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
简短的两个字有些滞重。
“对,离婚。”
蒋淑手里拖着他那条长长的真丝睡衣,直直地看向徐嘉澍眼底。
新婚之夜谈论离婚有违常理。
可他们婚姻里有违常理的又岂止是这一件事。
徐嘉澍垂下眼睛,修长的手指触碰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拢,声音沉了下去,“没想过。”
蒋淑挪开视线,漫无目的在房间里游荡。
“也对,这段时间你很忙碌,没有时间想也实属正常。不过你该考虑起来了。毕竟我们的婚姻是利益结合,”蒋淑顿了顿,改口道,“是蒋家攀附徐家。总会有结束的一天。”
她将睡衣对准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眯眼看朦胧的光线穿透衣料,“没有感情的婚姻,总不能将就一辈子。”
说完话,蒋淑如释重负一般露出大剌剌的笑容问道:“你有没有多的洗漱用品啊?”
平常的一句问话拉回徐嘉澍的神思,睫毛忽闪过后,他抬眼轻轻扫过她,拿走了她手里的衣服。
蒋淑一愣,正要说他小气,夫妻还不能借件衣服穿了。
徐嘉澍大步走到衣柜前,打开了另一个柜门。蒋淑的话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好奇心驱使她向柜子里瞄了一眼。这一眼后,她愣是挪不开了。
这个衣柜和她刚才打开的不同,不仅颜色不单调,充满缤纷色彩,最要紧的是——里面全是女装。
首先,蒋淑能肯定徐嘉澍不可能有穿女装的癖好,如此一来,这衣服只能是为一个女人准备的。并且还贴心地放在了自己的卧室里面。
“你可以穿这些,比起我的,更合身。另外,洗漱用品和贴身衣物,我都让林婶,陈叔的妻子多准备了一套。”徐嘉澍顺手将自己的那件睡衣放回了原处。
难得他说了一长串的话,蒋淑特意多看了他两眼,随即收敛住。纤细的手探向高高挂起的一条条裙子,指关节红彤彤。
“那这些呢?是你买的?”蒋淑取下一件米白色的睡裙在身前晃了晃。
徐嘉澍瞥了她一眼,关上柜门淡声道:“嗯。”
“眼光还挺好。”蒋淑笑着拿衣服和自己的身材比了比,“看上去还挺合身。”
徐嘉澍不言。
“我能再问一个问题吗?”蒋淑的眸光闪烁着,嘴角不易察觉地在轻颤,“这是为谁买的?你喜欢的人?”
徐嘉澍转身的动作一滞,回身侧眼低低看向她,没有回答。
徐嘉澍从浴室出来的时候,蒋淑已经散着发躺在了床上,阖着眼,白细的手腕露在被子外面,脸颊泛红。她霸道地用横放的腿占据床的三分之二,听见响动声,缓缓睁开眼。
夜晚卧室里亮着昏暗的灯光,房间空旷而又寂静。她看向他,视线不可避免地与他的交融,沉默是今夜的主题。
蒋淑霸占了靠窗的那一侧,窗外正下着翩飞大雪,却静谧无声。
徐嘉澍在床尾站了许久才挪动,掀起被子的一角坐进去。这一瞬,蒋淑感到身下床垫的晃动,睡意朦胧间才意识到这不是什么梦境,半垂的眼皮忽地抬起。
惊醒后她茫然地望着深夜出现在床上的男人,他端着一本书,金丝细边的眼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对,蒋淑想起来了,徐嘉澍一直有轻微的近视,只不过他平时都不会佩戴眼镜,只有在工作学习时才会。
他旁若无人地阅读书籍,蒋淑越看越觉得心中有股无名火。
“徐嘉澍,新婚之夜你就非要看书吗?”
啪一声,书本合上了。
他转头居高临下地看向她。
“你想做什么?”
蒋淑平躺在床上,视线朝上,视野里的徐嘉澍是倒过来的。
做什么?
又不做/爱,还能做什么?
做/爱做/爱,有爱才能做,虽说许多人并不遵照这一条。
徐嘉澍一直看着她,背对光线的轮廓散发着朦胧金光。他的眼睛更是深沉得看不清。
“算了!”
蒋淑拉高被子,挡住自己的脸,翻过身背对他。她竟然还存着一丝走肾不走心的想法,实在荒谬。
她像是一个山顶洞人,头上披着名为被褥的洞穴,过了许久,仍旧没有睡着。她只是看着窗外落雪渐缓,像数羊那样,数起了雪花。
数到第三百片,她还是没有睡着。终于,台灯的光熄灭了。
-
翌日早晨蒋淑醒来时,徐嘉澍已经不知去向,蒋淑见到了陈叔的妻子林婶,并向她表达了感谢,谢她准备的那些日用品。
蒋淑并没有把徐嘉澍在婚后第二天就消失的事放在心上,和他一样,她早早把这一天安排给了别人,并没有留给新婚丈夫。
昨日参加婚礼的几个同学还兴致不减地邀她出来聚聚,毕竟婚礼上蒋淑根本没有什么机会和她们说话。
“怎么样?嫁给少年时代梦中情人的滋味——是不是特别爽?”坐在蒋淑对面的许灵允已经忍不住了,激动地摆动双手,冲在嗑cp的第一线。
蒋淑忍俊不禁,片刻后表情归复恬然,用四根手指一下又一下提起桌上的瓷杯,“哪种滋味?”
“圆梦啊!”
蒋淑笑着耸了耸肩道:“开心呗。不过他能娶我也是他的福气,别说的像我舔他似的。”
朱婧这时插进来打趣道:“你以前没舔过吗?”
