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码头,拔都坐在一张马扎上,正用一种不太相信的语气向面前的士兵问道:“你刚才是说蒲甘城已经发生了暴动?”

    “是的,大人!”那名士兵脸上也是一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亲眼所见景象的神色:“我们掌旗奉大人之命,往南面走,察看军情。离蒲甘城还有四五里便遇到有从城里逃出的当地人,一问才知道城里发生暴动了,听说是伪王中午在王宫门前的广场枪杀了几千个僧侣和市民,结果晚上城里就发生了暴动!”

    “嗯,太好了!”拔都满意的搓了搓双手,这是他无意识下兴奋的表现。他站起身来,来回踱了几步,猛的站住了,大声道:“再派两队人去,一定要把蒲甘的情况搞清楚,还有,让士兵们停止装卸货物,全部吃饭休息,随时准备出发!这次一定不能让那个伪王再跑了!”

    “是,大人!”随着一连串的应声,簇拥在拔都身旁的军官们都纷纷退下去忙了,他坐回马扎上,旋即又兴奋的站起身来,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来。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了,再也不需要在属下面前保持那种威严持重的模样,说到底,他还只是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

    “大人,大人!”一名军官快步向拔都这边跑来,口中喊道:“张掌哨那边有人传消息回来了,是蒲甘城的!”

    “张启?”拔都一愣,脑中迅速回忆起不久前得到的报告:“他不是说遇到了几个缅甸和尚,想要趁机一起混进蒲甘城去吗?”说到这里,拔都脸色突变:“快,快,难道这次暴乱也有他参与其中!”

    “大人!”一名作缅甸人打扮的顺兵对拔都行礼,显得有些不伦不类:“张大人让我向您传信:蒲甘城的僧侣和市民发动起义,伪王已经死了!”

    “伪王死了?”拔都不禁被形势的飞速发展弄得有些头晕目眩,要知道就在四天前,他还在曼德勒的王宫里和陈再兴争论是否要南下呢?可几天功夫下来,他们此次进军缅甸的最主要的两个目的——帮助那两位王子和公主夺回王位和杀死伪王便都已经达到了,此时拔都心中不禁感慨世间变化之快。

    “是的,大人,那伪王为了征兵征粮,在蒲甘附近搞的天怒人怨。今早英**官撞死了摩河菩提寺的一名尊师,结果蒲甘城的僧侣和市民便聚集在宫门前要求严惩肇事者。可是保护王宫的印度土兵开枪镇压,打死了好几百人,其中包括不少城中名刹的僧侣。于是一个名叫奈温的缅甸年轻和尚为了报仇,便决定前往曼德勒向两位陛下求取援兵,正好遇到我们,张大人明白之后觉得是个好机会,便领着我们假作那和尚的奴仆,向混进城里,却没想到在城门口被一个英**官拦住,要搜身。张大人不得已开枪打死了那个英国佬,冲进城内,一路上缅兵一看到那些在前面诵经的和尚,纷纷放下枪械,顶礼膜拜,那伪王手下见势不妙,便杀了伪王,出示首级,表示决意反正……”

    那士兵口才便给,虽然这件事情头绪极多,但听他说来却丝毫不乱,情节曲折动人,一旁的众军官听了不由得纷纷啧啧称奇。拔都听完后,稍一思忖问道:“那现在张启他有无站出来表明身份?还有现在蒲甘在什么人的控制之下?那些印度土兵现在在哪里去了?”

    “张大人觉得现在蒲甘城中形势不明,还不要暴露自己的身份,装作那个叫做奈温的僧侣的奴仆比较好。起义的士兵和僧侣看到伪王的尸体后,便纷纷解散了,现在在那个伪王的侍官叫狄奥克手中,那些印度土兵是英国人直接指挥的,他们看到形势不妙,好像已经向南沿着伊洛瓦底江撤走了,在那边不难找到船只。”

    “嗯,张启做得对!”拔都点了点头:“不过那个叫做奈温的和尚也太傻了,难道他以为伪王死了就没事了吗?那个叫狄奥克的侍官杀了伪王不管是因为迫于无奈还是早有预谋,将来都不会放过这个祸源的。这种事情要么不做,要么就要做到底,太阿倒持,只会货及己身呀!”

    “那大人,我们立刻出兵拿下蒲甘城?”一名军官跃跃欲试的试探道,这些军官在占领曼德勒之后,通过各种各样的发财渠道腰包都鼓了不少,他们早就听说蒲甘乃是缅甸的旧都,寺庙佛塔极多,缅甸人崇信佛教,对于这些佛塔庙宇装饰可是从不吝啬的,若是攻进城去,想必收获可是丰富的很。

    “先别急!”经历几个月下来的历练,拔都也老道了许多:“现在蒲甘城不过是砧板上的肉,咱们随时都可以吃下去,先派个使者进城先礼后兵,现在伪王死了,下面的人只要肯过来的的,咱们便都先都收下来,要知道我们这次可是狠狠的得罪了英国佬,接下来要怎么应付还不知道呢?”

