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在池子中央了,最高的石柱离他不足十丈。

    可箭矢锁定了他的脑袋。

    禹常皓感觉自己像是被毒蛇盯住,他尝试朝左右摆动,那毒蛇却吐着杏子紧跟他。

    看着箭簇倏然闪没的银光,若是对方松手,禹常皓知道自己躲不过。

    “本来可以保你舒坦几个月,可哪知你却是个不识好歹的东西。”闵俊臣拉满了弓弦,他距离那个孤单无助的男孩只有三丈。

    如此距离,他只需松开钩弦的拇指,呼啸的箭羽就能夺去男孩的性命。

    弓弦已经满到了极致,似乎随时会绷断那般,禹常皓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在胸前交叉双臂,躲不过的话,他打算硬抗。

    尖锐的破空声响起!闵俊臣松开了手指。

    可箭羽却并未飞向禹常皓,他在临射前一瞬,身子扭向了左边,那箭羽划过一道巨大的阔弧,飞出去了几十丈,钉在了鮯蠵甲壳之上。

    这是徒劳的一击,精铁的箭簇只在那祭兽背甲上留下一道白痕,除此之外,再无建树。

    正在撕咬残肢的鮯蠵忽地仰头,将嘴里的血肉一口吞下,它甚至还没有嚼动。

    吞咽了血肉之后,它才扑打着六只阔鳍转身,遥遥看向了那胆敢找死的人类。

    它那三对剃刀般的阔鳍拍打着池水,疾驰而来。

    禹常皓震惊地看着闵俊臣,作死也不是这般作的吧?

    那近海之主明明离得那么远,却还要无端去招惹它,怕不是嫌死得慢了,对方再强也仅仅只是四个人罢了!

    禹常皓忽然听见身后有划水声,他猛地回头,视野里又出现了一座浮台。

    他一眼扫过,有六个人,尽皆是博眷者,祭池中仅剩的十个博眷者围聚在他身旁,而那近海之主,却是在朝他们飞速逼近。

    禹常皓定睛一看,适才注意到两座圆台上都铺满了残肢断臂,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他环顾四周,远处还有一座浮台,上面是两个正在厮杀的神眷者,你捅我一剑,我砍你你一刀,你来我往毫无章法。

    可每一次攻击都有鲜血激射出来,坐席上的观众们,喜欢看到这样的一幕。

    他们挥舞双臂,肆意呐喊。

    池水中零星还有几个攒动的人头,可禹常皓放眼四周,他心底的恐惧一点点升了起来。

    他没有看到散宜闳!

