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冲被判打板子二十,  还要再蹲牢三载,这一判下来可谓大快人心,芸娘在厅堂外听到如此宣判,  心中不舍且不满,连忙哭着朝知府求情。

    原先王冲因为有芸娘顶罪,还挺洋洋得意,听见自己如今要打二十个板子还要坐牢,气得在芸娘为他求情时朝芸娘打骂,骂她没用的妇人连自己儿子都管不住,  骂她害了自己。芸娘受了打骂却不怪王冲,反而一颗心与王冲站在一起,怪顾风开口说话,  怪何桑教唆顾风诬陷王冲。

    芸娘满脑子想的便是王冲不能有事,  这二十板子打下去,王冲的身体多半是要废了,再加上几年牢,恐怕也活不到三年之后出来。王冲若没了,她也就没有男人可依仗,三十多岁,她还能与谁度过一生?她不能让王冲入狱。

    便是二人的拉拉扯扯,  叫知府憎恶,当即因藐视公堂之罪又加了两年牢狱,从三年变成五年,  这下王冲恨毒了芸娘,芸娘也恨毒了顾风。

    从知府衙门出来之后,  芸娘便如疯了一般朝医馆跑,  等跑到医馆便要把王冲受的罪全都怪在了顾风与何桑的身上。

    医馆里的人见到她是来找茬的,  也不好对一个女人动手,便只高声嚷嚷:“你别来医馆找事,否则我便要衙门的人过来再把你抓进去!”

    “好啊,你叫人来呀!便看这没良心的臭小子是不是真要她娘死了才甘心!”芸娘也没皮没脸了,见顾风身上的伤都上了药,又想起来王冲那屁股被打开花血淋淋的模样,顿时冲过去揪着顾风的耳朵扇他耳光:“你怎能这样对你娘啊?!我十月怀胎将你养大,你却胳膊肘往外拐!为何要骗我你不会说话?为何要害我孤老一生?你非看我成了满城笑话才甘心?你的心怎么这么狠啊?!”

    那耳光声啪啪落下,便是听的人也觉得心惊,而芸娘已然疯魔,说得话叫人不敢置信。

    谁也没见过竟然有人将自己的亲生儿子当仇人般憎恨的,芸娘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整个东陌城的人都看在眼里。顾风去打王冲,是因为王冲殴打芸娘,他想护着自己的娘亲,这么简单的道理,偏偏芸娘不懂,也不想懂。

    顾风的脸就要被打肿了他也动都不动,医馆里的两个小药童赶紧把人拦下来,护着顾风不许芸娘再碰他了。

    “顾风如今是我们医馆的病人,你不许在医馆里动手!”

    药童说完,芸娘又开始发疯般将医馆里的药品器皿都仍在地上,推翻了桌椅板凳,势必不要医馆里的人好过。

    何桑实在看不下去,便道:“话是我教他说的,他本也想为了你那可笑的荒唐事忍气吞声,可我告诉他,若王冲受罚死了,你便不用再受打了,为着此顾风才愿意指认王冲。”

    芸娘浑身颤抖,漂亮的脸蛋此刻狰狞得哪儿看得出一丝美感,她如同一条疯了的野狗,见人就咬:“好啊!我就知道是你在他耳边嘀咕!说,他会说话是不是也是你治好的?!你们一个二个都看不得我好过,你们这是想要我死啊!”

    “颠倒黑白!简直是疯了!”何桑的徒弟看不下去,拿起扫把便要赶芸娘走。

    芸娘赖在地上不肯动:“我不走!我就坐在这儿,要你们都不得好过!天老爷啊,为何要我芸娘如此命苦,我不活了,不活了!”

    这一声声大喊惊醒了晕厥的苏妍,苏妍尚未睁眼便是一记哭声,吓得苏老爷连忙将她从小软床上抱起,搂在怀中安抚。

    苏妍哭得脸色通红,才刚睁眼便又剧烈咳嗽了起来,何桑顾不上芸娘了,连忙起身去看苏妍的情况,偏偏芸娘不如他的意,拽着何桑的腿不让他走。

    “你们想害我,还害我王郎,凭什么便能好过?不许去,谁也不许看病!大家都死了算了!”芸娘喊完,张嘴用力咬在了何桑的小腿上。

    “疯了,真是疯了!”两个药童看见她这模样瑟瑟发抖。

    芸娘那双眼已经浑浊,满目都是怨恨,她像是地狱里的恶鬼,要拖所有人丧命才肯罢休。

    何桑的小腿上很快就被咬出血迹,他眉头紧蹙,不轻不重地踹开了对方,芸娘才刚被他踹开松手,便又要朝何桑扑过去。

    阿箬与寒熄从后院走到药堂来,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何桑腿上的伤口不碍事,很快就会复原,但苏妍的咳嗽声阵阵,小姑娘嘴唇都发紫了。

