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官斟酌了两个时辰,终于,为首的那位取了案几上的杯盏斟茶,抿了一口润喉,方拱手道:

    “可信。”

    而后至晌午,开审并无中断,也不由得中断。

    郑司寇官职与温衾相当,只以长辈的身份问道:

    “江夏温衾,此人可是你父亲?”

    默了一会儿,温衾才动唇启音,声音飘渺如轻烟,凝着几许平静、几许决然。

    “温衾自幼丧父,人尽皆知。”

    郑司寇得到回答后,又转而问道温老丈:

    “你可有凭证证明你乃温衾之父?”

    他摇头,急切之中不知如何应对,五官亦是难以决断,见他拿不出凭证,便定论道:

    “不可信。”

    戚琨玉这时上前,拿出最后的一张牌——温老丈的举子名状。

    云皓为了严防冒名考试,特别在每位参考举子的名状下画了几笔肖像,写了几笔样貌如何,考试之时凭此入场,对比贡院所存记载、所存画像。

    五官之首接过,因其年岁过高,且失了一眼而无从比对,久久难以裁决,方道:

    “司寇,世事变迁之下,难以辨明。”

    戚琨玉在侧,眼眸斜斜一动,“名状下还有一排字,大人难道不识字,辨别不出来吗?”

    五官之首本就对着不依章程而强留的戚琨玉有些不满,听到这话,侧身而道:

    “‘白面,微须’,下官说是难以辨明也算是说得客气。”

    戚琨玉此前大半时光向来也是在锦绣丛中长大的,从不见人违逆自己,听着这番话,如遭雷击,脸上血色尽皆褪去,反驳道:

    “温老丈年岁已高,白面有须实为正常,下官看不着温老丈胡子还在吗?”

    她越说越激动,恨不得自己上台审案定罪。

    相比之下,楚归荑却冷静很多,一双眸子灿若寒星,唇边吐出的话语清寒入骨:

    “‘微须’,便是没有胡子,戚小姐是学得哪国的字去了?”

    此话一出,不可避免地触及到朝堂变革。

    因云皓明泽本是一国,而后分裂开来,各自改革文字,“微”字之意,明泽才为有一点点,云皓为没有。

    当年二主各为其政,虽未命令禁止文字之用途,但多有避讳,这便是怀信儿时为楚归荑所言道的。

    此刻,戚琨玉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自己本也就和楚归荑一般出生于文学世家,如此相较,传出去岂不是伤了扶风戚氏的名声,更损了官路的亨通?

    五官之首看着盈盈而立的楚归荑,只觉她周身始终有一份磊落坚韧的风骨,仿佛碧色青竹,不管遭遇何种境地,也不能折损她半分。

    一种敬佩便油然而生,不可消止……

    但案子为先,他眸中浮现出惯有的噬人的清寒,对着戚琨玉笑道:

    “戚小姐,慎言!”

    其中也是提醒戚琨玉其中利害关系,当心祸从口出。

    眼下五官论断已成定局,只有戚琨玉还在苦苦纠缠,将五官之首的话当成是耳旁风吹过:

    “无论如何,敛华一剑杀人本为事实,杀人偿命是为王法,就算是南池子死有余辜,她也难逃一死!”

    听戚琨玉说完,楚归荑骤然之间,呼吸都变得绵长,眸中亦泛出一抹莫名的光芒,入鬓长眉微微挑起,像是欲要继续发难。

    不等楚归荑开口,府衙官吏来报。

    “司寇,府衙外有一人自称为秣陵楚氏楚绪,请求听审呈上证据。”

    余笙不知楚绪为何突然前来,听郑司寇应允后,一双点水秋眸便一直凝在门槛处。

    而立之年仍有年少荣华,普天之下,也只有楚绪一人,经历如此起伏坎坷,方能淬炼出此等风骨。

    楚绪拱手作揖,方呈上一纸文书,断言道:

    “此人并非温衾之父。”

    未多言,不知文书上写了什么,郑司寇便结案歇堂判罪。

    留着几人在堂上。

    余笙见着楚绪,声音宁和似一汪静水,问道:

    “易叔让你来的~?那文书上写了什么?”

    声音极小,原意是只想让楚绪听到。

    而敔笙挨着温衾不舒服,也默默地靠近,听楚绪微声言道:

    “王上手谕,让郑司寇看清大局,不可动秣陵。”

    自然,真相不是一块橡皮泥可以随意揉捏,事实不是一张空白纸可以自有裁剪。

    但是邦国大事在前,需得分清主次缓急,秣陵本就不可妄动。

    敔笙听着了,还抽泣了一声,道:

    “就有人看不清大局~!”

