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原本明媚的天色转瞬间便变得昏沉,日光的残影笼罩着大秦帝国的都城。

    嬴政换上了一袭玄色便服,身披黑色大氅,在李斯与蒙恬的陪伴下登上了皇城上的城垣。从城垣上极目望去,河山大好,满城繁华,整个京畿地区的风光尽收眼底。

    “那群反贼余孽的事情查得如何了?”

    皇帝下令封城缉捕反贼的这段日子里,忙的不仅是中央的禁军,还有主管诏狱的廷尉李斯。一波又一波的嫌疑犯被逮捕下狱,而他则必须带领着属官们将案情一一查清,禀报皇帝。

    “启禀陛下,封锁期间由帝国军队所捕反贼疑犯共计八百二十六人,经臣等审讯与勘查后发现其中案情多有不实。只有其中八十一人似与反贼有过短暂交集,另有一百七十四人身负犯禁的案底未清,臣已命属官按律法将这些人严苛处置。除此之外,余下众人皆为清白之身,如何处置,请陛下裁夺。”李斯向始皇帝作揖请示道。

    说罢,李斯看着不动声色地站在垛口前的皇帝,暗自揣摩起了圣意。

    就在本月初,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下令将“腊月”更名曰“嘉平”,并大开国库,赐米与羊给天下黔首。毫无疑问,皇帝的心中期许着天下太平,大秦国祚绵长。可天不遂人意,没多久,高渐离就公然谋刺圣驾,长公子扶苏也在城中遭遇反贼袭击,想来经过这几件事情之后,始皇帝应该再也不会对六国故民有任何的期许了。

    “这些人若真是清白之身,又怎会被缉捕下狱?”嬴政面无表情地别过头盯着身旁的李斯,冷冷命令道,“全部贬为奴隶,发往骊山。”

    这等通天大案,就算是伏尸上万又如何?更何况他只处理那么几个人。既然元凶尚未落网,那么咸阳城中便人皆有罪。

    “陛下圣明。”李斯附和道。

    他与皇帝心照不宣,这些人中有秦吏也有秦民,但没有一个是真正参与了暗影反秦活动的逆贼。可发生这么大的案子后,总要有人出来承担后果。

    无辜也好,有罪也罢,无人在意。即便是错杀,也要杀一儆百,以儆效尤。

    就在这个时候,寒风乍起,象征着嬴秦皇族至高无上权威的黑色大纛在皇城城墙之上飒飒飘扬着,三人周围,一列列黑甲禁军持戟而立,肃杀威严。

    嬴政紧握着腰间的剑柄,神情复杂地望着兰池宫所在的西方,开口问道:“扶苏还没有回宫吗?”

    一旁的蒙恬躬身答道:“回陛下,长公子尚未回宫。许是殿下在路上耽误了时间,才回来的晚了些。”

    嬴政皱着眉头将目光转向了极庙方向,语气中有些不满:“他是在宫里闷得久了,所以舍不得宫外的花花世界?”

    蒙恬躬身劝谏道:“陛下息怒。”

    望着眼前的锦绣河山,嬴政忽地垂下了眸,喃喃念道:“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

    皇帝的声音不悲亦不喜,让一旁的两名侍臣有些不知所措。蒙恬和李斯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却也是相顾无言。

    “陛下为何忽然有庄周之感概?”李斯问道。

    “当笼中雀振翅飞往外面的广袤天地之日,也是其意识到笼外那未知的世界里充满荆棘之时。”风萧萧而日渐寒,巍巍城墙上,中年帝王的身影落寞而孤独。

    皇帝口中的雀指的是谁,不言而喻。思及此,李斯只好低头不言。

    蒙恬微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对皇帝的担忧感到些许无奈。如今长公子已经二十一岁,其为人可谓是刚毅果勇而不失仁义之心,而在监国期间,长公子也将全国的政务处理的很好,可即便这样,皇帝似乎还是对其放不下心,真不知道是国之幸也还是国之不幸?

    微风拂得帝王的长髯飞扬、衣袂飘飖,其高大的身躯犹如一尊镇守在帝都咸阳中心的万古神祇,高不可攀。

    半晌,嬴政回过头瞥了一眼蒙恬,不咸不淡地问道:“马匹可都备好?”

    蒙恬作揖道:“皆已备妥。”

    “随行者有四名武士即可。”皇帝的语气显得极为平静。

    蒙恬迟疑了片刻,但还是果断遵从了皇帝的命令。

    “喏。”

    咸阳城一隅,某间陈设华丽大气的库房里,头戴银簪、身着赭黄色花罗裙的妇女端坐在案几后翻阅着竹简,在她周围,几名布衣小厮正在整理和誊写从各个地方收集过来的情报。

    房外传来守卫们短促的行礼声,引得房内人皆是微微一惊,门外是什么人?

