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七时,沐镖堂,内府。

    “你要去何处?”沐夫人叫住神色急迫的女儿,“学宫这几日不是休假了吗?”

    沐昕芸的身子一顿,却没有转过身去,“哦,我去见见岛主伯伯,许久未曾拜访他了。”

    “那也用不着如此赶吧,方才七时,你早点都还没吃呢。”

    “我去路边买些吃食就行了。”沐昕芸依旧没有回身的打算。

    “胡闹。”沐夫人轻斥一声,挥手示意自己的丫鬟,“去取些糕点来。”

    她走上前去,站在女儿身侧,“转过来,背着母亲说话,成何体统。”

    沐昕芸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极不情愿地低头转身。

    “你这是……”女儿眼睑下有一圈淡淡的黑迹,尽管涂了状粉,可近距离看的话,那黑痕仍然比较明显。

    “昨天夜里有些闷热,没有睡好。”沐昕芸露出乖巧的笑容,朝娘亲做了个鬼脸。

    “你倒是吩咐下人,取些冰块放在……”不待娘亲说完,沐昕芸就转身跑了,沐夫人下意识探出手要去抓,但是转念一想要顾及仪态,便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完全没有想起,昨夜她和丈夫可是盖了棉被入眠的。

    “你就让她去吧,都多大的孩子了,每日还要被你管得紧紧的。”沐镖师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多去岛主府转转倒也是好事,听说纪公子从帝岛归来了,芸儿也到了年纪,这纪公子倒是个不错的人选。这小妮子这么急匆匆地,想必是为了去见纪公子。”

    沐镖师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沐夫人却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就那么一个闺女,你倒是巴不得早日撵出去。”

    “你怎么说话呢,难不成要养她一辈子?”

    “怎么?诺大个沐镖堂,再来十个八个也养得起。”

    沐镖师眉头被气出黑线,却也不想在下人面前失了气度,便上去挽住夫人的手,赔了个笑,想将争吵作罢。

    沐夫人却不依不饶,沐镖师只能笑着忍受。

    一阵风沿着廊子袭来,沐夫人不禁裹紧了身上的裘衣,现在刚入雨季,空气中还残留着寒季的冷气。

    她隐隐觉着自己漏了什么重要消息,却一时想不起来了。

    ……

    沐昕芸搭了最快的拖拽舟,这种小舟仅能容纳几人乘坐,不过却是由速度极快的海兽拖拽,比笨重的货船要快上许多。

    昨晚她一时口急,许诺了禹常皓岛主府的工作,实际上她已经很久没有到过岛主府了。

    原本最好的打算是禹常皓在她家中做仆役,这样一来没有人可以羞辱他,自己也可以每日与他相见。

    可禹常皓的一口回绝让她情急之下便将岛主府搬了出来。

    听说岛主府的公子纪流从帝岛回来了,要主持这一届的海王祭。沐昕芸儿时与他有些情谊,对他的印象也不差,想必一个小忙对方是会帮的。

    虽然岛主府和沐镖堂有些生意上的交集,两家人的关系也都还不错,可岛主本人,她断然是不敢去找的。

    到了岛主府,一番通报之后,沐昕芸往里走了没多远便遇到了数年未见的纪流。

    是个俊朗的青年,在帝岛进习了这么些年,身上的贵气越发浓重。

    “见过纪公子。”沐昕芸欠身行了一礼。

    从明面上来说,对方是官宦身份,自家只是富商名流,礼节是不能失的。再说,这么多年未见,她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好的开场白。

    “诶,有些时日没见,昕芸妹妹这倒是把我当作了外人。”

    纪流故作失意,上前扶起沐昕芸,“多年未见,昕芸妹妹倒是出落得越发动人了。”

    沐昕芸腼腆地笑了笑,对纪流的夸赞不置可否。

    纪流眼前一亮,他这些年在帝岛见过无数名门女眷,却也不得不承认这沐昕芸算得上极美的人儿。

    “怎么有空到岛主府这偏陋之处。”他轻轻一笑,贵公子的风度尽显。

    “今日学宫休假,父亲让我来拜访一下岛主伯伯。”虽然说是拜访,沐昕芸这才想起自己走得匆忙,竟然什么访礼也没带。

    “我爹最近可忙了,这会儿估计也找不到人,我俩多年未见,倒不如陪我在这府中散散步,晚些时候倘若老爹还抽不出空,我便转告他,权当作你拜访过了。”

