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人从早晨一直学到暮色黄昏，终于肯腾出脑子来吹一下风放松一下的时候，宋先凌回来了。
破天荒地在夜色前回来，手里还提着个大袋子。
爸爸的早归让初阳疲累的神经雀跃了一点。跑着去问他手里提的是什么。
他爸一边换鞋一边把袋子递给他，没答话。明来愣在二人前面，不知道说些什么，但表情是温和的。在长辈面前，他一直是一幅待人接物都温和善良的形象。
初阳打开袋子，看到是生物竞赛题集，脸色顿时黑了。第一个动作是把它递给明来，明来伸出手去接时，他又立马撤回去，赚得明来一个没好气的眼神。恶作剧得逞，他开心起来，笑着说：“我自己一大堆都还没做完。”
初阳心想肯定是他们被遣回家思过这事儿传到了他爸同事耳朵里，借着机会献殷勤，他初中的时候没少领略过。
果然，换好鞋后他爸说：“你杨叔叔听说你要参加生物竞赛，就顺道给你整了套过来。自己拿去看看，用得上就用，用不上就算。”
说完，从二人侧边径直去了沙发。
落座到沙发上时，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对明来说：“你爸妈等一下也要过来，说是要带你回镇上。”
“宋叔，我爸他们有说回去干嘛吗？”明来坐到宋先凌旁边问道。
“没具体说，还得回来问你意见。”说完瞟了初阳一眼，问他：“怎么甩起脸色来了？”
“没有。”初阳立马换回乖巧状态，也坐到了宋先凌旁边。这尊威严肃穆的大神忽然觉得气氛不对，便金口多言了几句：“你难过什么？”
“啊，我有难过吗？”初阳侧出身子偏头给明来看自己的脸。
“你有什么情绪都写在脸上的。”明来说。
初阳不满意他的回答，噘嘴看向了自己的爸爸。
宋先凌挑了一下眉，边吁气边耸肩拍腿，道：“多大人了？还像小时候一样？”
“十五岁就不可以这样围着你闹了？”初阳胡说八道，嘴角咧得好大，不仅是因为明来悄悄朝他吐了吐舌头，还因为他爸终于肯关心了他一回。那种日常生活里随随便便就能说出口的话语玩笑。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讲话这么日常化的爸爸了。所以，原本因作弊一事淤积在胸腔内的湿濡被他爸给熨热，这空儿他还回了明来一个单眨眼。
单眼眨了一下，告诉他，因这件事所收获的东西是他意想不到的。能和家人多多团聚的同时能和明来像小时候一样不装不闹的相处，能让之前冷漠严肃的爸爸终于肯露出平和的态度对待自己儿子。
很明显，明来也是这样想的。他又笑了。
宋先凌说：“十五岁是个小大人了，收起你那些顽劣，乖乖学习，以后不能再犯错，至少不要犯这种丢人的错。”
“好。”初阳答应得诚恳且迅速，生怕自己不积极一点他爸就不会再多说一句似的。
“明来你也是，别再跟他学不好的。”
明来含笑却又郑重其事地点头，对比起前面那位，他显得懂事冷静许多。
这样一问一应之后，宋先凌就说想休息一下，站起身来回了卧室，
看着宋先凌的背影，俩小孩都浮现出了不同程度的落寞，因为不知道宋先凌这个样子会持续多久。初阳跌回沙发上，自问：“也不知道他怎么处理骨灰。”
“也不知道我爸妈为什么突然要叫我回家。”明来说。
初阳偏头看他，欲言又止。还是明来主动说了，“我回去可以吗？”
“当然可以。”
“那我们这十来天都见不着，你会不会难过？”明来问得极其诚恳。
初阳听得目瞪口呆，怔了好几秒才一下凑近他，开心地问：“你还会担心我难不难过啊？”
明来歪开脸，故作勉为其难地解释：“昨天晚上你不是说只是见不到一个人都会很难受。”
初阳撤回身子，仰靠着沙发安静了好几秒后才微微笑起来。笑声轻柔，像羽毛轻挠忽然加快跳动的心尖。
猝不及防，明来打了个喷嚏，不知道什么原因。就又听初阳道：“如果你这么担心的话，就说明一个问题。”
明来等他继续说下去。
“说明你可能在接受我了。”
明来：“……”
沉默半晌，初阳问：“你自己一个人在家学可以吗？”
“应该……可以。”
“那我就不回去了，我好好陪陪我爸。”
“好，我也好好陪陪我爷爷。”
俩人又安静下来，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眼，又默然绕开了。
