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窗户灌进来的光线涌动。

    绪方唯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伸手按着太阳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大脑里隐隐作痛地跳动着。

    她有些艰难地坐起来,脑海里的眩晕感越来越沉重。

    虚掩的门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直接进来就好了。”

    绪方唯转头,从桌子上拿起测量过的温度计,上面显示的数字让她眉心一跳。

    一只手抽走她手中的温度计,又在她手上放了一杯温度适宜的热水,柳生比吕士似乎叹了口气,“不要再熬夜了。”

    “……”绪方唯自知理亏地低头。

    也许是这么多天休息不足和流感季节的缘故,从昨晚开始,身体就不太舒服,终于在今早发展成了一场需要请假的小病。

    绪方唯乖乖地吃药,目光瞥见少年衬衫上的袖章,“今天是比吕士值日么?”

    “嗯。”

    她转头看向时钟,早上为了照顾她,向来严谨的风纪委员的时间已经耽误到七点四十五分,“校内巡逻要迟到了,你还不去学校吗?”

    “等你睡着就走。”

    “……”

    绪方唯躺下,拉着被子挡住半张脸,“好了我睡着了。”

    耳畔似乎落下一声轻笑,幻觉一样无迹可寻。

    逐渐昏沉的意识下,她好像听到椅子拉开的声音,柳生在床边坐下,随手翻开一本书,跟以往每次她生病时一样,沉默地陪伴在旁边。

    这种熟悉的感觉让绪方唯觉得安心,她渐渐闭上眼睛,在药效的作用下,很快跌入混沌的梦境。

    在上课铃堪堪结束的前一刻,柳生比吕士才在第一堂课老师不敢置信的目光下,神色自若地走进教室。

    桌子上放着已经发下来的数学试卷。

    前座悄悄地转头,语气惊讶:“最后一题,你居然直接没有写!”

    “……”

    柳生的目光落在摊开的卷面上,又听见前桌说:

    “还以为你这学霸至少会挣扎一下呢。”

    这段对话是在过往循环中不曾发生过的小插曲,异样感在脑海里预警,面上却不动声色,柳生问,“是谁发的试卷?”

    “啊……柳莲二一大早就拿过来了。我看了全班的答卷,最后一题果然没人做出来。”

    讲台上老师忍无可忍,警告地咳了一声。

    前座缩了缩脖子,迅速拿起课本挡住脸转回去。

    因此他没有看到闲谈结束之后,文质彬彬的优等生推了推眼镜,低垂的眼睫下,某种情绪仿佛水中黑影,悄悄地漫上来。

    仅凭借一道与他作风不符合、空白的题目,柳莲二会发现什么吗?

    这个在柳生脑海里隐约的推测,终于在午后静谧的教室中得到证实。

    夏日的气流带着一丝躁动的热意,隔着漫长走廊的两端,柳莲二走进a组的教室,站在熟悉的座位前,他迟疑地抽出一本书。

    与此同时。

    柳生比吕士转身下楼,热烈的阳光扑面而来,落在皮肤上,有种错觉般的刺痛。

    他才走出学校不久,短促铃声就在空荡荡的街道响起。

    柳生按下通话键。

    ——“是你吗?”

    电话中的柳莲二笃定地问。

    恍惚间像是置身于命运交错的原点,柳生比吕士随意应了一声,马路指示灯跳转,他迈开步伐,往臆想中更加扭曲的道路走去,不曾有半点停顿。

    耳边不断传来队友熟悉的声音,热烈的阳光仿佛模糊了视线。

    每一句质问落在耳膜,都像是姗姗来迟的命运审判。

    时间的把戏从来掌握在能够利用它的人手里。推测真相并不困难,只是要推翻先入为主的思维误区,少年的白色衬衫在阳光下擦过,冷静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你是怎么发现的?”

    “第一个疑点,是我分明已经退出却没有失去记忆。”

    柳莲二缓慢地说,似乎一边思索、一边得出结论:

    “倘若真的有规则限制一切,怎么会出现这样的疏忽?如果不是疏忽,那其他人为什么会失去记忆?所以我猜想,失去记忆与支线结束无关,只与时间有关。而只有觉醒的人,记忆才不会受到时间影响。”

    “让我成为例外的理由不多,其中可能性最高的就是因为绪方唯也醒了,为了不让她察觉,所以这段时间和我的记忆没有重置。”

    “那么,现在规则不是在限制她,而是在迁就她。”

    柳莲二想起了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从得知网球部正选可以影响时间,而觉醒的人能够保留记忆,我就一直在想,会不会有人从异常中清醒过来,把自己变成【管理者】,操控了时间。”

    “一开始,我甚至怀疑过精市,也没有怀疑到你身上。”

    柳莲二停顿了一下:

    “但如果是精市,绝不会选择住院的这段时间。

    “是么,”柳生问,“后来为什么会怀疑我?”

