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应山走上去打招呼:“你好啊,小朋友。”

    女孩不敢看他,缩进母亲的怀里。作为成年人的母亲无处藏身,只好会会面前这个穿长衫不怕热的男孩。

    “你好,老爷。”女人学着顾应山说。

    “我不是什么老爷,我叫顾应山,是个师爷。我有些想和你们聊聊最近发生在你们身上的事情。”顾应山摇头。

    注意到这对母女蓬头垢面,对自己爱搭不理。顾应山吩咐操寒:“操兵曹,麻烦你去周往齐那端碗粥来。”

    女人眼睛亮了亮,她自然知道这是面前的人给自己准备的。她有了点动力可以清晰地吐字了。

    “顾师爷?你想知道些什么呢?”女人试探道。

    顾应山点点头:“我想知道你的故事。不可能出发前只有你们两个吧。”

    女人心情沉重:“当然不止。到这里以前,我们一家老小共六口人。我们是河津县的,离这里不远,可最后就剩下我们母女两个相依为命了。”

    女人哭了起来,操寒递过去稠粥:“喝吧,慢慢喝。好好回答顾师爷的问话。”女人小心翼翼地接过粥,先给女儿喝。

    顾应山赞道:“我觉得你这样做挺对的。你什么时候饿死自己知道,你的女儿怎么样你不知道,有粥干脆先给她喝,这样两个人都好都死不了。”

    女人诧异地抬头,她感觉面前的男孩和自己以前接触过的官老爷们都不一样。虽然人有些古怪,但她感觉这人是值得依靠的。

    虽然顾应山希望女人边喝边回话,可女人饿了许多天,不多吃点真的没力气。直到两人分着喝完粥,女人才说话。

    “顾师爷,其实我男人也是个兵曹,在河津县算过得不错。要不然我们母女俩也活不到现在,路上死掉的人不知道多少。

    近些年的年景本就不好,去年收了秋税以后,农民们就更难过了,粮价也涨得高。原以为挺过去到今年就会变好。

    谁知道今年从开春到如今,竟是一滴雨都没有。禾苗都枯死了,地里颗粒无收。那时候就有农民饿死,县里面的人还好一些。

    等到收夏税的时候,又被刮了一层皮。城里镇里村里的苛捐杂税还是没有少,渐渐地农民就活不下去了。

    我家日子也难过,下锅的米都没有。村里的族人要逃荒,去外面讨饭。县里也有人不肯被活活饿死,都要走。

    我男人于是带了几个兄弟,护着族人往南走,一路上都是讨饭过活。不幸遇到了杀千刀的土匪,抢女人抢东西。

    我男人和儿子都死了。族人也死了不少,可还是要继续走。走到这里又被土匪抢了,又死了不少人。

    霉运总是会走的,我们家运道好,走到这里的时候遇到了顾师爷你救济我们。族人还在,还可以好好活着。”

    女人说的时候,情绪激烈。等说完,人都瘫软在地。旁边躺着的族人们也都眼角淌泪,就是操寒也红了眼睛。

    顾应山很兴奋,这个女人话里的信息真多。好奇问她:“那你们活不下去,你最恨谁,觉得是谁的错?”

    女人咬牙切齿:“我最恨老天爷,老天无眼,让我们活得这么辛苦。一家人在一起那么开心,它非要降下灾祸,死了这许多人。”

    顾应山摇摇头:“你恨错了人。”然后就不搭理她了。

    知道这一片躺着的都是她的族人,顾应山于是换了一片地方,重新找了个老太太问话。

    这回问话前,顾应山就让操寒准备好了粥。打完招呼就给粥,一下子就得到了老太太的心。

    喝完粥,老太太像活过来一样。没等顾应山问话,老太太就非常主动地搭话,这顾应山可受不住。

    这老太太也是河津县的,多次提到了吉家。这个家族在河津县那是风头无两,长孙还被送到了白星湖书院读书。

    顾应山自己备考举人的时候,就是在白星湖书院学习的。这个书院成立时间短,思想先进,让顾应山感觉很舒服。

    老太太骂吉家,吉家长孙读书的白星湖书院也被牵连。顾应山听不下去了:“老太太,我就是白星湖书院读书来的,你骂错了,他是个坏种,书院可是个好的。”

    老太太顿了顿,若无其事地继续骂老天爷。然后就是骂路上的土匪。和先前那个女人骂的差不多。

    顾应山问她:“老太太,下面三件事,你最希望官府解决哪件事呢?一,打水井。二,打土匪。三,打坏人。”

    话多的老太太白了顾应山一眼,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粥不要断让我们活下来,再分田地让我们住下来。不就够了你说的那三件事可不好办,哪件都很可能表面光,内里烂。我才不关心。”

