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千里红妆,林宵国的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如期而至。

    许静辰红衣似火,面无悲喜,终是与那林宵公主拜了天地高堂,行了对拜之礼,在一众宫人的簇拥之下入了洞房。

    此次迎娶的是正牌太子妃,洞房自然得是无暇宫的正妃寝殿——紧挨着流云阁的静雪阁。

    喜帕被挑开的那一刻,慕容婵的眼中秋水无限。

    她几乎将整个映月湖的波光都携在心上带了过来,在见到如意郎君的这一刹,她便忍不住将那满湖星光统统倾泻出来,送给眼前这个她倾慕许久的少年。

    看到那满眼星河,许静辰原本波澜不惊的双眸,也不禁漾开了一丝涟漪。

    此刻凤冠霞帔的慕容婵,美到令人窒息,比在林宵王宫的时候更加明艳,许静辰与她近在咫尺,四目相对之下,想忽略都难。

    单看容色已是天下无双,再看眉目间那汹涌澎湃的深情,许静辰顿时百感交集。

    那是在看心上人时才可能流露出的神色。

    娴儿……

    许静辰心神一晃,忙暗暗定了定心神,匆匆敛了眉目。

    眼前人再美,终究不是娴儿。

    看到许静辰突然的敛眸,慕容婵眼中的秋水也顿时暗淡了几分。

    他这是失望了么?

    慕容婵从未像现在这样自卑过。

    “请太子与太子妃,共饮合卺酒,情意长留!”

    恍惚间,司仪已奉上酒案。

    二人各怀心事,先后抬手执过玉觞,却只久久地四目相对,谁也不曾主动交杯。

    司仪正犹豫要不要再提醒一下,却见许静辰桃目轻启,缓缓将手中玉觞向前移了一寸。

    慕容婵不敢僭越,只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玉觞向前移了半寸。

    许静辰神色黯淡,终是将那玉觞一寸一寸地移向慕容婵。

    慕容婵亦半寸半寸地回敬,好半晌的工夫,二人的衣袖总算是碰到了一起。

    两只手臂缓缓相交,双方宽大的礼服衣袖华美而沉重,均被阻隔在臂弯之外。

    那双方各六层的衣袖,也恰到好处地避免了二人手臂的接触。

    慕容婵十分小心地跟随着许静辰的节奏,不紧不慢地与许静辰同时饮下杯中佳酿。

    丝丝甜意漫过咽喉,慕容婵的内心激动又甜蜜。

    而许静辰则缓缓放回空空的玉觞,只觉得有一股子燥热自脚底慢慢爬了上来。

    “礼成!”

    司仪的声音突然变得格外熟悉,却又无比空灵。

    许静辰愕然寻声看去,但见眼前司仪杏眼弯眉,竟与清欢的模样分毫不差。

    娴儿!

    许静辰难以置信地站起身来,却见那“娴儿”笑意盈盈地退了出去。

    许静辰情不自禁地向前两步意欲追赶,却又听得身后一声熟悉的叫唤:

    “殿下!”

    这声“殿下”,同方才那声“礼成”,竟是一模一样的声音,熟悉到许静辰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清欢的声音。

    但是,却空灵得极不真切。

    许静辰蓦然回首,但见那原本该是慕容婵的新嫁娘,竟也变成了清欢的模样。

    “殿下要去哪里?”

    慕容婵惊讶又茫然地问道。

    熟悉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听在许静辰耳内竟如勾魂夺魄一般,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难以抵挡的诱惑。

    看着眼前一身红装的“娴儿”,许静辰只觉得燥热之感愈加严重,心中也不受控制地生起浓烈的欲望,使得他想立时冲过去,将那日思夜想的心上人揉进自己的身体。

    不,不,我不能这样!

    这不是真的……

    许静辰闭目甩了甩头,再睁眼看去,眼前人依旧是清欢的模样。

    看到许静辰面色潮红,烟雨迷蒙的桃目中噙着令人生畏的火热,慕容婵不知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担忧,便只得试探着问道:“殿下……可是不胜酒力?”