    有人,自然指的就是温衾了。

    不便出口言说,几人面上平静,听着敔笙抱怨……

    听着她发出来的声音都莫名艰涩,仿佛一泓咫尺澄寒的深水呜咽——

    “方才我见着他就和他商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如拒不承认,他非不肯,就要遵法行事领罪……要不是方才我眼疾口快,他还想让我守活寡,他没钱没势弱不禁风的,吃点儿苦的都要一命呜呼,逞什么英雄……他还说我!他还说我毁坏法制不顾大局~我与他谈大局,他还拒不承认~”

    听完,楚归荑三人唇畔浮现清浅的笑纹,虽是最初觉得二人争相领罪顿感心酸难忍,几乎要落下泪来,但后面听敔笙撒泼而不自知,却涌上来一股喜感。

    几人故作无事地理一理衣袖,意态皆是一派从容,似乎波澜不惊。

    楚归荑几人都未料到这样一件事居然会办一整天,早就已经饿得发昏了,司寇府衙也没有吃的东西。

    一壶壶茶水下肚,楚归荑都感觉肚子里满是酸水,痛苦非常。

    细细闻出有食物的味道,顺着味道探过去,之间楚绪居然在给余笙投食。

    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一丝遮掩,楚归荑知晓偷看不对,忙低眉顺眼,静静垂目于地,唇畔浅笑,吃了一嘴的蜜,早就忘却了饿。

    天□□晚,一带斜晖脉脉挂于天际,如浸寒霜,绚红胜血,余晖的映照下,帝都内座座朱门、重重楼阁碧苑幻变出深邃而单薄的剪影,互相映衬,错落有致,连整个冰冷的司寇府衙都似浸没在这浮华、浓郁的阴翳之下,化不开,消不去。

    沉沉暮霭,余晖绚烂,为由帝都皇城的辉煌可以与之相较。

    终于,郑司寇终于出来了。

    将手中案牍交给近侍,那近侍接过旋即念道:

    “楚氏敔笙,收监半月以惩其过,礼部侍郎温衾无罪开释,堂下无名氏涉嫌诬告,赐梳洗之刑。”

    话念完,温衾的身子不自觉地抖了抖,最后像是与自己和解一般释然一笑,握住敔笙的手,眼中歉意,常人可见。

    而后他对着敔笙嘱托道:

    “我日日都来看你,半月后,我接你回家……”

    这样说了一句话,温衾缄默良久,敔笙亦是如此。

    生生将此前的酸楚于不忿压下,面上是一片平静如水的澹然,没维持多久,又含悲而笑,徐徐道:

    “我吃牢饭出来了要看见你那指腹为婚的和你一处,我……”

    无语凝噎,其实是说不出重话来,唯恐再惹他伤心。

    敔笙忍住一腔心酸,别过头,明眸流转,徐缓落在楚归荑身上,像是在托孤一般,诚恳道:

    “小妹,你帮我看着他,你没空就让小茶看着~”

    说着,又拉着和笙为自己上了一层保险,唯恐温衾落入他人之手。

    事毕,送敔笙进去吃牢饭,楚归荑也该回去了,毕竟明日便是奉雪宴了。

    不过这奉雪宴倒是真的奇怪,九黎、明泽、漠北年年都准时而来,未有一年推迟或是延后,国家这般行事,不得不让人称奇。

    其时暮色四合,绢红色的灯陆续点亮,烛火摇曳不定,在明明灭灭光芒的映射下,冰冷的司寇府衙重叠闪烁,仿佛一副晦涩的水墨画儿一般,使人心头蓦然涌出丝丝沉重来。

    彼时,楚延卿、户部侍郎、莫锦春已是在挑灯等候着。

    戚琨玉上前,还来不及说一句话,脸上便挨了户部侍郎一巴掌。

    极为实诚的一巴掌,愣是将树上的鸟雀都惊飞了。

    “混账!”

    楚归荑观此,神色漠然。

    立在一处看着戚琨玉,她一言不发,那一份隐晦的不甘,若有若无,却不可谓浅淡。

    早已料想过后果的戚琨玉不悔,她只是妒火中烧,见着楚归荑被楚延卿神色平和地带了回去。

    她合上眼睛,轻轻而悲哀地笑了,笑声未落,又化为哽咽,作为扶风家主的户部侍郎终于也不忍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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