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一辆黄色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后排下来一个穿运动服的男生。
许南敢摘了口罩随手放口袋里。闷了一路，有点透不过气来。
他走进小区，脚步顿了顿。有点想抽烟。
他没在家里抽过烟，说实话很久没抽烟了，还是和江运联系上之后，才又捡起来。
许南敢没回家，转身去了小区的休闲健身区。
这个地方也是周二无意中发现的，跟在梁微身后，一路都很烦躁，想抽烟，想着齐悦悦的话——
“梁微这种人，就活该被我使唤。”
她不仅做到了自己说的话，而且还变本加厉了。
兜里的烟还是上次在小卖部江运给的，许南敢掏出一支衔在嘴里，又去摸打火机，瞥见秋千上坐着一个人。
掏打火机的动作停住，梁微抬头看过来，许南敢下意识拿掉嘴里的烟，一时不知烟该往哪放，犹豫了下，扔在了路边花坛里。
梁微见到他并未感到诧异，手机依旧横举在面前，在秋千上不紧不慢地晃荡着。
都到这了，现在转头回去，太奇怪，还像做贼心虚。
许南敢迟疑半天，还是在另一座秋千上坐下。
一时无声。
能听见梁微手机里传来“快点儿吧，我等的花都要谢了”，“飞机”，“要不起”，“你的牌打的也太好了”……
随着输掉的音效响起，梁微终于退出了欢乐斗地主，锁屏，看着前方，加大了秋千荡的幅度。
“这么晚——”一晚上喝了不少酒还抽了烟，嗓子哑的厉害，许南敢清了清喉咙，“这么晚还不睡。”
他犹记着梁微那句“我找你我是你孙子”，按照她的性格，如果他不先开口，她肯定不会主动找他说话。
“你不也没睡。”他主动递台阶，梁微马不停蹄就下了，她皱了皱鼻子，“还一股酒味。”
许南敢闻了闻自己的衣服，不知道是不是喝太多了鼻子对酒免疫了，没闻到酒味，烟味倒是闻到了。
“很难闻？”他问。
梁微玩着秋千，仍旧没看他，“还行。”
许南敢酒量很好，初中毕业班里聚餐，因为平日里总是一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混混样，即便成绩好长得俊，女生们也不太敢靠近他，终于毕业，一个个借着酒劲胆子也大起来，轮流找他喝酒。见他来者不拒，那些平日里怵他的男生也跟风凑过来。都是十几岁的孩子，好多都是第一次喝酒，许南敢没费多大力气就喝倒了整个班的人。
这次更是没喝多少，在ktv的音乐和灯光氛围加持下，就有些上头，这一路坐车回来，再意外碰见梁微，酒就醒了大半。
她还是别别扭扭的，不愿看他。
下周，等齐悦悦道完歉，他们这个莫名其妙的吵架，也该结束了吧。
见他神情恍惚地坐在秋千上发呆，整个人迷迷瞪瞪的，梁微试探地问：“你喝醉了？”
她没喝过酒，唐珂和吴奇在她正义的带领下也是滴酒不沾。这喝醉了该是什么样子？这样吗？感觉跟电视里演的好像不太一样？
“没。”他摇头。
果真是醉了。网上不都说喝醉的人都会说自己没醉吗。
“还能找着家吗？”她又问。
这个问题问得许南敢哭笑不得，他看起来这么像个醉鬼？
他抬眸看她，眼睛水盈莹的，好像有星星在发光。
他不回答，梁微被他看得心脏越跳越快，从秋千上跳下来，“走吧，回去。”
已经默认他醉得找不着家了。
许南敢仍旧没动，梁微狐疑：“睡着了？”可是眼睛是睁着的。
她条件反射伸手去拉他，没拉动。
人说醉鬼最重果不其然，要放平时就许南敢这小身板，她能抗起来绕操场跑三圈。
梁微加大力度又拽了一次，没想到许南敢突然自己站起来了。
“哎——”她没控制好力道，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后栽去。
事发突然，她原本只有右手拽着许南敢的袖子，情急之下另一只手慌忙抓住了他的衣领，双脚也是不断蹬地想找个支撑，然而这个铺了一层沙子的水泥地忽然变得十分顺滑，梁微一连出溜滑了好几下。
许南敢也是没料到，下意识就伸手想去扶她，连衣服边都还没摸到，就被她一脚铲倒，闷哼一声，单膝重重跪在地上。
梁微也没好到哪里去，原本想拽个东西稳一下重心，结果对方不仅没稳住她，自己还跪下了。她一屁股坐在地上，半躺着，要不是拉着他衣领，头也差点磕地上。
两人都龇牙咧嘴的。
一个因为膝盖疼，一个因为屁股疼。
场面一时变得十分尴尬。
许南敢跪在地上，外套拉链被拽开，左边袖子也被扒到手肘处，露出里面白色短袖和半截皮肤。
反观梁微，除了躺在地上，并无别的什么不妥。
许南敢反而成了全场最狼狈的那个。
