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孔舒走进大厅,隔着墨镜清晰得看到高高直立的引魂幡,厅中间摆放的水晶棺,竟然一时间不敢确定脚下的地方是否为医院,耳边仿佛响起了那日殡仪馆的哀乐声,不敢再多看一眼,害怕眼前的一幕,将刚刚有些平复的心瞬间击碎。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遭遇,忍心将自己过世的亲人,尸骨未寒之时,用水晶棺材放置于大庭广众,活着的时候又能够照顾得多入微,难道心不会痛吗?如果换做自己,难过都还来不及,怎会做出这般荒唐的行为,这样残忍得对待自己的亲人,想要落泪,强忍住告诉自己,刚刚平复的情绪,不要在别人的故事里太过用情。
秦思停下脚步,不由得微微颤抖,心脏剧烈地跳动,冷汗一层又一层从后背冒出,一阵巨大的虚弱感占据身体,从里面传出来,足以抽走全部的力量,丧失掉头就跑的力气。女人一身的白色,自带凄厉、惊悚的色彩,随着空调吹风摆动的引魂幡,好像两个随风律动的舞着,招引着逝者离去的魂魄,同时好像在嘲笑自己的懦弱,引魂幡都能让自己再次陷入混乱不堪,那是一具水晶棺材,里面明明躺的是逝者,总觉得会有一刻顿时坐起身来,面部惊恐,来痛斥儿女在自己身后的所作所为。
妈妈刚刚接回放学的自己,正吵着要早点儿回家看动画片,半路打开的急救车上,抬出一个血迹斑斑的担架,突然一只沾满鲜血的胳膊垂了下来,好像已经失去了□□的生动,吓得愣住了神,妈妈立刻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闭紧双眼,心跳不停地加快速度,却还是忍不住透过两个手指中间的缝隙偷偷看去。左菲躺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双眼没有闭上,身穿着紫色的连衣裙,鲜红的血迹将脸色衬托得极白,面目狰狞,好像在经历难以忍受的痛苦,那双眼睛似乎在传达着某种讯息,却再也无法证实答案。白芷源的四肢张开,面部朝下,静静地趴在一大片血泊之中,血液好像染在宣纸上的暗红色颜料,渐渐地向外渲染。
“你还好吧?”孔舒递过去一张纸巾。
“谢谢!没事儿!”秦思故作镇定,微微颤抖的手接过纸巾。
“这是怎么回事儿?水晶棺为什么摆放在这里?”孔舒不可思议。
“应该是医疗纠纷!”秦思四处张望,拦住经过一位穿着护士服的,询问:“水晶棺为什么摆在这里?”
“前两天,肿瘤科一位患者死在手术台上,家属不满意赔偿,就闹起来了!”护士脱口而出。
“不属于医疗事故是吗?”秦思追问。
“法医给出结论了,在家属那里一概不算数,就是不满意结果!”护士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这些都是患者的家属吗?”
“未必,有人专门干这一路的,演得可像了!”
“手术医生是谁?”秦思追问。
“言佳!”护士回答。
“谢谢!”秦思的心脏不禁一颤。
“也太不像话了,简直无法无天!”孔舒抱不平。
“不好意思,我打个电话!”秦思摸出手机。
“请便!”孔舒回应。
秦思拨打言佳的电话,可久久也不见对方接通。
“担心我一个人来办手续,要陪着我,怎么现在看上去,比我还不安!”孔舒撇了撇嘴。
“出事儿的医生,是我发小!”秦思眉头紧锁。
“这太糟糕了!”
“我给他打电话,也没接!”
“这会儿也许没有心情接电话吧!”
“他肯定不知所措!”
“等会儿再试试!”孔舒安慰,“先离开这里吧!”
秦思点点头。
孔舒忙着办理手续。
秦思抓起手机,拨出号码。
“holle!我亲爱的姐姐!”叶樱子在电话那头回应。
“我现在在翔智医院!”秦思的语速极快。
“找我姑吗?”
“这里这么大动静的事儿,不知道吗?”
“什么事儿?”
“医患家属把水晶棺放在病房大楼了!”
“为什么?”
“因为患者死在手术台上,家属不满意赔偿!”
“那患者还躺在水晶棺里面?”叶樱子震惊。
“自带着小型发电机!”秦思加重语气。
“我的天啊,简直丧尽天良,不怕被雷劈吗!”
“你不是认识很多网红吗?”
“怎么了?”
“他们既然想把事情闹大,就助他一臂之力,岂不更好!”
“我明白了,大数据时代,网络的号召力还是很强的,总会有人多关注这类问题的!”
“那个医生是你言佳哥!”秦思犹豫着说出了口。
“怪不得!”叶樱子忙安慰,“有影响力的网红,就应该多做些正能量的事情!”
“我就知道还是你最懂你姐!”
“也别太担心了,这个办法应该有点儿用吧,可以让更多的人去了解事情的真相,以免被假象蒙蔽!”
“对了,一定要把握好重点,讲清楚司法判定结论,和家属勾结医闹的行为,别让大家为以为,你纯粹是在为医院抱不平!”
