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徐嘉澍的家时,客厅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行李。窗明几净,透出庭院里的风光。
陈叔在一旁解释道:“是夫人的舅舅派人送来的。”
“嗯,”徐嘉澍脱下腕表,扯松领带,睇了一眼那些行李,“整理一下放去卧室。”
“是。”话音一落陈叔就行动起来,弯腰要去拿取行李。
“陈叔,先放着吧。”蒋淑叫停他的动作,转身抬起眼看了看徐嘉澍,淡淡道:“徐嘉澍,我们谈一谈。”
她重新穿上皮鞋,一点也不心疼地踩下鞋后跟,把它当成了户外拖鞋。
庭院墙角的草坪上还留存着松软的雪,一脚踩上去,嘎吱作响,她站在了那棵光秃秃的梧桐下。
徐嘉澍迟一步走出来,身上只穿有一件深灰色的单薄衬衣,皮肤都被冻得泛红。
蒋淑瞥了他一眼,清了清嗓,“长话短说,我要搬出去住。”
徐嘉澍的眼皮跳了跳,抬起深深地注视她,半晌才问:“去哪?”
“不知道,反正我不要和你一起住。”
她话讲得直白,不愁徐嘉澍听不懂。
他静默了几秒钟的时间,冷声说:“不行。”
蒋淑一愣,“凭什么不行?我想出去就出去。再说了,除了陈叔林婶住的那屋,你家就连一个像样的次卧都没有了,难道你想和我每天躺在一张床上?”
徐嘉澍皱了皱眉头,蒋淑见他这反应,笑道:“难不成你真想?还是你怕旁人说闲话?”
在室外站了许久,徐嘉澍的耳廓都冻得通红,他倒像个没事人,面色平静得很。视线里的蒋淑比他多穿不了多少,褪去风衣后,凛冽寒风从毛衣的空隙往里钻,冻得她龇牙咧嘴,不停跺脚。
“我会在三楼添置家具。”他顿了顿,蹙紧眉头说,“先进屋。”
面对他还算诚恳的提议和寒风,蒋淑扛不住了,哆嗦着用掌心捂住手臂,一边快速摩擦生热,一边往屋里跑。
进到玄关,陈叔和林婶早已很有眼力见地退开,把这片空间留给两个人。
徐嘉澍取了一张银行卡捏在拇指与食指间,递给她。
蒋淑垂下眼睛,视线稳稳落在那张卡上,迟迟没有接过。
她提起嘴角,抬头轻笑着看向他:“什么意思?包养我啊?”
徐嘉澍蹙了蹙眉,似乎不悦,“不是。”
“那是什么?对名义上妻子的一种照顾?”蒋淑边笑边拿过那张卡,并不是真心想知道他的答案,“既然你要给,到时候你可别后悔。”
徐嘉澍看了眼她低下的长睫,冷淡地嗯了一声。
徐嘉澍转过身上楼后,蒋淑敛笑收起了那张卡,眉眼间的笑意顷刻之间化为乌有,冷冷清清看着客厅里的行李。
自父母相继离世后,她像是成了无根的浮萍。她对现如今的蒋家、黎家已失去归属感,而徐家更不可能给予她这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没有流浪,只是心却像是没了归处。
-
婚后的第三天,蒋淑那面是心非的舅舅黎成财来了徐家。
他带了一车江河集团的礼品盒来,在客厅里堆成山,和她的行李规模相差无几。
黎成财很精鬼,特意赶着蒋淑出门的时间来,恰好今天徐嘉澍居家。
“嘉澍,你和我那外甥女相处得怎么样?”他前倾身体捧着笑看徐嘉澍。
后者坐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修长的双腿折叠曲下,刚洗过的短发柔顺地垂落,架起一副金丝边眼镜。
黎成财的到访是意料之外,徐嘉澍看待他的眼神也更像在看一个不速之客。
“没什么问题。”
“那就好,”黎成财长舒一口气,“我那外甥女脾气倔,不怎么听话,之前又……”
他的话戛然而止,惶惶对上徐嘉澍冷厉的眼神,半悬在空中的手颤了颤,险些把实话说出来。
过了几秒,黎成财才又说:“嘉澍啊,你随便怎么管教她,我们蒋家和黎家肯定不管。她的性格就是……”
徐嘉澍微不可察地皱起眉头,眼风扫过将贪婪写尽的那张脸,说话的声音瞬间消失。
“嘿嘿,反正我们小淑一直以来都喜欢你,这你知道的,她那颗心肯定全在你这里。对了嘉澍,这些是我们江河集团最受欢迎的产品,这不马上元旦了,我第一时间就想到来给你了。”他笑得谄媚,手指引着徐嘉澍去看那堆“礼物”。
殊不知,在这个圈子任何一个人的眼里,这些东西只够得上寒酸二字。若是碰上计较的人,还会以为送礼的人是在侮辱人。
徐嘉澍冷冷睇了一眼,起身道:“没别的事你就可以走了。”
“有,有!”黎成财脸色一变,紧张地靠近徐嘉澍,“那之前说的江河的事……”
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
“等,别多问。”
“好好,有外甥女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黎成财喜笑颜开。
黎成财走后,徐嘉澍连看也没看地上的礼盒。
“陈叔,把这些东西处理了。”
陈叔有些为难地看着那些精致礼盒,“这扔了挺可惜的。”
“随便你怎么处理,别让我看到就行。”
蒋家和黎家,一丘之貉。
厌恶的神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
短促清脆的提示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低头一看——信用卡消费326,00000元。
踏上楼梯的脚步一滞,直到屏幕暗下去,拇指仍旧停留在刚才的文字上。
半晌,徐嘉澍的嘴角微微扬起。
“小淑,你怎么突然对珠宝感兴趣了?”