    阿箬蹙眉,伸手比了个结印,在芸娘周围设了结界,琉璃罩从头盖下,芸娘的咒骂顿时消音,医馆里的人只能看见她似乎被锁在了一个看不见的牢笼里,拼命地拍打结界壁。

    这一切顾风都看在眼里,他的脸已经高高肿起,身上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裂了几道血痕。他看着被困在结界内的芸娘,看她面目狰狞地要从结界内挣扎出来,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片浑浊,完全倒映不出任何人的身影。

    顾风记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在他爹刚死后没多久,而那富家公子还愿意来小院找芸娘时,芸娘与顾风的日子过得也还不错。她做饭会给顾风多留一份,在顾风帮忙做家务时也会笑着说一句“这个儿子没白养啊”。

    可后来便不是这样了,后来那个富家公子找了别的女人,很少来芸娘的院子里,芸娘便憎恨那公子,也憎恨顾风的爹,赠很顾风。

    她恨那公子负心薄情让她成了与人野合的恶毒女人,恨顾风的爹当年没权没势才叫她生了异心,也恨顾风成了彻彻底底的拖油瓶,因为那公子只要看见顾风,就会想到芸娘那死了的前夫,便更不愿意来找她了。

    芸娘开始怨天怨地,她变得神神叨叨,有时心情不顺了便会打顾风出气,后来见顾风皮相好,动了要卖他的念头。一切都是从那时才开始转变的,可即便是顾风被卖了再回来,他看见芸娘的眼睛,也时时保持着笑意,不论是发自内心,还是谄媚讨好。

    渐渐就不这样了,顾风原想着他被卖了也没关系,正好给芸娘多一些钱,反正他早晚会回来,他的家在东陌城,芸娘是他的娘亲,他除了这儿,还能去哪儿呢?

    他一直不肯说话,是因为芸娘打他最狠的那次,只要他出一点儿声音就嫌烦,所以他干脆就装作哑巴,安安静静地反而能少一些打。

    顾风不知道芸娘为何会恨他,可他知道别人家的母子不是这样的,别人家的母子,也不会闹成今天这种地步。

    明明他处处忍让顺从了,可还是讨不了好。

    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芸娘的心态逐渐变化,她卑躬屈膝地去迎合男人,她认为只有那些男人才能带来她想要的生活,才能证明她当初的选择没有错。她不会回头去想或许一辈子平平安安地与一个农夫过活也很不错,她也不会去想即便没有丈夫,只要把儿子养大成人了也可以顺遂一生,她想的只有她自己。

    想的只有……她若嫁给一个男人了,不论那个男人有多混账,也可叫周围街坊领居看看,他们瞧不起的女人,不论如何也有人要。

    她的脑子坏了,心也病了。

    如今,人也疯了。

    芸娘的目光转向了顾风这边,即便她的声音无法从结界里传出,可顾风从她的口型依旧可以看出来,她在喊他,在骂他,怪他,让他把她放出来。

    顾风没动,这是他第一次觉得……即便他把命都奉献给芸娘,芸娘也不会多看他一眼,她不会要他这个儿子的。

    而他这辈子,注定得不到亲情。

    见顾风挪开视线,芸娘喊得更狠。

    阿箬只在今早公堂里见过她一眼,知道这是个对儿子不好的妇人,现在再看,何止不好?这女人简直是疯了。

    两个小药童睁圆了眼睛站在一旁看着阿箬与寒熄,想靠近又不敢靠近。心想还好刚才他们拦着阿箬时,何桑让他们放行,看来不放也不行,这两人应当是玄术大师吧?

    他们听说过擅玄术者,会设阵画结界,如今被他们亲眼见到了,两个小少年的眼里充满了崇拜,看阿箬的眼神都亮晶晶的,可算有人能把这疯妇治一治了!

    许是这两个小少年的眼神太过炙热,阿箬察觉到了,扭头对上,尴尬地含笑颔首。两个小少年见她笑起来鹿眼弯弯,很好相处的样子,正准备朝前一步靠近搭话,又被寒熄一记冷冽的目光钉在原地。

    算了,那个高大的男子看上去不是很好相处。

    何桑给苏妍看病,又喂她喝了点儿药,这才让苏妍勉强稳定下来。

    苏老爷来时身上还带了一些宫里的太医给苏妍配的药丸,一路上靠着这些药丸苏妍才能挺到现在,他将药丸交给了何桑。何桑研究了一会儿,确定里面的药材已经用到最好,便是他来想办法,也没有更好的药可用了。

    何桑看向苏老爷的眼神里满是歉疚,他是有起死回生的能力,可如今有也等同于无了。

    太医治病用药求稳,现下苏妍的病情已经加重,何桑只能在原有配药的基础上再加两味猛药,至少能让苏妍舒服些。

    芸娘疯了一段时间后也累了,知道自己挣扎不出便坐在原地不动,只是眼神恶狠狠地盯着何桑的背影,怨天怨地,怨到最后,却怪何桑当初救了她一命。

    或许她年幼时何桑没有救她一命,她也不至于沦落至今天这个地步。

    她从未去想过,一个人的人生走向,其实由那个人自己的选择决定。芸娘已经疯了,谁也开解不了她,靠她自己也更想不通。

    天色渐暗,何桑让药童在后院里收拾出几间房,让苏妍父女住下,也让阿箬和寒熄有地方可以歇脚。

    医馆里的几个人朝后院去,顾风也跟着起身,芸娘瞧见顾风动了动,还以为他是来找自己的,结果顾风看也没看她,只是跟在那个帮他上药的男人身后,渐渐消失于傍晚的余晖中。

    何桑见芸娘已经不吵不闹许久,便当她是慢慢想开了,他想与阿箬说可以放开芸娘,还没开口,阿箬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收回结界后也转身去了后院。