    然而,不及门外的守卫向屋内的主人通禀,一名蓝袍青年便径自推门而入。

    在看清来者的面容后,无面姑连忙放下手中竹简,起身迎上前,“您怎么突然来了?”

    鉴于此处并非暗室,屋内人多眼杂,无面姑便谨慎了几分,并不像往常一样称呼对方为“殿下”而是“您”。她越过青年打量了其身后的子婴和白风一眼,大概猜出了对方此来之意。

    “吾有一件事情亟需向姑姑求证。但姑姑也知道家父将我禁足了二十日有余,昨日方才解除禁令。因此未能提前告知姑姑,而是在祭拜完母亲后就仓促赶来了此处。”嬴扶苏在心中暗暗酝酿着接下里的话术,“那几位在姑姑这住的可还安心?吾这一路上并未见到他们几人。”

    自那日与芈启等人一战后,投靠他的七杀与天机二人便暴露了身份,不可再回暗影,于是这二人都按照他的指令来了芙蓉楼避风头。可这一路上,他竟然完全没有看到这二人在此的踪迹,所以才忍不住心生疑窦。

    长公子已经开始怀疑她了?无面姑的脸上掠过惊慌的神色,随即正了正色道:“按您的吩咐,那两人都在后院的小屋里安生住着。”

    “既然如此,我等会儿也该去探望一下他们。”嬴扶苏狐疑地盯着眼前的妇人,开门见山地问道:“那个人他还在咸阳吗?”

    虽然他尊称她一声姑姑,可她究其根本也只是他母亲当年的一名贴身婢女罢了,两人根本毫无血缘关系。而这几天来,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可怕的想法,迫使他不得不以这种草率的方式来此找出答案。

    “嗯。”无面姑犹豫许久,但还是点了点头。

    “以他那般聪明的人,既然留在了城里,肯定就还留有后手,是吗?”

    闻言,无面姑的眉眼忽地溢出一丝伤感。在怔住片刻后,她转向左右辞退了周围的几名小厮。子婴知道接下来会涉及到楚系一脉的那些私密之事,自己不便掺合,便也识趣的退了出去。

    见气氛突然诡异下来后,白风有些犹豫,要不要和子婴一起去门外等着?然而,就在她转身将要离去之际,身旁的公子开口留住了她:“阿风可以留下来。我对阿风没有任何秘密可以隐瞒。”

    “公子?”无面姑有些担忧。

    白风刚迈出半步的右脚立刻落了地,愣住半晌。

    虽说她觉得这是他的私事,自己应该给他留下一些空间。可既然他这么说了,本着一探究竟和保护对方的心态,她果断选择站在了他的身后。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现在已经在怀疑面前的这位妇人了。要是真撕破脸了,还指不定会发生什么。

    想到这,她朝站在门外的子婴点了点头,随即反手关上了房门。

    在房门訇然合上的瞬间,嬴扶苏抬眸望向眼前的妇人,质问道:“扶苏还记得,姑姑的原名唤做晚蓉。在母亲死于那场政变后,姑姑暗自出了宫,隐姓埋名,尔后才建立了芙蓉楼作为搜集情报的所在。后来,姑姑暗地派人找到了扶苏,说是奉了母亲的遗命要辅佐我,以期此后不再复现嫪毐突然发难而应对无措之困境。可是,扶苏突然想到,宫内管理制度严苛,姑姑当年是如何得以悄无声息地出了秦宫,还没有被发现的?”

    白风闻言默默覆手按在了腰间——鱼肠剑所在的地方,当年以昌平君为首的楚系势力在秦国权势滔天,而无面姑又是楚人,所以答案显而易见,她极有可能也是昌平君芈启安排在扶苏身边的卧底。

    无面姑缓缓闭上了双眸,幽幽叹息道:“殿下是在怀疑老奴吗?”