    手机里传来细微而凌乱的脚步声,柳莲二的声音中却依旧平稳,“因为很早之前,我就有所疑惑——绪方唯对你实在太信任了。”

    “这算什么……”

    “这就是证据。”柳莲二打断了他。

    “……”

    “就算你不断重置同样的时间,但发生过的事情,依旧会在她的身上留有痕迹。”

    说话间,柳莲二终于走进办公室。

    他独自在办公室的角落,伸手翻开三年级e组的考勤表,视线往下,绪方唯的名字后面赫然标注着“请假”。

    冥冥之中,命运的齿轮严密缝合、再度转动。

    但他仍然接着说,“她面对仁王的时候更加放松,对赤也更有耐心……然而,到底经历过多少次轮回,她才会对‘柳生比吕士’如此信任?这个问题的答案,你自己能够数清楚吗?”

    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间。

    柳生比吕士没有回答。

    “我猜得对吗?”

    短暂的沉默里似乎压缩了许多难以言明的凝重,柳莲二问。

    “是。”

    “到目前为止,整件事情其实只有一个疑点——为什么?”

    柳莲二离开办公室,在无人的角落里低头思索,既觉得荒谬又难以置信。

    在循环的时间里,枯燥地经历已经发生过的一切,却又细致到连考试分数都要维持‘正常’的表象,无论是谁主动选择这样的生活,都需要付出远超乎寻常的代价。

    “当初仁王极力推荐你入部,理由是网球部需要一个理智的人。那么,柳生比吕士,作为我们之中最理智的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柳莲二甚至没有拿出纸笔记录,他只是简单地问。

    柳生比吕士沿着长街,缓慢前行,此时的回答或沉默都已经不再重要,他闭了闭眼睛,眼前弥漫黑暗的同时,夹杂着无数周而复始的画面。

    ——为什么?

    这个问题在漫长到难以计算的时光里褪去意义,答案似乎也已经遗留在那些苍白的时光里,变得难以捉摸,他缓慢地说:“绪方唯是一张太容易被书写的白纸。”

    “所以,你其实讨厌那些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你总是维持着跟她的距离。”柳莲二站在窗户前,夏日猎猎风声中,他的声音模糊又遥远,“也正因为如此,你才会一次又一次回溯时间。”

    “你要消除他们和绪方唯的记忆。”

    “你要绪方唯不被任何人、任何事影响,包括你自己。”

    短暂沉默后,柳生比吕士终于慢慢地开口。

    “看来,你已经猜到我的打算。”

    “你要去见绪方唯,”柳莲二说,“就像你之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在循环不息的时间里,少年独自一个人度过许多日夜、解析每一分每一秒的动向,又利用规则掌握了它们。他是个太聪明又过于理智的人。

    当柳莲二在办公室看到考勤记录时,就知道一切已无法挽回。

    “——你要重置今天发生的一切,和我的记忆。”

    “没错。”

    柳生比吕士停下脚步,他已经站在绪方家的大门前,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真相随着细微的动静扭转,像是一切都将重回命运原点的预示。

    “所有人里面,你是第一个醒来的人。”柳莲二问,“你本可以拥有她,但是你没有这样做;你也可以放走她,但是你更不会这样做。……那么,柳生,你究竟想要什么?”

    “……‘想要’。”

    柳生低声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像是越过漫长的时光,落在耳边时,沉重的像是裹挟着无数往事和不忿的肃然,又轻的像一声微弱叹息:“为什么你们总是期待从她身上得到什么呢?”

    柳莲二顿了一下,他意识到某个词汇触动到柳生比吕士早已凛若冰霜的壁垒。

    “真实有那么重要?”

    柳生像是在问他,又似乎是在问更遥远的、别的什么东西。

    “绪方唯就是这样一个人,不属于你,也不属于任何人。她无忧无虑,从不胡思乱想,也不该彻夜难眠,每天早晨在学校遇到,都笑着跟你问好。”

    有些人企图占有,有些人寻求真相。

    而对于柳生比吕士来说,更重要的永远不会是别的东西,而是那一句简简单单的“早上好”。

    手机里传来轻微的电流声,柳莲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加快了语速,“可是绪方唯已经跟以前也不一样了。”

    “是么。”

    “你能够瞒过她,是她真的很信任你。”柳莲二说,“所以她不会怀疑,在她醒来后,整整一个学期的时间回溯,与丸井无关,其实是你的杰作。”

    “……”

    思绪掠过的微秒,所有事情在脑海里串联,那些未解之谜、无法自洽的逻辑,逐渐形成清晰的闭环。柳莲二接着说:

    “她分明知道,时间回溯只能改变双方都在场的「场景」。”

    “哪怕开学那天只有你站在她身边,但她一丝一毫也没有怀疑到你身上,柳生。”

    “你以为她拒绝了丸井,这条支线已经结束。可惜,出乎意料的是,丸井没有就此放弃,而绪方唯……竟然已经醒了。”

    “总有一天,她会发现这些蛛丝马迹。”

    热烈的阳光被掩在门后,柳生比吕士的身影越过光影交界处,他转身合上门,那些碎金的光在眼底逐渐褪去,转变成某种苍白而疲倦的东西。

    “你说得对。”

    柳生轻声地肯定,情绪被压在无人获知的角落里。

    “总有一天……但不是在今天。”

    通信切断。

    柳生比吕士沿着绪方家的阶梯往上,推开那道虚掩的门,绪方唯仍在睡梦中,因为生病的缘故,脸色略微有些苍白,梦境中似有些不安。

    他把床头的闹钟扣在桌面,在椅子上坐下。

    绪方唯似乎迷迷糊糊地察觉到了什么,她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睛,“比吕士,你回来了。”

    “嗯,休息的好吗?”