“初阳。”
“嗯。”
“大人付出一切让我们成为幸福小孩，我们也要拼尽全力让他们成为幸福的父母！”
2
又是五个人的餐桌，这次初阳和明来坐在了一块儿，他看到人吃饭没那么拘谨了。正想给自己夹一块置在宋先凌面前的排骨时，明齐开口了。
“你爷爷不知道怎么知道这事儿的，要让你回去。”
“什么？”初阳盯着那块排骨随口一问。然后……几个人的视线纷纷落过来，要去夹排骨的手愣在半空，有些滑稽又非常尴尬。
“我给他爷爷说了，估计是他告诉你爹的。”宋先凌就着筷子去打他的手，挨了疼，也解了尴尬。他悻悻缩了回来，不敢再发言。
然后听到明齐回应：“这俩人的消息也是传的快。”
宋先凌又接话：“我今天早上才告诉他的，晚上就要叫回去了，思过时间还长，小明不用半个月都在那儿呆着吧？”
“他眼睛严重起来了，老是怕自己以后看不见，想多见见你。”苏青说。
一直都没说话的明来停下了咀嚼，抿着嘴看了他父母一眼，咽下食物后说：“我画画工具什么的好多都在那儿，我也要用。”
“那你周日又回来？”苏青明显在给孩子选择机会。
“嗯，你们忙的话我自己坐车过来也方便。”
“对哦，你周日有绘画课哈？”初阳终于放弃了那块排骨，视线移到旁边明来身上。
“嗯，还是得去上。”
“要不你也回去。”宋先凌说，“你在这儿也没什么用。”
初阳：“……”他把筷子放下，很想辩驳什么，但见父亲表情实在严肃不可商量，他便讪讪道：“好不容易有时间和您多相处几天。”
“你说什么？大声一点？”宋先凌呵斥。
“我说我不回，我就在这儿陪您！”
众人皆愣，宋先凌尤其震惊，估计是没想到儿子脾气这么硬。
这顿饭吃得不算愉快，时间也挺赶，明家夫妻把孩子送回去之后还要赶回来上班。所以碗筷还没来得及收拾他们就出门了。走至大门口，初阳悄悄揪住明来衣摆说手机联系，明来回眸，瞧见夜色中少年的眼睛弯成新月的模样。
他好像又有点要打喷嚏的兆头，但是没打上来，对初阳点了点头后跟在他父母身后。
父子二人一左一右护着瘦小的母亲，慢慢隐在夜色里。
初阳看着明来那修长高挑的身姿和一前一后稳稳落下强劲有力的步调，忽然感觉到岁月静好。他回头看宋先凌，这位同样看着远去的人出神的父亲，面上尽是柔和之色。
“爸！”
“嗯？”这种忽如其来的轻柔的呼唤，没足让他抽回神思，应得迷迷糊糊，问：“怎么了？”
“为什么你们对我们这么好？”
“什么？”这回彻彻底底把他问清醒了。
“是不是不管我们犯什么错做什么离谱的事，你们都不会真的怪我们，讨厌我们？”
“爱你的人，不管你做了什么，他都会继续爱你。”
“那会伤心吗？”
“什么？”他爸又被问懵了。
“如果，我过不出宏大的人生，也不像你一样有出息，甚至还会忤逆您的栽培教育做些出格的事儿，您会伤心吗？”
“我还有心给你伤？”
初阳被逗笑了，“我很早就想问你，是不是在你心目中我根本比不上妈妈的万分之一啊。”
宋先凌提脚，先一步往前走，回答到：“我知道你做的努力，你不用怀疑什么，你只有一个父亲，一个任何人都无法代替的身份。”
任何在他身边的人都是无法代替的啊，他很清楚地知道。他这么问也没想过非要得到什么确定的答案，只是时机和氛围以及心情环境催生他问出来罢了。
他小跑追上他爸的长步，并排在其身边，相较起来肩膀要窄一丁点，但是落的步伐不输这个成年男人的稳健。他说：“明来哥跟我说，大人付出一切让我们成为幸福小孩，我们也要拼尽全力让你们成为幸福的父母。老爸，相信我，总有一天，你会为我骄傲的，到时候，你就不用时时刻刻惦记着妈妈了，她在天国一定很幸福很自由的。”
“这就是偷骨灰的原因？”他爸打断他。
“您别生气了。”
“已经没气给你气了。”
初阳：“……”
他觉得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稳稳拿捏住这个男人。当然，妈妈能。他的意思是，活着的人里没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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