    他觉得世界在倒旋,头脚仿佛颠倒了一般,鲜血逆涌进他的颅腔内,他感觉到了猛烈的窒息。

    胸膛上像是压了一块沉重的巨石,他只能用力吸气令那压瘪下去的胸腔鼓涨起来。

    在禹常皓发愣的几息时间里,浮台上的博眷者捞起了那具被闵俊臣射杀之人的尸体,抡起长刀将他大卸八块。

    鲜血飞溅,血肉弹射而出,可这一幕并没有令观众感到反胃,他们失心疯般嘶吼起来,对这血腥的一幕很是满意。

    他们眼里尽是癫狂,仿佛挥刀的是他们本人。

    禹常皓不是第一次杀人,可是他是第一次见到屠宰尸体,他感觉胃里像是翻江倒海,胃壁一阵痉挛,抽搐得难受,有什么东西涌上了喉咙。

    闵俊臣再次从箭囊里捏起一根长箭搭在弓弦上,这回,他对准禹常皓的眉心,没有犹豫,松开了拇指。

    已经吸引了近海之主的攻势,他再也无需留手,杀了那小子之后,将他大卸八块,到时候抛出血肉吸引祭兽的注意,他们便能趁机偷袭。

    两座浮台上的残肢断臂便是这般作用。

    箭簇激射而出,却在离弦一刻失了准星,箭矢像一头哀啼的苍鹰贴着他的面颊飞过,他的皮肤仿佛被震荡起的风刃割裂了开来,辣辣地痛。

    两度与死亡擦过,由不得禹常皓不心悸。

    如此近的距离,闵俊臣绝不会失手,方才他隔着几十丈不用瞄准都能击中祭兽。

    禹常皓朝浮台望去,看到那浮台随着池面上下颠簸,其上四人尽皆踉踉跄跄,险些跌倒。

    可是他们还来不及站稳,又是一道巨力从浮台底部传来,浮台晃动的幅度已经大得不足以站稳,四人中有两人跌进了祭池,其中包括闵俊臣。

    其余两人跪倒在浮台上,一时无法控制身体。

    “闳叔!”禹常皓忍不住高喊出声!

    若不是散宜闳在箭离弦那一刻推了浮台一把,那箭矢是要穿透他眉心的。

    散宜闳若为了避免被博眷者发现,一直潜游,不消耗完肺腔里的最后一丝空气他绝不浮出水面。

    如此一来,他成功避开了那些会浪费他时间的拦截者,也没有提前被闵俊臣发现。

    “走!”散宜闳来不及和他说其他的,猛地一拂手,恶狠狠地驱赶他!

    禹常皓知道散宜闳为何慌张了。

    祭兽已至,它潜入池面,裹挟着磅礴的威势翻腾而出,庞大的背甲直接掀翻了那座站有六人的浮台。

    六道身影腾空而起,残肢漫天飞舞,近海之主猛地一摆头,张开满是森森锯齿的腥臭大口,囫囵吞下了几只断臂。

    离得近了,禹常皓才看清那究竟是只怎么样的怪物!

    身长约莫五丈,背上的厚甲便占据了三丈之宽。

    身子两侧各有三只剃刀般的阔鳍,尖端有鳍趾突出,其上是将近一尺长的利爪,像是握了六柄短刃。

    钢铁般的鳄尾上满是突起的骨脊,背甲墨黑,其上暴刺遍布,像是背着无数座尖尖的小山峰。

    它除了那张狰狞的背甲,身体其余部位并没有鳞片覆盖,按理说是能伤害到它的。

    可它颈部长而粗壮,头部扁平宽大,要害部位的肉都异常厚实,像是几层干牛皮堆叠一体。

    三颗硕大的眼瞳长在头部两侧和额间,此刻凶光毕露,遥遥盯来像是能把人给摄晕过去。

    鮯蠵那一撞,竟是将浮台撞出了几个窟窿,浮台翻了个身,重重扎进水里。

    好在那东西经过特殊加工,两面都能浮起,半息之后,它又稳稳地贴着水面。

    “走啊!”散宜闳咆哮一声。

    看着散宜闳几欲眦裂的眼瞳,禹常皓心一横,摆动几乎使不上劲的左腿,扭头变向,他若是再磨蹭,更是白费了闳叔的一番苦心。

    他听到了身后博眷者的喊杀声,听到了近海之主鮯蠵的嘶吼声,听到了人类的惨叫,听到了观众振奋的呐喊。

    可是他不敢回头,他害怕回头看到的,是成了一团血肉的散宜闳。

    他朝另一处浮台游去,游动中,他的目光在祭池的观众席上扫过。

    离席甩手的普通人,谈笑风生的达官贵人,神情肃穆的维稳军士卒全都映入了他的脑海里。

    可是他没有见到想见的人。

    这也许是他存活在这世界上最后一炷香的时间了,他想在死前,再见两个人。

    一个是禹常月,一个是沐昕芸。

    可他看到了沐镖师,看到了纪流,唯独看不到沐昕芸和弟弟。

    她是不愿来见自己最后一面吗?像梨素汐不敢目睹禹铭诚的惨状那般,她此刻也许正躲在闺房中哭泣。

    不!他希望那个女孩一辈子都开心地笑,永远不要瘪起嘴唇。

    仿佛有一道闪电从头顶贯穿到他的足心,他觉得四肢中灌满了力量,耳朵和小腿上的剧痛短暂消褪下去。

    不就是一头庞大的畜牲?

    难不成还是不死之身了?

    他忽地停住,攥着枪杆往回转过了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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