    慕容婵这一问,更如神曲一般,悠悠灌入许静辰的双耳,直撩拨得他浑身酥软难耐,甚至,忍不住引起一阵战栗。

    周身的燥热不断膨胀,许静辰凭着所剩无几的神智,将指尖深深嵌入滚烫汗湿的掌心。

    血水和着汗水在掌心氤氲,粘腻的感觉与钻心的疼痛,总算令许静辰恢复了几分清明。

    “本宫身体不适,请公主见谅!”

    失声说完这句话,许静辰便逃一般跑了出去,慕容婵紧追几步,终究怔然停在了隔帘之后。

    半晌后,慕容婵想到什么一般,猝然低眉垂首,抬手匆匆扯出颈间的红丝线,闪烁不止的碧落心赫然自嫁衣襟领内钻了出来。

    暗淡了一个多月的碧落心,又开始闪烁了。

    可她是新娘啊!依礼,新娘在新婚之夜,是不能踏出洞房的。

    慕容婵紧紧攥着碧落心,无措地在洞房内来回踱起了步子。

    静雪阁外候着的可儿与珍惜,忽见许静辰踉踉跄跄地跑下玉阶,少不得仓皇行礼。

    强行恢复的几分清明又开始消逝,许静辰不敢逗留,甚至不敢理会可儿与珍惜,尽量稳着自己的身体,匆匆向前走去。

    可儿与珍惜面面相觑好半晌,方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莲步拾阶,探进了喜烛摇曳的静雪阁。

    不远处,司仪并几名宫女脚步匆匆,像是要离开无暇宫去哪里复命,许静辰无意间瞥见,便想催动内力追赶那几人,却不想丹田空空,内力竟不知何时也没有了。

    许静辰暗暗懊恼,只得拖着如火烧云一般的身体,使出能使出来的全部力气,向那几人跑去。

    到底是个血气方刚的少年郎,再加上意志惊人地坚定,许静辰很快便追上了那几个小姑娘。

    见许静辰追了上来,且桃目灼灼目光如炬,司仪等人顿时花容失色,竟连行礼都忘了。

    看到眼前五六个“娴儿”均面带惧色,许静辰迫使自己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细细打量着其中一人手中的玉壶。

    底座与壶身不是一体,很明显是个可以转动的鸳鸯壶。

    若不是磬和帝的旨意,她们是绝对没有这个胆量的。

    许静辰心下了然,却奈何清明渐失。

    体内的火热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烧成灰烬,许静辰指节泛白,猝不及防地抬手挥袖,将那鸳鸯壶生生打碎在地。

    几人同时吓傻了眼,那名捧壶的宫女更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但见许静辰俯身拾起一片碎玉,二话不说便在自己的右臂上狠狠划了一下。

    朗月清辉之下,莹白剔透的碎玉边缘顷刻泛起一道刺目的殷红,猝然自许静辰手中滑落在地。

    温热的血水自伤口顺着手臂流向掌心,后又漫过指尖,滴滴答答沥向地面,许静辰终于看清了眼前几人的本来面目。

    但许静辰知道,这种清醒也不会持续太久,于是便不顾几人惊恐万分的神色,抬手捂上火辣辣的伤口,转身迅速离开了无暇宫。

    想是那酒还有活血的功效,伤口处的血始终在不停地往外流,无论许静辰如何按压都无济于事。

    待迈进长翊宫的大门时,许静辰的双手双臂俱已鲜血淋漓。

    这一路,许静辰竟未再碰见一个宫人,无暇宫与长翊宫的侍卫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林枫雨不在,李西洲也不在,好生奇怪。

    想是失血过多,许静辰开始觉得头晕目眩。

    眼中最后一丝清明似也消失殆尽,许静辰步履蹒跚,只觉得身上的礼服厚重得要命,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了。

    偏偏这礼服还带着长长的拖尾,许静辰一步比一步走得慢,原本潮红的脸色也因失血而变得惨白如纸。

    就在许静辰几欲晕厥之际,一只手臂突然险险地拖住了他的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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