“我心里有数的,我虽然是医务工作者的家属,可我也是普通患者,生病了,也是要去医院救治的,我肯定会以十分客观的角度来看待问题的!”
“作家就是有魄力!”
“我先挂了,跟他们联络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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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吃点儿,多喝点儿,这两天几位都辛苦了,多谢!多谢!”男人在餐桌边脱去了孝服的束缚,更显豪爽。
“我们不辛苦,不辛苦,这不是托您的关照吗?”嘴上有疤的男人十分客气,不停往嘴里送菜。
“你今天哭得是真伤心,比我还伤心,人家肯定都以为,你才是亲儿子!”男人苦苦一笑。
“拿钱办事儿,谁跟钱过不去啊,我仇人要是死了,能给我钱,我也照样儿哭,不能笑不是!”嘴上有疤的男人感慨十分。
“我一直不太肯定,咱们照这样闹下去,他们医院真的能给很多钱吗?”男人拿起筷子,又放下。
“现在都闹成这样,你后悔了?”嘴上有疤的男人带着质问的语气。
“没……没有……”男人急忙摇头,“他们一直死咬着心肌梗塞,法医鉴定的,我就担心他们不会答应要求!”
“屎难不难吃?那么轻易就把钱给你,这钱也太容易挣了吧!闹下去,到底对谁的影响大,他们医院自己还不清楚吗?”
“他们肯定害怕影响他们的形象,我们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们干这个也不是第一次了,真的到最后,给不了那个数,多少也给他个空间,降点儿价!放心吧!”嘴上有疤的男人胸有成竹。
“放心,放心,我还仰仗你们诸位帮忙啊!说到底,我表演哪有那么厉害,还是靠你们威慑!”男人接着拿起酒瓶,往酒杯里倒酒。
“你这一点就通,我们只是给你配戏,还不是他们医院的人心虚,不然,连个敢说话的人都没有,一个小姑娘在那儿叽叽喳喳!”嘴上有疤的男人不忿。
“你说,这个医生还挺犟的,一副谁都不怕的样子!”
“不知道是真的假装清高,还是被吓得,连个屁都不敢放!”
“不说了,不说了,吃好喝好,明天继续好跟他们战斗!”男人斗志昂扬,刻意提高声调:“来服务员,再加几个硬菜,酒再加一箱!”
“够了,够了,别要那么多了,喝多了,明天耽误正事儿!”嘴上有疤的男人思路清晰。
男人酒足饭饱,出了馆子的门,与盟友客气道别,天色已经漆黑,路上的行人寥寥无几,颤颤巍巍地往前移着步子,还沉浸在刚才的尽兴,意犹未尽。
突然身后冲上来三个力气很大的男人,强行将男人推进无人的小街,上来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啊……啊……”男人缩成一团,紧紧地抱着头,想要睁开眼,看清楚什么人在作祟,可怎么也不敢抬头。
“还敢叫,使劲儿打!”一个凶狠的声音很大。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打我?”
“你不需要知道我们是谁!”
“这样暗算别人,卑鄙无耻,有本事单打独斗!”男人咬牙切齿。
“哈哈哈……”对方不禁大笑,“一个带着一群医闹,天天堵在人家医院,又哭又闹,连亲爹的尸首都能放在水晶棺材里展览的人,也好意思说出口‘卑鄙无耻’四个字?”
“你们怎么知道?”
“鉴定结果,就是心肌梗塞,凭你这智商,要是没有医闹给你出谋划策,你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儿?”
“竟然知道得那么详细,肯定是翔智医院派你来杀人灭口的吧?”男人义愤填膺。
“哼!”对方冷笑一声,“他们还请不起老子的大驾!”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还不明白吗?就是告诉你,做自己该做的事,别在给别人找麻烦,给别人找麻烦,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我这不是找麻烦,我是维护自己正当的权益!”男人愤愤不平。
“狗屁权益,你t配讲这两个字!”对方已经不耐烦,“还是打得轻!给我继续狠狠地打!”
“救命啊……救命啊……出人命了!”男人使出浑身的力气呼喊。
“底气还是十足啊!”对方越来越气,“打到喊不出来这么大声为止!”
“啊……啊……”男人的惨叫声渐渐变弱。
“怎么样啊?”对方带着挑衅的语气。
“呸……”男人吐出一口鲜血。
“还死撑,就怕你能要的来那补偿金,也没命享用了!”对方刻意提高声调,“对了,你有个姐姐吧,还有个很可爱的外甥女?”
“你敢动她们?”男人使出全部的气力念了一句。
“那可就取决于你的态度了!”
“我答应……我答应……”
“这可是你亲口答应的,虽然你也不是个什么光明磊落的人,死了的人,都可以拿来挣钱,但活着的人,不能赔上性命,更何况还有自己的性命!”
“我明天绝不再去闹事儿,还有我姐,她也不会再去了,我们承认鉴定结果!”
“一言为定啊!”对方示意停了手。
“一言为定!一言为定!一言为定!”男人蜷缩在地,拼命地点头,“谢不杀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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