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环转身看去,只见一个女孩在侧后看着他,她身穿一身月色襦裙,鹅黄色的褙子,头上简单的一个低髻,一根玉簪穿过,瓜子脸,面如芙蓉,一双杏眼明亮闪烁,警觉的盯着张环的举动。

    哦,正是张环禄山之爪的受害者,刘越刘先生的爱女刘芷芸,此时的刘芷芸满面寒霜的盯着他这个匪类,而她身后的丫鬟紫鹃咬着红唇斜睨着他,一脸的鄙夷。

    最诡异的是小花也出现在两个女孩的身边,它依然偏着头端详着张环,眼睛里充满了好奇。

    “原来是师妹,我今日有事拜见先生。”

    张环讪笑道,饶是经历的不少脸皮还算厚实耐操,但是昨天尴尬的场面犹在眼前,他一时间真没法解释他昨天为何伸出那一爪,咳咳,所以张环此时也有点面红耳赤。

    ‘有事可以敲门禀报,为何如此鬼鬼祟祟的。’

    刘芷芸听了后淡淡道,经过一夜她心情平复了不少,关键是事后想想,好像张环真的像是无意的,那时候张环连眼睛都没睁开呢。

    虽然有些消气,但是要说心中毫无芥蒂也是不可能的。

    哟,疑心不小呢,张环啼笑皆非。

    “门外何人啊,”

    刘越轻咳一声道。

    “学生张环拜见先生,”

    张环急忙进入室内一拜。

    室内茶汤的香气缭绕,一边一个核桃木的风炉架子,上面是一个褐色的小陶壶,再一边是个红漆茶几,上面水斗、茶宠等茶具,刘越和姜先生两人安坐在茶几两侧,一人手里拿着茶杯谈笑着。

    “哦,张环哪,何事。”

    刘越淡淡道,他四十来岁,身材高瘦,数缕长髯,一身半旧的儒袍,气度倒也俨然。

    张环这个学生在刘越看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子,只知道苦读,不知道活学活用,才思匮乏,更主要是丝毫不通世故,脑袋里缺根弦啊,无事的时候一味的发呆,就连和学堂里的师兄师弟们攀谈都不知,须知同窗之谊以后多有借助,真是呆子。

    刘越曾经委婉的暗示张秦州把张环带回去吧,留在这里徒费钱粮。

    但是张秦州这个丘八太倔强,根本不听,唉,他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叔父昨夜告知,家中父兄出征受创,已经被送返家中,学生想请假返回家中探视,望先生恩准。”

    张环再拜。

    “哦,张虞候如何了,”

    刘越急忙起身道。

    “我父断腿,长兄断臂,二兄战殁。”

    张环眼中含泪道。

    嘶,刘越和姜先生倒吸口凉气,坐而论道容易,听到战况如此激烈,熟识的军兵折损如此惨烈那种冲击太强烈了。

    “如此你尽快返家探望,等你归来后为师的为你温习课业。”

    刘越温言道,他转身看向刘芷芸,

    “芷芸,到你母亲那里拿半贯钱来,就说我要的,”

    刘芷芸听到张环家如此状况怜悯的看了眼张环,心中的嫌恶去了不少,没有多说转身而去,长裙飘逸,莲步款款,不露绣鞋,端的大家闺秀。

    “张环,这点钱拿回去,算是为师的一点心意,”

    张环再次大礼拜谢,这位先生可以说是古道热肠,贴补家境贫寒的学生寻常事,虽然因此经常被师母埋怨,不过总是一笑了之。

    在这个困窘的时候,张环也没有扭捏,总之日后寻个由头加倍偿还就是了。

    “三郎,把这个带回去,”

    陈氏把沉甸甸的一个口袋放在张环的手里。

    张环拿手一掂量就知道是一贯钱,

    “婶子,这钱我不能收,你们家也不宽裕。”