    “还是有点晕。”绪方唯说,“但是我梦到小时候的事情。”

    “是么?”

    “梦里我想起一个你从前给我讲的故事,但是醒来却记不清楚了。”

    “哪一个?”

    “好像是《玩偶和小男孩》……”绪方唯闭上眼睛,低声仿佛梦呓,“你再给我讲一遍嘛,就从‘很久以前’开始。”

    很久很久以前——

    有一个小男孩路过橱窗,被透明玻璃后漂亮的玩偶吸引住视线,他每天站在街头,隔着一层玻璃打量着那个玩偶。

    店主问,「你想要吗?我可以卖给你的。」

    「买来之后呢?」小男孩问。

    店主告诉他:「那她就是你的玩偶了,你可以跟她一起吃饭、一起玩耍、一起去远方旅行。在漫长的时光里,你们可以在一起做很多很多事情。」

    「这样啊……」

    「不过,务必要小心。热汤会溅射在她洁白的裙子上,海边的泥沙会让她双手变脏,漫长的旅程会让她的头发不再柔顺。」

    「我不可以一直保护她吗?」

    店主不以为然:「她只是一个玩偶啊。她又不在意这些。」

    「我很在意。」小男孩说,「如果把她从橱窗里取出来,会让她受伤,那我宁愿她一直呆在橱窗里。」

    店主摇了摇头,嘲笑他:「就算她一直在橱窗里,也会被别人带走,她可是个漂亮的玩偶。」

    小男孩低头沉思,他想了很久。

    如果她不在意橱窗外的世界,可是外面的世界却会让她沾满泥沙,那该怎么办才好呢?

    「把她锁起来吧。」

    他结论。

    「什么?那也太可惜啦。」

    「没关系,我可以陪着她一起。」

    店主说,「可你总有一天会长大的,去向遥远的未来。而且,你又不是玩偶,小男孩也不能被放进橱窗。」

    「那我不要未来了,我可以假装成另一个玩偶。」

    小男孩说。

    「橱窗内外,对玩偶来说没有区别,对你来说却不一样啦。假装成玩偶会失去很多东西,这是一个很小的柜子。你再也呼吸不到新鲜的空气了。」

    「没关系。」

    「啊……」店主迟疑地问,「那你要回家带上别的东西吗?」

    小男孩摇头,他转身爬进橱窗里,双手抱紧他喜欢的那个玩偶,他最后说。

    「——我已经得到我的全部,请关上门,放下锁,丢掉钥匙吧。」

    故事讲完,厚重的窗帘外光线变幻。时间像是流动的潮水,倘若现在有人拉开窗帘,会发现视野中的一切景象都在都往回倒退。

    滴答,滴答——

    时钟走动的声音,细微、无法忽视。

    当桌上时钟终于走到他预想中的指向,柳生比吕士站起来,正要离开时,听见绪方唯仍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追究故事结局。

    “他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柳生比吕士垂下的眼眸中有隐约弧光闪过,它们在眼底纠缠、渐渐沉浸下去,那是一种能让盛夏旭日都黯然失色的寂寞。

    “是的。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他伸手掖好滑落的被角,注视着女生的睡颜,轻声回答。

    *

    晨曦之中,柳生比吕士打开怀表,银色表链在风中发出细碎的响动,他最后确认了一遍时间。

    少年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从着装开始就一丝不苟的风纪委员向来严谨,意外和失控是他字典里所不能忍受的词汇。

    今天才刚刚开始。

    他要在柳莲二之前去办公室拿到试卷,谁也不会发现最后一道数学题里隐藏的秘密。他会重新买一本教辅书,将一时疏忽的意外重新修正。

    所有的一切都在脑海里有条不紊地进行。

    第一节课,老师会点名让真田弦一郎回答问题;第三节课,英语老师走错了教室闹出笑话;下午有人在室内体育馆摔倒,请了一星期的假;部活时,仁王雅治逃训被发现,真田罚他挥拍一万次,仁王只完成了九千五百次……

    但这些又跟他有什么关系。

    在日复一日、同样的时间里,柳生比吕士只做一件事,他近乎执着地维持重蹈覆辙的日常,以免稍有不慎就被发现异常。

    他是风纪委员,最擅长的就是循规蹈矩。

    而这个重复又看似正常的世界,就是他亲手制订、没有人可以违反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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