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流音四下环视一圈,有苏景凌控制,蜘蛛自相残杀越剩越少,现在还活着的,基本都体型剽悍杀伤力出众。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不太对劲。”
夏离渡原本在旁观苏景凌施法,此时转头看他,“什么不对劲?”
苍流音问,“硕华门这一带,是不是妖兽特别多?”
夏离渡道,“这是自然。可以这么说,正是因为此处盛产各类妖兽,住在这里的人从祖辈开始与妖兽搏斗谋求生存,才会沿袭刚健尚武的风习。”
苍流音道,“既然如此,你不觉得从最近发生的事情来看,蜘蛛出现的次数太多了么?”
一个月前的暴乱,是蜘蛛袭击镇民。后来在破庙遇到童玖,她骑的恰好是蜘蛛。现在人质被绑架,别的妖兽都没有异动,围过来攻击人的也只有蜘蛛。
苍流音道,“既然这儿附近有各种各样的妖兽,为什么不是豺狼虎豹、飞鸟游鱼,每一次都是这种又黑又大又丑的蜘蛛?”
他还没说完,童玖忽然瞪圆眼睛,打断他道,“你说谁又黑又大又丑?”
苍流音莫名其妙,“当然是这群蜘蛛啊!又没说你。”
童玖急得脸色微红,恼怒道,“瞎说什么?不准你这么说它们!”
苍流音顿感奇怪,骂骂蜘蛛而已,她怎么还急眼了。
他将童玖仔仔细细看了看,瞧见腰间那只鼓,忽然想起上次见面时,对方骑在一只蜘蛛背上,那蜘蛛的长相,似乎与现在攻击他们的蜘蛛有点相似。
他猜到某个点上,刚好柯游担心两人产生误会,出言解释,“蜘蛛妖是童玖家族的圣物,他们的族人能与妖兽产生共鸣,所以并不像其他人族那样排斥妖兽。”
和硕华门将蟒蛇作为图腾差不多,只不过童玖的家族更接近于巫蛊一类,能通过乐器与妖兽交流,并且以蜘蛛为圣物,整个族群都对蜘蛛崇拜爱护。
苍流音笑道,“原来是个小女巫。”
他指了指童玖衣摆,“刚才我们和蜘蛛妖打得死去活来,你不会心里舍不得伤害你家圣物,混在里面装样子放水吧?”
童玖原本舒缓下来的脸色,一瞬间涨得更红了,拔高声音道,“怎么可能!谁放水了?”
苍流音道,“你看看柯大哥的衣服,再看看你自己的,没放水怎么会全身上下那么干净?”
夏离渡闻言,也回头认真打量二人。
果然如苍流音所说,柯游的衣服不仅破了几个大口,前胸后背还遍布黑色和红色的血。
比之柯游,童玖全身上下简直可以说一丝不苟,除了衣摆袖口沾了点血沫,她甚至连头发都没乱。
柯游见童玖眼睛通红瞪着苍流音,生怕两人说着说着吵起来,连忙道,“流音,你记不记得我曾经与你提到过童玖他们家的事?”
苍流音道,“大概记得。”
柯游道,“童玖她体质特殊,我同你说过,他们部族的首领会对妖兽产生威慑,妖兽不敢主动攻击。童玖的父亲在逃亡路上,已经将世代传承的信物交给她,等于承认了她是下一届首领,刚才那些蜘蛛妖见了她,自然绕道而走。”
苍流音抓住这番话的重点,“所以,只要是做过首领的人就不会被妖兽攻击,还是说只有每代最后一个首领才可以?”
柯游道,“只要是做过首领的人,都可以。不过,你问这个做什么?”
苍流音转身,用目光掠过周围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有什么东西快要串成一条线,但还差了最重要的一环,“那就有点奇怪了……”
到底是哪一点被他忽略了?
他正埋头思考,四下里忽然爆发出一片惊叫。
苍流音猛然回神,却见夜色中泛起刺目绿光,一瞬间晃的人睁不开眼睛。光芒稍微淡下去,众人才发觉这光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绿光隐约形成一个阵法的形状,可惜苍流音位置站的太低,看不清楚全貌。
他蹲在地上查看阵法,旁边一名弟子见鬼似的跳脚大叫道,“这是什么东西!我的天好恶心!!!”