    张环在这家里这么长时间太知道家里的状况,为了多赚些钱,陈氏的针线活从天亮就开始,一直到晚间看不见为止,辛苦的很。

    “拿着吧,这次你家里太难了,回去你就知道有多少地方用钱了。”

    陈氏叹口气,她是最知道赚钱多难,家里但凡能攒下的钱都是她一针一线辛苦得来的,只是这时候不能不伸把手。

    张环默默的向陈氏深鞠一躬,转身走人,他记在心中即可。

    张环出了延州城,向西北行去,这里有条官道直通顺宁寨。

    顺宁寨是鄜延路西北方和西夏接壤的地界,这里还设有两国的榷场,互通贸易,当然了两国征伐这里往往也是必争之地。

    从鄜延路有三条道路可通西夏,东北部经绥德城、抚宁堡抵达银州的延银路、中部通过塞门寨、芦子关抵达西夏夏州、盐州的盐夏路,西北方从保安军、顺宁寨、长城岭抵达西夏宥州的长城岭路,舒宁寨就在西北长城岭路扼守西夏和鄜延路的边界,位置极为险要。

    李元昊建立西夏后,西夏大军多次从长城岭路经顺宁寨入寇鄜延路,直驱东南方鄜延路的首府延州,几乎每次都是一场恶战。

    韩之锋身背两石强弓、箭囊和环首刀,全副武装的赶路,不要说此时是战时,就是平日里西贼也时不时越境抄掠,有时候是西贼官军有时候是西贼所属羁绊部落的羌人游骑来打草谷,也就是宋人所谓的生番。

    现在只要有点常识的都知道宋军大军出境,境内守备空虚,西贼肯定会派兵袭扰。

    虽然沿边每隔三十里设有火墩台,白日起烟,夜里举火报警,只是这些游骑零零散散,并非大军入寇,从山间野道穿行,很多时候火墩台不能发出预警。

    而西军骑兵最是紧缺,其中又以鄜延路为最,鄜延路全部骑兵共约四千骑,其中三千多骑随着大军出征,而剩下的几百骑大多在延州附近守护重要的官道,其他的寨堡有十骑八骑作为联络之用外,再没有可以出击的力量,所以这些西贼来去如风,真是拿他们毫无办法。

    张环最大的依仗是他的箭法和刀法,但是徒步遇到西贼游骑还是很危险的。

    好在这一路上还有宋军的几个城寨守卫,也算是给行人壮胆了。

    张环首先抵达了招安驿,这里扼守桥子谷,开辟了千顷良田,是个屯田所,每过一处,张环的头脑里总是出现一些信息。

    他继续向西北进入了浑州川,果然沾上了一个浑字,这条并不宽大的河流浑浊不堪,张环的右侧是河水以及河床,左边是冲击的沟壑纵横的崖壁,地势极为窄狭,他独自一人走在道路上,只有沟谷中回荡的潺潺流水声陪伴着他。

    张环警觉的看着前方的一切,他知道这里是最危险的地方,如果有羌人游骑,他右边是水,左边是断崖,他根本没有逃生之路,只能和敌人硬拼。

    张环尽量频繁的深吸气,从迎面的西北风里分辨着牲畜的气息,如果有人埋伏,那么羌人身上和战马的浓厚的味道会顺风飘散过来给他警讯。

    张环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他趴在地上聆听着,过了一会儿张环松弛的站了起来,地面的轻微震动不是马匹造成的,更像是浑州川上面有个瀑布造成的。

    张环用他后世野外生存得来的全部经验保全着自己。

    张环蓦地注意到黄褐色的河流中有什么灰色的物件,他细细看去,只见一个人的尸体浮浮沉沉的飘来,虽然这人也穿着皮袍,但是头上散落的长发表明这是个汉人,而非秃发的羌人或是夏人。

    很显然,上游的某个地段羌人的游骑在肆虐,危险离他并不遥远,大宋边寨的残酷一面向他显露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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