蒋淑歪头,“有吗?我可是一点也不记得了。朱小婧,勇敢追爱可不叫舔啊,在下自尊不可辱的好吗?”
“好好好,”朱婧笑道,“但能嫁给一个真心喜欢的人总归是幸运的。”
尤其是在她们这个圈子里。
蒋淑沉默片刻,撑起下巴沉默不语地望向窗外街道。
所有人都知道她高中时轰轰烈烈地追过徐嘉澍,也见证了他拒绝她的过程,但只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施怡静和李崇哲知道——她不喜欢徐嘉澍了。也只有他们知道,徐嘉澍还是没有喜欢她。在外人面前,他们还得装得两情相悦。
这桩婚姻里没有真心。
“他怎么样?”朱婧用肩膀撞了撞蒋淑。
“什么怎么样?”
“啧,新婚之夜啊,你满意吗?你婚前可都没有试用过他。”许灵允心领神会地附和。
蒋淑出神盯着桌面上摆放的一瓶花,抿了一口咖啡,轻笑了笑,“一般。”
“一般?!”
人不可貌相,没想到徐嘉澍竟是个徒有其表的人,在最要紧的事上表现不佳。
俩人连连摇头,叹声不断。
蒋淑知道她们问的是什么,也不想着维护徐嘉澍这方面的“名声”。一来,她们也不是大嘴巴;二来,什么都没做可不就是一般。
俩人识趣地转移话题,开始讨论起其他,“你们蜜月打算去哪?”
“不知道,”蒋淑努了努嘴,表情无辜,“他定吧。”
“怎么能他定,你也要定!对我来说,婚姻里最幸福的也就蜜月那点时间了,这很重要。”已婚的过来人许灵允激动说道。
蒋淑点点头。
反正是居家的蜜月旅行,哪有谁定的说法呢。
傍晚时三人分别,一个丈夫来接,一个自行开车,剩下一个蒋淑站在店门前。
朱婧退了几步回来调侃道:“等老公呢?反正没人等我,我陪你会儿,正好让我近距离看看他这些年都变了哪些地方。”
“等司机。”蒋淑说。
朱婧一愣,“他不来接你吗?”
蒋淑抬手看了眼时间,“他大概在忙。”
朱婧张着嘴看她许久,把滑下来的包带往肩上一提,“不行,这才新婚第二天他就敢为了工作撂下你不管,之后指不定怎么样呢。手机给我。”
“怎么?”
“给我啦,我让你老公来接你。”
蒋淑有些怔愣,却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地真的将手机交给她了。
朱婧拿到手里直奔通讯录,翻了个遍,终于在首字母x的地方找到了徐嘉澍。
她讶然问道:“你给他的备注居然是全名?澍澍、阿澍、亲爱的、老公,这种不好吗?”
“不好,”蒋淑斩钉截铁,“拒绝肉麻。”
“啧,没有情趣。”
电话响了半分钟,终于接通。
朱婧故意憋着气没有出声,另一头也沉默着。
良久后,徐嘉澍低沉的声音才传来,“有事?”
“有,有大事!”朱婧对着手机喊道。
徐嘉澍坐在办公室里怔了怔,拿开手机再三确认备注确实是蒋淑。
“你是?”重新将手机贴回右耳。
“我是朱……算了你大概不记得。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徐先生,新婚第二天你不接你的妻子回家吗?你工作就这么抽不开身吗?”
蒋淑靠在柱子上听得眉尾都颤了颤。
徐先生哪是抽不开身,徐先生是不在意她,不知道她至今没考出驾照,就算知道,也和他没什么关系。
良久,徐嘉澍道:“她在哪?”
“常树路的舒咖。”
“知道了。”
挂断电话,朱婧得意洋洋地冲蒋淑挑了挑眉,并说道:“拿出你高中追他的那种魄力啊,他不来接,你就命令他来!现在又不是你追他的时候了,你们已经是夫妻了。”
蒋淑收起有些温热的手机,“是喔。”
是吗?
蒋淑和朱婧坐在室外的藤编椅上聊天,直到看见徐嘉澍从转角出现。
徐嘉澍最先看见了蒋淑。早晨他出门时,见到她的最后一眼是她的睡脸,有些不羁。一天过去,傍晚时再见到她,她已穿上一身棕色的风衣,长发利索地在后方盘成一个小球,低低的,冒出几根碎发。蒋淑一向来喜欢涂个大红唇,今天是个烂番茄色,在萧瑟的冬季颇为惹眼。
蒋淑也看见他了,却依旧双手插兜翘着腿,坐在原位一动不动。碰撞在一起的视线被一阵风吹散。
“淑,你老公来了!”朱婧推了推她。
等徐嘉澍走近些,朱婧和他打招呼说:“徐嘉澍,你记得我吗?高中时我和蒋淑就很要好了。”
他的视线匆匆掠过蒋淑,礼貌性地停留在朱婧身上,淡声应答:“记得。”
朱婧笑道:“我还以为你肯定忘了呢。”
“不会。”
“那行,你们新婚小夫妻腻歪吧,我先走了。”
蒋淑朝朱婧挥了挥手,直到她消失在转角。
徐嘉澍看着蒋淑,她看着面前的花丛。
“过了这么些年,你的记性倒是有长进了,以前你可常常贵人多忘事。”蒋淑双手垂在风衣的口袋里,语气凉薄,说到一半才慢悠悠转向他,“你记得,那你倒是说说她叫什么名字?”
徐嘉澍低垂眼眸淡淡看了她一眼,“朱婧,华梦酒店继承人。”
蒋淑怔了怔,不自觉睁圆的眼睛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她大笑出声,“对,这才是你,只记利益相关,不要紧的人——就不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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