商场里,施怡静费解地跟在蒋淑身后,蒋淑今天看起来兴致特别高涨,有仿佛要扫空商场的架势。
蒋淑平时对穿搭还算讲究,相较起来,她对珠宝的兴趣就少许多。她喜欢欣赏,却不喜欢佩戴在身上的感觉。
“我要让他后悔!”
刚从卡地亚出来,蒋淑转头又进了爱马仕。
店里的销售认识她这位老顾客,特意为她留了一只上回她想要的款式。蒋淑眼睛也不眨地配了货。
一条又一条通知发到徐嘉澍手机上,她就不信气不到他。
购物到傍晚,施怡静和蒋淑已经提不动袋了,称作竹马实则工具人的李崇哲被叫到了现场。一个又一个购物袋砸向他。
“你们叫我来就为做这事?”李崇哲喘着大气跟在二位姑奶奶身后,活脱脱地像个挂满饰品的圣诞树。
“那不然呢?”蒋淑倒着回头瞅了他一眼,笑道。
他们三个人从幼儿园起就认识,三家人关系也不错。要说这世上谁最了解彼此,那就是他们三人。任何心里话,蒋淑都可以和他们说。
蒋淑刷卡的时候李崇哲看见了那张黑卡,动了动嘴皮,刚要说话,被施怡静掐了把腰,疼得嗷出声。
“你干什么?!”
“闭嘴,陪购物就行。”施怡静在他耳边小声说。
李崇哲弯腰轻声问:“她受刺激了?她和徐嘉澍怎么样了?”
“不知道,但就目前的情况看来,她大概是在报复徐嘉澍。”施怡静说道。
“徐嘉澍的卡?”
“那不然呢?”施怡静白了他一眼,“蒋家现在都乱成一锅粥了。”
“也是。那徐嘉澍好像也不算太坏嘛。”
施怡静揪了揪他的耳朵,“你知道什么!对徐嘉澍那种人来说,钱是最不重要的。按小淑这个花法,想气到他,那得到猴年马月啊?”
“那你不阻止她?”
施怡静沉默了片刻才道:“她想发泄就让她发泄一下吧,这段时间,她的生活太压抑了。”
晚餐过后,施怡静被司机接走,走前命令李崇哲务必把蒋淑安全送到家。
后备箱放不下的购物袋堆在后座,而蒋淑就坐在那堆袋子中间。她不像是刚购物回来,更像是刚进货归来。
夜晚的车里很安静,她靠在冰冷的车窗上闭着眼。
她现在是要去哪里呢?对了,是徐嘉澍的家。
她和他已经是夫妻。
断续的记忆拉回到高中。
蒋淑活到现在最不想忆起的就是那时疯疯癫癫的自己,好像永远不知道丢脸为何物。哪里来的勇气和脸皮到处横冲直撞?她甚至错误意会了他的心意,厚脸皮地当众向他告白。
她实在不想回忆他的拒绝,她只是十分后悔。
李崇哲很听施怡静的话,一路上都没有多嘴问一句蒋淑婚姻的事。为了活跃气氛,他努力找了些有的没的话题,从他上周买了辆车开始,到他被父母逼着相亲,最后成功逗笑了蒋淑。
抵达徐家大门口,蒋淑刚下车被迎面的冷风吹得发抖,就看见徐嘉澍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黎成财来过。”他垂手在宽松休闲裤的口袋里,站在莹莹发亮的路灯下。
蒋淑怔了怔,冷空气一下刺激得她颤了颤,“哦。”
长睫垂落,她靠在还未完全关闭的车门边,贪恋里面的温暖。
徐嘉澍观了一眼她的神情,似笑非笑地问她:“今天去哪儿了?”