    纪流露出和煦的笑容,他还想过几日去沐府拜访,顺便见见沐昕芸,没想到对方反倒先过来了。

    如此甚合他意,哪还能让老爹掺和。

    沐昕芸暗自松了一口气,这纪流也实在是善解人意,她自然不能拂了别人的面子,便点头应允,“那就打扰纪公子了。”

    岛主府是海鳞岛最奢华的府邸,规模和景色也远超沐镖堂。

    可沐昕芸心中有事,丝毫提不起兴致,不过她掩饰得极好,没让纪流发现任何端倪。

    她装作好奇地询问帝岛的趣事,纪流侃侃而谈,身体不经意间朝女孩靠近。

    沐昕芸心头微恼,却面色如常。这时一群仆役从他们身旁经过,她便随意地问道:“不知岛主府可还缺杂役?”

    “嗯?昕芸妹妹何有此问?”

    “也不是什么大事,府上最近裁了几个仆役,那些人在沐镖堂工作了有些年头,一下子没去处,有些于心不忍。”

    “昕芸妹妹有如此心肠,我岛主府自然敞开门欢迎。”

    “我让他们来岛主府寻活计,那就劳烦纪公子收留了,未经你同意便许他们过来,还望纪公子不要怪罪。”

    “怎么会?只是一桩小事。”他侧头招来下人吩咐道,“你去留意一下,若是沐镖堂来的仆役,都招进府中来,不要刁难。”

    “昕芸谢过公子了。”看见下人领命退去,沐昕芸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把纪字省去了,这声公子叫得也有几分感激。

    一点小事便能博得沐昕芸的好感,纪流自然乐意。

    既然如此,何不趁此提出邀请,“我许久未曾回到海鳞岛,不知是否变了一番摸样了,不如昕芸妹妹领我去逛逛,顺便去寻些吃食。”

    “岛主府还有何种美味是纪公子尝不到的。”听到纪流的邀请,沐昕芸顿时心中一紧。

    “每日每顿都吃那些,早就腻了,昕芸妹妹不会不赏这个脸吧。”

    “哪里的话,纪公子有意,自然乐得相陪。”沐昕芸在心中为自己的话忏悔,同时也气恼纪流得寸进尺,她还真不想赏这个脸。

    说罢,纪流领头,两人一同朝岛主府外走去。

    ……

    弟弟出了事之后禹常皓的睡眠就变浅了许多,每每禹常月一动他便会醒来。

    昨夜看书到很晚,他自己也不记得什么时候躺下的。他如今成年了,这间小木床倒是显得越来越狭窄。

    禹常皓将弟弟搭在他胸前的手移开,下床推开木窗,支起叉杆。

    他煮了些肉粥,肉炖得很软很细,两位老人的牙口不好,要为他们着想。他喂禹常月吃完粥,然后又去煎药。

    弟弟恢复得不错。

    他去摸禹常月的手,已经有了温度,脸上的乌黑完全消褪了,不过却显现出病态的苍白。他怜惜地抚摸了一下弟弟的脸庞。

    喝了药,他又让禹常月躺下,虚弱的人总是很嗜睡的。

    他要出门了。尽管他很想照顾弟弟,过些日子再去岛主府寻工作,但经济压力迫使他立刻便要动身。

    他特意兜了一小段路到轨车堂的凉亭,去兑现他的承诺——付八人份的钱。这点小钱和弟弟的性命比起来不值一提,如果稍晚一些,弟弟或许将会是另一种结局。

    可轨车夫们并没有收他的钱,他们说那时他们本就在休憩,算不得在工作,最后在禹常皓的坚持下,他们方才收了两人份的费用。

    禹常皓觉得心里松了一些,有些恩情不偿还的话心里总过意不去。

    做完这些,他不敢再耽搁,急忙朝码头赶去。他想赶第一班船,尽可能早地到达岛主府。他去到集市入口的时候,一堆人聚集在布告牌前议论纷纷。

    禹常皓并没有上前,但他能听得到他们在议论什么。

    昨夜码头的长工赵田被人刺杀于家中,死相惨烈,维稳军重金悬赏凶手。海王祭在即,是需要治安稳定的时候,容不得半点对秩序的挑衅。

    禹常皓若无其事地从人群后经过,他偶然回头一瞥,看到赵田的妻子抱着那个半大的孩子蹲在人群前哭泣。

    女人絮絮叨叨地向人群说着什么,禹常皓身形一震,忽然想起了母亲来。可紧接着,弟弟虚弱的样子忽地就跃入了他的眼前。

    他转过头,朝货船走去,步子比先前坚定了些。

    他不会再对施暴者仁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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