    顾应山感觉受了打击,走了。

    正好,粥分完了。

    顾应山稍微变通了一下,就达到了一个人不能领两次粥,领完即走的成就,大大提高了效率。

    顾应山规定要在一定时间内完成分粥,一天三次,现在正是歇息的时候。他走到官吏们的聚集处。

    史宇族里有人做官,他又考上举人,自然当上了县丞。这可是正经的官,比师爷官位更高。但他不得不承认,师爷背靠知县,县丞也得听师爷的。

    他见了顾应山一面,就觉得这是个奇人,妹妹不见见他,真是吃亏了。自己管的是文教事务,手下那一半人也只是帮流民里的读书人改户籍,发挥不了什么作用。顾师爷却勤勤恳恳,尽心尽力地安排各处办的事,务必使流民顺利地舒服地得到救济。真是厉害。

    顾应山正要找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就听到有人喊他:“顾师爷,来这坐。”顾应山循声望去,是史县丞史宇。

    他看着那个板凳犹豫了一会儿,觉得自己还是不能太接地气,走过去坐下,微笑:“谢谢。”

    史宇转过去对身后的妹妹说:“妹妹,这是顾师爷。”又介绍妹妹给顾应山。

    顾应山不介意身体是男是女,因为他知道自己心里更认同女性的身份,他的性别认同很稳定。

    他一向对女孩子感兴趣。不过,这个时候女性崭露头角的虽然多,但占据更多资源的男性在视野里还是占了绝大多数。

    “你好,我叫顾应山,你叫什么?”顾应山看着史婕。她这种人一看就能看出是很有能力和自信的女生。

    “顾师爷,我叫史婕。”史婕对顾应山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从小跟着哥哥混在县衙,她见了不少官吏,没有顾应山这样的人。

    “你读的书多吗?你以后想干什么?你会什么?”顾应山问。

    “我读的书不多,粗略看过几本。我以后啊,想帮帮那些穷苦人,这次只是捐了一些粮食,还是不够。

    我会的东西很多,什么都会一点。我比较崇拜厉害的人,就像顾师爷你这样的人。”史婕谦虚地说。

    “还不错。你目光要长远一点,一个师爷有什么好崇拜的。真希望你以后能发挥你的才能,再见啦。”

    顾应山认为交浅不言深,聊完这些可不能再深入了。他觉得自己搭理了县丞,不能厚此薄彼嘛。顾应山看了看,打算找个人再聊聊。

    恰好看到了赵典史和手下的人围在一起,似乎抓到了什么人。顾应山很好奇,连忙过去。“赵典史,你们抓到什么人了?”

    管典史愣了愣,说:“顾师爷,我姓管,叫管赵。”而后恭敬地说:“抓到了一个间谍,来打探我们来商州的情况。”

    顾应山尴尬了。他仔细想了想,陈知县之前说的好像也是赵典史。还好还好,错的不止一个人。

    “间谍?”顾应山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种人。他更好奇了:“那,管典史,他打探什么呢?他是谁派来的”

    “就是打探我们的兵力和实力,看看我们的常管或者知县老爷想不想做事。他说他是班感府的人,一个叫岳生的人派来的。”管典史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

    “哇,管典史你好棒啊。居然抓到了间谍,还问到了这么多东西。”顾应山赞美道。

    管赵被夸得老脸一红,莫名地也骄傲起来。他连连摆手:“是他太蠢了,吃的这么好,浑身有肉,也敢冒充流民。”

    顾应山很佩服,点头说:“那还是管典史你厉害。我有午睡的习惯,这里有地方睡吗?”

    被冷落的史宇立刻插话:“有,怎么没有。让手下的人去城里借一张竹床来就好了。”

    吴金冷笑一声:“咱们可是官府的人,谁敢不借。林巡检,你去借一个竹床给咱们顾师爷吧。”

    林藏当然不可能自己动手。他指着顾应山身后不远处的操寒说:“操寒,去给顾师爷借张竹床来。”

    操寒大声回答:“是,知道了。”然后跑步办事去了。

    顾应山根本没有拒绝的机会,他嘴慢。只好接受了这个事实,问吴金:“我睡竹床要借,那你们呢?怎么休息?”

    吴金翻了个白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愿意在这里睡。大家都是回城里自己家睡,底下人看着就是了。”

    顾应山无语。

    分完早餐后顾应山就午睡了,一直睡到分发最后一餐的时间。

    分发晚餐还是那么井井有条,顾应山很满意。

    巡视了一会儿,他回到午睡的地方,打算看看其他人的动态。结果,那里一个高级一点的管事人都没有。

    刚刚还有人啊!顾应山一问,原来他们都回去休息了,而且是今天不会再回来的那种休息。现在这里就剩顾应山还算有点号召力。

    顾应山一直认为,人群是需要有人管的。最好是得有人担责任,在一旁监督。

    分完粥,夜幕降临。

    夏夜虽余温尤存但也不是不冷。顾应山让人在各个草棚旁挖坑架起火堆,好保暖。围着他的一群小头领,也有火堆。巡逻一圈回来就可以烤火睡觉了。

    到了后半夜,绝大部分人基本都睡着了。顾应山可能是太紧张,没睡着。

    他突发奇想,叫来操寒:“你帮忙看着,我要去那里睡了。”顾应山指了指着流民的草棚。

    操寒答不答应都一样。顾应山走到白天那对母女所在的大草棚里。

    草棚里的人都横七竖八地躺着,互相保持着距离。顾应山走到远离人堆的支撑草棚的柱子那里,抱着它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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