“逛街购物,”蒋淑回过味来,脸上浮现出一丝狡黠的笑容,“你给卡给得倒是大方,怎么才买这点就心疼了?我明天后天都要买。”
她一边洋洋得意地说,一边钻进车后座提了两袋战利品出来,在他跟前晃了几下。
徐嘉澍倚靠在石墙上,神色自若且恬然,丝毫没有被蒋淑刺激到的模样。
反问道:“怎么不买辆车?”
“我买车干嘛?”蒋淑愣愣地放下高举的手,“我又没有驾照。”
“多花一点。”
目光停留在蒋淑身上,细长浓密的睫毛投下阴影。眼底仿佛有笑的情绪,嘴角却没有一丝弧度。
“没有驾照可以去考,这不是问题。”他说。
蒋淑一滞,完全没听到他后面的那句话,“你是不是觉得我在讹你?”她深吸了一口气,“对,我讹你,你等着,我明天就去买辆车,最贵的!”
徐嘉澍眉头一紧,正要开口说什么,蒋淑身后的那辆黑车上下来一个男人,他未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小淑,副驾还放了一袋。”李崇哲自然地递了一袋子给蒋淑,绕到车后方从后备箱里取更多的。
沉默的空气降至冰点,停了半天的雪又开始如同柳絮般飘落。
蒋淑一眼也不去看徐嘉澍,背过身等李崇哲。
李崇哲是出了名的没眼力见,没心没肺地摸了一把头顶的雪花,“好冰。”
笑嘻嘻地把若干袋子交到蒋淑手中。
“你可真能买,今天陪你逛那么久,累死我了。”
蒋淑接过,顺嘴道了句:“回去好好休息,锻炼体力,下次还叫你来。”
“啊……?”
李崇哲正要跟蒋淑抱怨,忽然感受到一股寒意,下意识摸了摸后脖颈。李崇哲寻了一圈,这才看见路灯下的男人,只不过此刻他已背过身往别墅里走。
“那是徐嘉澍?”
蒋淑顿了顿,淡淡道:“嗯。”
“我忘了和他打招呼,他不会记恨我吧?”李崇哲紧张了起来。
高中时期的徐嘉澍就不好相处,现在更是,他早听人说现在的徐嘉澍更不易亲近,尤其记仇。得罪他的人,通常事业上都会遭遇些“意外”。
李崇哲打了个寒战,一低头对上蒋淑无语的眼神。
“走了,下次见。”蒋淑朝他挥了挥手,肩上扛着、手里提着,举步维艰地顶着风雪往里走。
车子离去的声音划破格外寂静的夜晚。
蒋淑停下脚步喘着气,抬起头望天。
极速落下的雪花离她愈来愈近,从灰尘般的小,到覆盖住她视线的满。
空虚感顷刻间向她涌来,像是要被吸进黑夜的洞中。她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折磨的只有自己和朋友。徐嘉澍不在乎她,也不在乎钱,自然不会因为她花钱就生气。她是否是贪图他的钱财,对他来说不重要,又或者说他早就为她定罪了。
她此前怎么没发现别墅前的这段路这么长?
重新拾起被雪水打湿的购物袋,刚要向前走。
一旁昏暗的阴影中走出一个人,蒋淑抹了抹被雪水糊了的睫毛,视线逐渐明晰,这才看见是穿着单薄的徐嘉澍。
“你怎么还在这?”
话一出口,蒋淑就后悔到想要打自己嘴巴。她就不该搭理他。
他的视线淡淡扫过她,眼底像没有波纹的海洋,越是平静,越是透出一股令人心怯的寒意。最终他看向了地面上的几个袋子,一个字也没说。
蒋淑是个十分典型的火象星座人,她受不了这种冷寂的气氛,憋了半天,还是从口中蹦出话。
“你是想在这里堆雪人吗?”她睁圆了眼睛看他,“我不堆啊,要堆你自己堆,冷死我了。”
徐嘉澍忽然抬眸与她的目光对上,停留几秒,弯腰提起其中几个袋子就走。
“你,你别……”蒋淑不懂了,“你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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