    库房里一片沉默。

    “殿下猜的没错,是公子启当年派遣老奴出宫的,芙蓉楼建立的初衷也是为了帮公子启收集情报。在始皇帝当年以李信为将出兵攻楚的一战中,也是多亏了芙蓉楼的情报,楚国方才大败李信与十万秦军,得以多延续了一段时间的国祚。”

    对面的青年闻言依然是波澜不惊,仿佛早已猜到了这些。无面姑想,既然事已至此,那就跟公子开门见山说清楚吧。

    “楚亡后,老奴并不知公子启还活着,而殿下乃公主独子,自然便是老奴首要效忠的对象。公子从小便聪颖善良,成年后更是仁爱贤明,老奴这些年也是看在眼里。所以这些年来,老奴确实是一心想要为公子鞠躬尽瘁,绝无二心。”

    “绝无二心,那上次芈启又是从何处得知了孤的行踪?”嬴扶苏有些失望地嗤笑了一声,当日从芙蓉楼返回皇城的具体时间和路线,知情的人可并不多。

    “老奴该死。公子启一年前便微服来此秘密见了老奴,为了查探出公子启的计划,老奴只能假装站在他那一边。老奴怕您为难,所以没有向您汇报过此事。”

    “所以他要派高渐离行刺父皇,带人挟持孤,你也赞成么?”

    “殿下,公子启的做法虽然卑劣。可其目的终究是对您有利的啊,始皇帝性格暴虐,反复无常,又至今未立太子,老奴实在是担心您的未来所以,只有公子早日登上帝位”

    “住嘴!孤的未来孤自有决断!”看似无害温柔的青年终是忍不住暴怒起来,厉声打断了她。

    无面姑被长公子的这一声呵斥震住,良久无言。

    门外的守卫以及子婴听见房里的怒斥声后,互相对视了一眼。

    房内外的氛围瞬间都变得紧张起来。

    白风神情复杂地望着身旁的青年,善良和仁义并不意味着就要逆来顺受,那么多人打着为他好的名义,告诉他该如何如何,可是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意见。皇帝是这样,芈启是这样,现在连他最信赖的姑姑也是这样。

    想到这,她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却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孤的命,孤自己做主。”嬴扶苏正了正色,嗤笑了一声道,“姑姑若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忠心待孤,那就证明给孤看。告诉孤芈启的计划到底是什么?”

    无面姑幽幽叹息了一声。她明白,长公子是要执拗到底了。

    就在这个时候,芙蓉楼大堂中仍然是一片祥和安逸的气氛。琴音袅袅如仙乐,歌声悠扬绕梁不绝,伺候的小厮来往奔走为客人添着茶水,公卿士大夫们把酒言欢,浑然不察危险将至。

    靠主门的一间包厢里,某身着浅绿色长袍的男子伸手搂抱着两名妙人,正死皮赖脸地要这二人为其舞上一段。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模样,颇有纨绔气质,却是早已醉得头脑昏沉,语无伦次,

    “来,伺候好本公子,本公子重重有赏。”男子色眯眯地说道。

    “您是什么公子啊?”身旁的女子打趣道。

    在这风尘之地,假装自己是皇亲贵胄的人她们也不是第一次见到。

    “我?我是大秦的长公子!”男子打了个嗝,大声喊道。

    闻言,在他身旁的两名女子忍不住捂嘴笑了。

    然而,就在这须臾之间,只听得咔嚓一声响,便是刀起刀落,血溅四方。男子的项上人头倏然落地,像个圆球一样滚到了堂中。

    “杀人了!”

    惊呼声响彻整个芙蓉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男子身旁的两名女子随即跌跌撞撞地跑开了。

    只见二十多名手持兵器的凶恶壮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并立马将芙蓉楼的各个出口都围得水泄不通。

    很快,楼内乱作一团,人们惊恐不已地四处逃散着,却无处可逃。

    壮汉们迅速四下散开,以武力恐吓着将楼中手无寸铁的众人纷纷赶至堂中。

    这时,一名面部黥有墨字的壮年男子举起手中沾血的屠刀,高声示威道:“暴秦无道,残虐天下。今有义士举此反秦大计,吾等必将屠尽秦室,横行天下。尔等有不服者,死!”

    平时闲散惯了的公卿士大夫们哪里见过这等悍匪,便都默不作声,只低着头准备引颈就戮。

    “诸位放心,我们来这里,只找一个人的麻烦。”一名面貌阴柔的缁衣男子屈膝蹲在了头颅旁,垂眸打量了片刻,“啧啧。真是大言不惭啊,这年头,什么人都可以是大秦的公子了?”

    话音落下,只见他缓缓撑着膝盖站起身,随即又将脚下的头颅像蹴鞠一样狠狠地踢开了。

    “掌教,后院的出口也已经堵住了。”男子身后的手下禀告道。

    被称为掌教的阴柔男子摇了摇头,嘴角噙着坏笑,向身后的手下吩咐道:“去,把我的那位侄子找出来。”

    “是。”

    两扇朱红漆花纹木门缓缓地合上了,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

    吱吱呀呀。

    芙蓉楼外,十数名尸体陈于地上的场面触目惊心。死尸堆里,满脸鲜血的甘复星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无助地望向了刚刚闭上的芙蓉楼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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