待缓过劲来，两人都从地上爬起来，梁微见他衣衫不整的样子，心虚地帮他整理衣服。
先把袖子拉上来，再把领子整理好，最后拉上拉链。
许南敢站在那里任由她弄，低头看她。
“嘶——”他吸了口凉气。
梁微拉的太猛，拉链夹到他下巴上的肉。
“抱歉抱歉。”她又连忙把拉链拉下来。
整理完，两人面对面站着，无言。
“噗呲——”梁微憋不住笑起来。
许南敢也笑了。
太蠢了，他俩究竟在干什么。
就这么面对面笑了一会儿，两人都收了笑。梁微正准备说话，许南敢忽然抱住了她。
太过于突然，梁微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呆在原地。
许南敢的鼻息就在她耳边，湿热，好像吹在她心头。
她听见他轻叹口气：“让我抱一会儿。”
声音微哑，撩拨她的神经，脊背阵阵颤栗，“你别乱动。”
-
今天氛围有点诡异。
唐珂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但又找不出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你跟敢哥和好了？”他问。
早上两人又开始成双入对的上学。
“没。”梁微斗地主关键一局，这是她最后剩的一点豆了。
唐珂瞅了眼仍坐在梁微后面的许南敢，看样子确实还没和好。
“你是不是专辑还没给齐悦悦。”他换了个话题。
从梁微进教室开始，仅仅过了一个早自习，齐悦悦已经回头往这边看了八百回。真是没见过这么上赶着要礼物的。
“嗯，我不是才来么，哪有空给她。”说着梁微从书包里掏出专辑，“帮我递给她。”
唐珂不情不愿地把专辑给齐悦悦，回来分享自己的见地：“我觉得齐悦悦有事找你。”
“哦？”梁微继续她的斗地主，十分不走心的敷衍，“说来听听。”
“刚才她居然问我为什么不是你递给她。”唐珂说，“她什么时候和我说过话！哪次不是嫌跟我说话掉价，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说的好有道理。”梁微持续敷衍。
唐珂：“……”
跑完操，梁微照例去小卖部，瞥见齐悦悦在看她，挑了下眉，准备走过去问问她怎么了，一上午了，老看她。就见许南敢从她身旁路过，停下来说了什么，齐悦悦脸色刷地就变了，低着头跑了。
这种诡异的情况一直持续到周三，梁微无时无刻不感觉有一双眼睛盯着她，一抬头就能看到是齐悦悦，明显是找她有事的样子，可偏偏又躲着她，梁微一过去，她就跑。
晚自习还没开始，班里闹的跟菜市场似的，龚长林突然来教室：“许南敢。”
教室里瞬间安静，一个个满脸惊恐地盯着老龚。
许南敢也颇为意外老龚这个时间叫他干什么，从座位上起身，跟着老龚出去了。
班里又恢复为每早8点的菜市场。
“齐悦悦。”梁微忽然出声，拔高了嗓门，在教室里的每一位学生都听见了，全都看向她，“你是不是有事要跟我说？有事就说，不要老看我。”
“你这整得好像你喜欢我。”
不少人笑起来，有几个平时和梁微玩得还不错的同学调侃她是不是有毛病，要喜欢那也是喜欢许南敢。
梁微也笑，并不在意大家的调侃。她在班里脾气一直挺好，然而在外的恶人形象却意外的根深蒂固，怎么辟谣都没用。
齐悦悦瞬间就红了耳朵，疯狂摇头，蹭地站起来，出了教室。
石诗从外面进来，与齐悦悦擦身而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班里笑成一片，刚才她不在教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石诗是唐珂同桌，每天上课听的挺认真，但成绩就是上不去。她平时大多沉浸在自己的二次元世界里，独来独往，跟谁都说不上几句话，跟他那个聒噪的同桌更是没话可说。还是之前许南敢和梁微换座位，梁微坐到了她身后，两人这才时不时会聊两句。
“没什么。”梁微答。
“我在老龚办公室看到一个女人。”她知道梁微和许南敢玩的好，“老龚说是许南敢妈妈，许南敢犯什么事了？”
“啊？”梁微听愣了，许南敢没犯什么事吧——她想到上周看到许南敢在小卖部抽烟，周日还和高三那群人喝酒……
梁微紧张起来：“老龚说什么了？他妈很生气吗？”
“敢哥犯事了？”唐珂玩游戏话只听了一半，“犯什么事了，又打人了？”
石诗：“许南敢打过人？什么时候？不会吧，他看起来一点不像会打架的欸。”
“我想打你。”梁微瞪了唐珂一眼，“你别听他瞎说，打架这事除了他谁还能干出来。还有别人吗，只有许南敢他妈？”