    何桑望着阿箬的背影,张了张嘴,眼神从惆怅变得凄苦,直至看不见阿箬的身影了,这才低头苦笑。

    整个药堂一片狼藉,还来不及收拾,芸娘一身单薄的衣裳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像是将死之人。何桑没心情去管她,便让她自己回家去,别再来闹事。

    芸娘晃晃悠悠起身,慢慢朝外走,跨出医馆后又忍不住往回看,她对何桑扯出一抹阴森的笑,问何桑:“你说你当初救我做什么?”

    “医者救人,是天经地义。”何桑道。

    芸娘朝他摇了摇头,低声笑道:“依我看不是的,何神医,我知道你为了什么,你也是个功利的人,为的是你那百载美名。”

    说完这话,芸娘伸手拨弄了一下鬓角的发丝,似是仪态万千地朝外走。她的衣裳从肩膀上挂下来,外头风霜雪天里冷得便是穿了棉袄的人都在打抖,芸娘却一点儿也不在乎。周围有瞧见她的人纷纷对她露出了嫌弃的眼神,芸娘置若罔闻,完全活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发出一声又一声古怪的笑。

    一个小药童见天暗了,拿起油灯去点亮门前的灯笼,何桑的背有些弯,他也看向那两盏灯笼,年岁久远,上面的画儿都退了颜色,可当年这灯笼被做出来时,很鲜亮。

    入夜寂静,阿箬盘腿坐在了软榻上,双眼盯着桌面上的翠竹花纹灯。

    药童给她与寒熄整理出两间房,阿箬也早就知道寒熄无需她的保护,可她还是习惯与寒熄住在一起,想着时时睁眼都能看见他。

    今夜是个不眠夜,何桑的转变在阿箬的眼里有些奇怪,他好像变得不好了,可在面对病人时,又不似她以为的那么自私。

    何桑的身上有矛盾点,好像阿箬不去了解他,他也就不为自己解释。

    阿箬伸手揉了揉眉尾,想得头疼。

    寒熄已经睡下了,阿箬起身将桌上的烛灯吹灭,免得影响寒熄休息,而她躺在床上闭目养神,尽量摒除纷杂的思绪。

    屋外的风声依旧,吹在窗户上发出哐哐声,苏妍和苏老爷住的地方就在他们对面,时不时还能听见小女孩儿的咳嗽声。阿箬没睡着,她也听见了自己屋子里的动静,寒熄起床了,慢慢朝她靠近。

    阿箬没睁开眼,她察觉到了寒熄朝她看来的视线,而他弯腰朝阿箬靠近,然后将她搂起,抱着阿箬转身走向床榻,将她放在了床上,又给她盖上了厚厚的被子。

    阿箬的心跳快得厉害,砰砰地在寂静的夜里尤其明显,阿箬听见寒熄发出一声轻笑,她也装不下去,干脆睁开了眼。

    对上寒熄的视线,阿箬眨了眨眼,浅笑一下:“我一直都没睡着。”

    “嗯,我知道。”寒熄的目光落在她的胸口:“心跳声很快,从我靠近你开始。”

    阿箬:“……”所以她装睡全都被寒熄看在眼里了,太丢人了。

    “床上暖和些。”寒熄道:“以后你睡床。”

    “那怎么行?我若睡床了,您睡哪里?”阿箬虽这么说,可双手还抓着被沿,没有起来的意思。床上的确很暖和,因为寒熄睡过,所以被窝里全是他身上的香味儿,这个味道让阿箬很安心,也有些留恋不舍。

    “我不用睡觉。”寒熄伸手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让她微微抬起的头靠在枕头上。

    夜很深,屋外的雪也很大,风呼呼地刮,屋内无光,可屋外有月色,淡淡的银光透过薄薄的窗纸照入,也能叫人看见彼此温柔的面庞。

    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屋外的月光似乎染上了一层颜色,寒熄朝窗户看去,片刻后开口:“烧起来了。”

    “什么?”阿箬闻言,连忙起身,这时她才发现,那照入屋子里的光里微微闪烁着跳跃的火焰。

    “那棵树,烧起来了。”寒熄说这话时,声音似乎有些低落。再看向阿箬,这一眼像是要将她牢牢记住,刻在瞳孔中,刻在心尖上。

    阿箬没看见他的眼神,她听到何桑破碎的嚎啕声,忙不迭地往外跑,连鞋子也没顾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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