    仰光,大英帝国领事馆。吉林斯坐在书桌前,正在灯下挥笔疾书,在他的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浓咖啡,在灯光下,吉林斯显得苍白而又削瘦,眼睛里满是血丝,他已经非常疲倦了。终于,吉林斯将完成了这封书信,他小心的吹干了墨水,又将其折好放入信封之中,在信封上用漂亮的花体字写上收信人的姓名和地址后,将其封好口放在桌边厚厚一叠的书信上。吉林斯随手拿起手边的咖啡杯,喝了一口,已经冰冷的咖啡让他皱起了眉头,他将精美的白瓷咖啡杯重重的放回柚木书桌上,又沉重的咳嗽了一声。书房外正在打盹的仆人被惊醒了过来,赶忙拿起一旁的咖啡壶,走进书房小心的替主人换上一杯滚烫的热咖啡。

    吉林斯喝了一口,一股苦涩滑润的感觉立刻充满了口腔,他的精神不由得一振。吉林斯站起身来,走到窗边做了几个体操动作,又回到书桌旁,继续伏案工作起来。作为大英帝国驻缅甸领事馆的总领事,他必须对刚刚发生的一切做出迅速而又正确的反应,最大限度的维护和扩大帝国的利益。在吉林斯看来,帝国的威望绝不容许被触犯、帝国的利益决不能被侵害,只有对顺军狂妄的冒险采取迅速而又沉重的打击才是唯一正确的对策。但他只是一个帝国在缅甸的一个代表,首先要争取印度乃至伦敦的首相阁下的同意,才能有足够的力量来惩罚这些该死的顺国强盗。所以他才通过向自己这一派的有力人士写信争取他们的支持,毕竟即使是首相阁下,也只有在下院获得多数之后,才能毫无顾忌的行动。鉴于这一切都需要时间,吉林斯决定派出一个使节到蒲甘去,向那里的顺军提出一个外交照会,要求对方对先前的行动提出解释,并交还夺取的军舰和赔偿损失。当然这并不是说如果顺军答应了外交照会中的条件,吉林斯就不会采取下一步的军事行动。毕竟只有在军事上摧毁顺国的远征军,占领整个缅甸,解除对印度的威胁这一目的才可能实现。但是在军事力量不足的时候,吉林斯不介意通过恐吓和讹诈得到战场上得不到的东西,更不要说隐瞒帝国采取军事行动的决心和最终目的范围也是十分重要的。当天色微明的时候,吉林斯终于完成了全部的信笺,他将这些书信一一分门别类放好,让仆役分别送往电报局和信使那里,才回到床上,准备先睡一个小时,开始当日的工作。

    曼德勒,王宫,寝殿。

    这里本来是旧国王锡袍平日里居住的地方,在今年四月那次政变中,王宫内很多建筑物都遭到了兵火的毁坏,随后登基的孟既的主要精力也都花在巩固到手不久的王位,也没有拿出多少人力财力去修复王宫。结果罗林、罗勤继位之后,面对的就是这幅残破的模样。而当时锡袍为了掩护儿女逃走,故意带领忠心的卫士往相反的方向突围,所以寝殿遭到的破坏很小,所以罗林和罗勤便将自己的住处安排在这里。

    屋中,两人的书桌上堆满了厚厚几叠文书,这些都是曼德勒周边及其他已经承认新登基国王的地区呈送上来的文书。在这段时间里陈再兴已经从缅甸中小贵族中挑选了一批比较有威望而政治态度又亲顺的人,成立了一个叫做枢密院的机构,并将侥幸从孟既的魔掌中逃生的刘之行派到哪里去当枢密吏,负责枢密会议程序的制定和议程的安排。这些从四方呈上的文书都有经过枢密院的审阅和处理意见,现在罗林和罗勤则是在进行最后的一道象征性的审批程序,鉴于两人的知识和年龄,其实应该说是学习正事更好。

    枢密院的主要任务就是担任国王的顾问,为国王的做出决定提供各种各样的建议,在必要的时候,国王还可以从中挑选合适的人选作为自己的代表到全国各地执行自己的命令。这样一个机构的出现在缅甸历史上还是首次,由于历史和文化的原因,古代缅甸的封建中央集权从没有达到过中国古代那种“代天理民”的地步,国王的权力受到了僧侣和各地贵族的限制,这些僧侣和贵族的权力完全不依赖国王存在。而枢密院的出现则完全扭转了这一现状,枢密院的成员有着巨大的权力,而枢密院本身却是没有任何权力的,他其实只是一个国王的私人顾问机构,真正的唯一权力只有向国王提供建议。也就是说这个枢密院只不过是一颗行星,她的光芒全部来自于国王这颗恒星的照耀,枢密院的成员如果想要扩大的自己的权力,唯一的办法就是获得国王的信任并且扩大国王的权力。这样一个加强缅甸王国中央权力的机构却出自于陈再兴这样一个处心积虑侵略缅甸王国的人手中,实在是非常具有讽刺意味的。

    罗林念到了一半,突然发现弟弟罗勤正在书桌上,用小刀划些什么,不由得质问道:“弟弟,你在干嘛?”