“我也就从办公室门口路过听到一点，里面好像没别人。”石诗实话实说。
话落，主人公许南敢回来了，阴沉着脸，脸色十分难看，手里提个牛皮纸袋子，袋子外面那个红色巨大的勾十分显眼。
石诗闭上嘴。
他脸色实在是太难看了，梁微都没忍住回头。
纸袋被他随便放在桌下，许南敢从桌上拿了书和笔，又走了。
全程心不在焉的，根本没察觉班里无数双眼睛在看他。
“那是什么？是耐克吗？”唐珂被牛皮纸袋吸引，“像是鞋盒啊，敢哥怎么拎了双鞋回来。”
“你不觉得你关注点有点不对劲吗。”许南敢脸都差成猪肝色了你还有心思看鞋。
上课铃打响，梁微也反应过来自己要去英语办公室，摸了支笔跟出去。
不知道是抽烟还是喝酒，又或者是打张小龙被发现了？总之许南敢肉眼可见的不在状态，梦游似的，梁微在身后跟了一路都没注意。张老太给他们讲试卷的时候还频频走神，被点名了好几次，弄得张老太心情也不好，他们这边一群渣渣大气都不敢出一个，生怕被殃及。
第一节晚自习结束，梁微补习也结束了，她回到教室，唐珂一脸神秘：“微哥，你知道敢哥那袋子里是什么吗。”他眼睛瞟了瞟地上的牛皮纸袋。
“你不是说了是鞋吗。”
“是鞋没错，但鞋跟鞋之间也是有区别的。”他翻手机给她看，“我刚偷偷打开看了眼，是这个，最新款，大陆甚至都没开售，只能花大价钱从代购手里买。”
梁微看到价格诧异：“一双破鞋这么贵？”
“加价还没算呢，实际更贵。”唐珂直砸吧嘴，“你之前还骗我说敢哥家里穷，这是穷人家能穿得起的鞋吗。”
梁微：“……那或许是假货呢？”
唐珂：“……”
梁微不过随口一说，唐珂这个买鞋狂魔肯定能看出来这双鞋是真的还是假的，看他这羡慕嫉妒恨的眼神就知道不是假的。
她回想了一下自己可怜他穷给他买这买那的行为，突然觉得自己好傻逼。
关键这个傻逼行为还怪不到许南敢头上，从头到尾人都没说过自己穷……
一直到放学铃响许南敢才回来，谁也没理，阴沉着一张脸，破天荒的没背书包，只拎走了那双鞋。
梁微收拾东西准备跟上，被齐悦悦叫住：“我有话跟你说。”
唐珂都奔到门口了，见她被叫住又返回来。
梁微看了眼齐悦悦，对唐珂说：“你先走吧，别等我了。”
唐珂视线在她俩身上打量了一圈，一挑眉，头也不回的走了。
两人走到操场，这会儿不少人放学了不回家在操场上逗留，齐悦悦带她到乒乓球台旁，这边人少。
“说吧。”梁微手一撑台面，坐了上去。
齐悦悦抿了抿唇，她本来想再拖一拖的，他说最晚到周五，但是今天他表情太吓人了，她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是她拖了太久？
“对不起。”她小声说。
“嗯？”梁微蹙眉，“你说什么？”
“对不起。”齐悦悦加大音量又说了一遍，“我之前一直使唤你帮我买东西，替我干活，对不起。”
好半天没人回应，她抬头，梁微双手环胸，低头看着她，唇角微勾，似笑不笑的。
这个表情略有嘲讽的意味，齐悦悦内心升起一股无名怒火，“你这什么态度？”
“我什么态度？”梁微耸肩，“就看你演戏的态度啊。”
“真的，你要是一直像之前那样使唤我，我可能还瞧得起你。现在这样心不甘情不愿的跟我道歉，啧——”梁微咂了下嘴，摇头，“盯着我看了三天，就为了这个？”
“那用不着，我不需要你跟我道歉。你能使唤我，不是你有多厉害，是我自愿，你的那些心思我都知道。”
“所以不用假惺惺的来跟我道歉。”
齐悦悦听得一愣一愣的。她都知道？还自愿被使唤？有病吗？
梁微跳下来准备走，她眼疾手快去抓她袖子：“那你和许南敢说，我道过歉了，他要说话算话。”
梁微脚步一滞：“许南敢？”
很快，她反应过来：“他应该不止让你道歉吧？”
“我已经跟你坦白了，也道歉了。”齐悦悦暗自咬牙，“钱，我也会还你的。”
“好啊。”梁微嗤笑，“1000，还吧。”
“1000？”齐悦悦不敢置信。
平时不过让她买点零食饮料，最贵的就是上次的专辑，讹她？
“专辑219，平时买零食饮料281，跑腿干活500。买东西钱不够就不让你补了，凑个整，”梁微居高临下看她，“微信转我，钱到账了我就让他说话算话，不然你就自己和他解释吧。”
说完，梁微不再理会她，离开学校。
原来，她一直都错怪他了。
太讽刺了，她居然还因为齐悦悦而跟他吵了一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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