接着更多人大喊大叫起来,苍流音很快就知晓他们在惊讶什么,因为就在他蹲下的正前方,一只被削掉一半的脑袋冒出来,接着是肩膀身体。
从地下爬上来的那人不是真正的活人,而是绿色半透明的灵体。不光脑袋少了一半,双腿也不见了,只剩一个上半身,却还睁大眼睛拼命往苍流音的方向爬,仿佛身后有什么要命的东西正在追着他。
那灵体径直从苍流音身体里穿过,没爬出多远,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踩住撕成一块一块。没过多久,那几块残肢又自动组合起来,形成一开始的模样,继续重复先前乱爬的动作。
苍流音站起身四下环顾,不止那个半截人,短短一会儿,这片废墟之中遍布各种形状惨烈的灵体。
硕华门的人跟妖兽过招几十年,却从未见过如此恐怖的场景,简直就像一群大活人被丢进了死人堆里,尽管这些灵体不会伤害他们,也足够让他们做一个月噩梦。
比起其他人的惨叫连连鸡飞狗跳,柯游与童玖却一直站在原地沉默不言,似乎冷静的有些过分了。
有一个小孩模样的灵体从童玖面前滚过,童玖蹲在地上下意识想扶他一把,手掌却直接从对方身体里穿了过去。
苍流音见她面露难过,几步走到柯游旁边,问道,“她在做什么?”
柯游的表情也很奇怪,“大概是在怀念故人。我不知道这些灵体为什么会跑出来,但是这种场景,对她来说太残忍了。”
柯游所说的不是血腥、恐怖、恶心中任何一词,而是残忍。苍流音心念微动,“莫非童玖认识这些灵体?”
柯游道,“这些灵体,生前都是她的族人。”
童玖在逃亡路上与父亲失散之后,以为父亲会再次跑回村子。
她孤身一人无处可去,于是冒着风险跑回村落,本想悄悄找人打探父亲行踪,却不料看见全村人如同失了神志一般,纷纷往山顶汇聚。
他们族中每年有祭祀的风俗,山顶修建一片开阔的广场,还有避雨和落座的墙垣。
此处原本是做祭坛之用,只不过现在所有村民都走到里面,待宰羔羊般匍匐在地上一动不动。
这场景看着着实诡异,半路上童玖不断拉扯那些她认识的人,但不管她说什么,对方都只是闭着眼睛推开她往前走,就算被打晕了,也会木偶一般直挺挺弹起来跟上队伍。
童玖试了半天,最后只拖住了年纪尚小、力气比不过她的葡萄。
她抱着葡萄躲在树丛之中,看见全村人到齐之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数不清的蜘蛛妖。
这些蜘蛛妖平日得到族人善待,和他们相处的很是亲近,此时却发狂了一般,看到活人只会撕扯啃咬。
不久后祭坛外竖起一道屏障,族人们随之恢复神志,可他们要面对的情形,却是被困在此处,像待宰牲畜一样等死。
结界屏蔽了里面的声音,但童玖能清楚看见族人濒死挣扎的惨状,以及被蜘蛛妖分食内脏的可怕场景。
她脸色惨白脑袋胀痛不已,几乎要不受控制地大叫出来,身后一人捂住她的嘴,正是察觉到异动过来查看的柯游。
童玖只能睁大眼睛,一面流泪一面看着他的族人一个一个死去。
所有人都倒下,祭坛成了一片血泊,结界在这时撤开放走了蜘蛛妖。两道人影御剑停在血腥气漫天的祭坛上空,一人正是裴崇,另一人白衣飘然却看不清相貌。
白衣人挥了挥手,脚下灵剑凌空飞出,在祭坛四周石质墙壁上划出道道剑影。再回到白衣人手中时,所有墙壁轰然倒塌,掩埋掉底下上前具尸骨,祭坛从此成了一片废墟。
直到裴崇与白衣人走后,柯游才松开童玖。
童玖目光呆滞怔忡许久,回过头,迎面打了柯游一巴掌,“你不是很有本事吗!我爹我娘我哥,加起来都打不过你!你刚才为什么不去杀了那两个人!说什么保证我们的族人不会有事,现在这个结果,就是你说的不会有事?!”
柯游本来可以躲,却选择硬生生挨了这一巴掌,“那个白衣人的修为在我之上,我跟他交手几次,没有一次稍占上风。要是刚才出去,只不过是白白送命而已。”
童玖哭叫道,“你不想白白送命,那些死了的人,他们的命怎么办!他们都是我、都是我的族人……”
说到后面,她哭得哽咽起来,竟再也发不出一个音。
柯游心知此时不是讲道理的时候,于是沉默地站在原地任由童玖打他踹他。直到童玖打累了,背着昏过去的葡萄走掉,他仍然一动不动目送他们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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