    “没,我没干啥!”罗勤吓了一跳,赶忙将小刀收回衣袖,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罗林冷哼了一声,往桌子上看去,只见书桌上浅浅的刻着一头大象。

    “撒谎!这是什么?”罗林向罗勤伸出手:“快,把小刀给我!”

    罗勤口中嗫嚅了几句,最后还是摄于姐姐的威严,不情愿的交出了袖子里的小刀。罗林把小刀放到一旁,将手中这份文书翻回到开始的地方,准备重头再念。罗勤大着胆子抱怨道:“姐姐,我们在大顺的时候你天天说要回曼德勒,难道就是为了天天坐在这里看这些东西吗?”

    罗林叹了口气,将文书放到一旁,只见弟弟俊秀的脸上满是苦恼和不解的表情,她伸出手轻轻的抚摸了一下弟弟的脸颊,道:“弟弟,你现在是国王了,懂吗?国王就不能再耍小孩子脾气,你不看这些东西,又怎么能知道如何才能当一个好国王呢?”

    “天天看这些东西,我宁愿不当国王!”罗勤沮丧的低下了头,突然他又抬起头来,脸上露出兴奋地表情:“姐姐,不如你来当国王吧,反正你喜欢看这些东西,我把国王的位子让给你不就行了!”

    “不许胡说!”罗林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了起来:“姐姐是女人,女人怎么能当国王呢?”

    “这个!”罗勤苦恼的抓了抓头发,突然灵机一动:“姐姐,你已经十四岁了,可以找一个丈夫,让他来当国王,你当王后就好了!”说到这里,罗勤一拍脑袋道:“姐姐你不是喜欢陈先生吗?不如你就嫁给陈先生,他又有学问又有本事,一定能当一个好国王!”

    听到弟弟的童言,罗林的双颊泛晕,用手中的文书敲了一下弟弟的脑袋,啐了一口道:“你乱说什么,这国王又不是别的什么,还能送过来送过去的,再乱说,看我不待会不打你的屁股!”

    罗勤素来敬畏这个大他四五岁的姐姐,见对方有些发火了,赶忙低头连说不敢,罗林也是被弟弟方才那番话弄得心神悸动,半响也沉不下气来。罗勤在一旁看到姐姐双颊泛晕,目光如水,青丝如瀑,宛若天人一般,不由得脱口道:“姐姐,你生的这般漂亮,便是佛陀身边的天女也比不上,陈先生一定喜欢的要紧!”

    “哎!”罗林轻叹了一声,伸手轻轻的在弟弟头顶上揉了一揉,道:“弟弟,那陈先生乃是大顺上国人,还是榜眼公,听说当年还是在崇文馆呆过,天子门生,什么样的美人儿没有见过的!我们在他眼里不过是两个孩子吧!”

    “不,姐姐是最漂亮的,谁也比不过!”罗勤立即答道:“再说陈先生再怎么厉害在大顺也不过是个臣子,他若是娶了姐姐,便是王夫,这可大不一样了!”

    罗勤这番话说得罗林心中一动,旋即自失的笑道:“你还是个孩子,倒是知道的不少!”

    罗勤不服气的抬起头来:“可姐姐刚才不是说我已经是国王了,国王就不是小孩子了呀?”

    正当此时,外间有人通传说陈先生求见。罗林一愣,却没想到正说到他便来了,赶忙道:“快请陈先生进来!”

    在一旁的罗勤笑道:“姐姐,我们刚刚说到陈先生,他便来了,说不定便是有缘分!”

    “你还不闭嘴,不然让陈先生听到了还不得了!”罗林赶忙掩住弟弟的嘴,这时,陈再兴已经上得殿来,拱手对二人行礼,口中道:“外臣参见二位陛下,蒲甘那边传来消息了。仰先王威灵,我军大胜,兵锋已经直逼蒲甘城下,义民奋起,伪王也已经伏诛!”

    “什么?伪王孟既已死?”罗林下意识的站起身来,抢到陈再兴身前,一把抓住陈再兴的右手,急问道:“此事当真?”

    陈再兴一愣,小心的从罗林的双手中抽回自己的右手,恭声道:“正是,信使便是这般说的,我军哨探亲眼看到伪王的尸首被悬挂在宫门前,不过现在大军还没进城,待到大军进城,便会将伪王的首级运回曼德勒,以供二位陛下查验!”

    罗林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失态了,两颊顿时变得绯红,心中却有一丝异样的甜蜜,垂首低声道:“一切听凭陈先生安排!”

    陈再兴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也不禁一荡,他这个年纪,又不是木头,如何看不出眼前这少女对自己的好感。如论罗林的容貌、家世都是绝顶,自己现在也是孑然一身,男未娶,女未嫁;只是双方的身份实在是有些尴尬,罗林已是藩国长公主,自己的婚事就不只是一个普通贵族少女的事情了,陈再兴若是娶了她,在大顺的仕途基本也就到头了,估计也就只能当个有名无实的守禄官罢了,毕竟藩国王夫加上执掌方面,在大顺的历史上还是从未有过先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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