作业。
小女孩偏着脑袋问：“油渣钱是油渣钱，我问你给苹果钱了没？”
嗨，这小女孩鬼精灵。
何宁没给苹果钱，脑子里轱辘一转，嘴上说给了。
“我给了你爸十块钱呢，我就拉十块钱的苹果。”
小女孩转身从门台上的一堆袋子里抽出一个，带着弟弟往出走。
说一声：“一袋子噢！这一袋子就是十块钱。”
装苹果的地窖在她家果园土墙下面。
盖着厚厚的毡布。
小女孩又说一句：“你下去自己挑。”
何宁嘀咕：“我老婆儿子一年到头吃不上几个苹果，你家苹果装地窖里装到过完年后的春天？”
女孩解释：“腊月里那段时间，我爸想拉出去卖掉，可下雪就没卖，我爸说这几天拉出去卖，也没去，快坏掉了。”
他俩顺着梯子爬下去。
又叫何宁：“叔叔，你也下来，装一袋子我俩搬不动。”
顺着梯子，何宁小心爬下去。
半窖苹果红通通拳头大。
何宁抓起一个大口咬，糖心脆甜，这味儿真爽口。
一口气吃了两个。
捡最大最红的，装满一袋子，提不上去了。
“小孩上去，你家绳子找来一个。”
俩孩子又爬上地面，一截绳子拿过来扔窖里。
何宁将绳子挽死在袋子上，自己身子先上去，再把这一袋苹果拽上来。
心里那个乐呵。
妻儿爷爷姐姐有水果了！
估摸着有八十斤。
返回油坊称重给钱，绕半截路，划不着。
从兜里掏十块，给女孩。
女孩眼睛瞪圆问：“你刚才说苹果钱给了？”
何宁揉一把她脑门顶，嘿嘿笑。
“我要说没给钱，你俩会给我这一袋子？”
小女孩噘嘴，哼一声。
这叔叔怎么骗人呢。
拖拉机突突响着回十里铺。
车子停在村头第一家大门口，何宁本家堂叔。
“兴叔，出来拿油渣啦！”
妇人从屋里出来。
“哟，宁子，我嘴里正念叨呢，有油渣给猪仔贴膘多好，我还想着让你叔去油坊拉一回。”
村里人亲自去镇上油坊拉，何宁岂不没钱赚了？
嘴上赶紧劝。
“婶，我叔架子车拉一回，拉得少，人家要得还是一毛钱一斤。”
“我开拖拉机一趟子给大家拉回来送到家门口，也是一毛钱，你说哪头子划得来？”
一个袋子卸下来，何宁呵呵笑：“婶，十块钱。”
“宁子，猪仔我是给了你现钱的，油渣钱欠着，手里有了再给你。”
两个苹果塞给这位婶儿，何宁脸上笑得灿烂。
嘴上绝不让步：“婶儿，正月十五没过呢，不方便赊账。”
“婶你吃苹果，我不信你身上没有十块？”
“你要没有，那等你有钱了我再把油渣给你拉来。”
笑嘻嘻说话，拒绝赊账。
就一个意思，没钱别想拿我东西。
两苹果虽然是我送你的，但不给钱，你好意思吃？
袋子已经搬下来了，你好意思让我再搬上去？
这位妇人被何宁这一出搞得极不好意思。
何宁再逼一把。
“婶，你不给我钱没关系，我晚上来你家跟我叔要。”
“宁子，你……”
何宁晚上进门再要十块钱，死缠烂磨的，不把人家烦死？
妇人讪笑，脸上无奈。
从兜里掏出十块皱皱巴巴票子递给何宁。
抱怨一句：“你这侄儿，真不讲人情……”
讲个屁人情。
何宁心里话没说出来。
年前，我家那么困难，除了我梅姑和我姐，你们谁问过我老婆一句温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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