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赵与莒按捺住将桌上东西全部掀起的愤怒,只是将赵景云的信掷在桌上,背起手走了几步,然后冷笑了一声。

    魏了翁垂下头去,心中同样也是激愤。

    虽然与天子在政见上有这样那样的不和,但他眼见着赵与莒殚精竭虑,只为了国家泰平百姓安居,心中也是极钦佩的。他与真德秀又有不同,虽然同为理学大家,真德秀以传道为己任,他在传道之于还关注民生疾苦,这也是为何赵与莒想法子将真德秀放到地方去做官而将他留在中枢的原因。

    过了好一会儿,赵平莒平静下来,他瞅了魏了翁一眼,半是苦笑地道:“魏卿,这便是重功利必然有的坏处了,所谓是药三分毒,重功利可救大宋,也可坏大宋。”

    “是,陛下说得是,这等事情当如何处置?”魏了翁应了一声,然后问道。

    赵景云写来的信中说的又是件了不得的大事情,土地兼并问题。

    大宋原先三令五申禁止兼并土地,但在实际操作之中却是屡禁不止,如今随着工业的展,棉、麻、桑、茶等经济作物价格昂贵,那些地方豪族勾结地方官府,将原本地契不明或虽无地契却被人开垦的熟田,尽数弄得自己手中,然后再想方设法巧取豪夺其余小地主、自耕农的土地。在两浙、闽粤,这样的事情极为普遍,而学自流求的大农庄式生产,对于劳动力的需求远没有以前精耕细作那么多,故此只有一半左右原先的自耕农、小地主变成佃农,大多数都失去了生计。流求工厂虽然在中心大城市都建了起来,但他们能惠及的只是周边乡村。管不得更遍远乡村里的劳力,而这些失去生计地劳力无法可施,便只能啸聚于一处。成为流民。

    国朝待民宽厚,几次农民起义,原因很少是因为苛捐杂税,主要还是失去土地无从生计的流民啸聚反抗。

    不少侵夺百姓田产的人,打地旗号竟然是流求银行,原因不过是他们与流求银行有借贷关系。在他们看来,流求银行是天子产业,既然与天子产业扯上关系,便可以借此来欺压普通百姓了。

    “此事……魏卿以为如何?”赵与莒原本想说话的。但念头一转,又对魏了翁问道。

    “臣以为……当令地方官府严禁此事,陛下独立司法之举,也对查禁这些兼并之举有所震慑。”魏了翁迟疑了好一会儿,他原本是想建议关闭流求银行的,至少要取消流求银行与那些不法豪族的契约协议。但想到在前些时日稳定临安货币与粮价中流求银行近乎中流砥柱的作用,他又改了口。话只说了一半。说完之后。他自己也苦笑了起来,正如天子所言,“是药三分毒”,这流求银行既有利于国民,又平添了不少麻烦。

    “魏卿有长进,若是半年前。魏卿第一句只怕就是令流求银行歇业了。”赵与莒微微一笑,心中的愤怒已经平复下来,他对土地兼并并没有魏了翁那种反感与恐惧,但是对那些豪族打着流求银行和天子招牌胡作非为极为痛恨。

    “陛下,不可因噎废食的道理臣还是懂的。”

    赵与莒背着手,听得他这话,转过身来对着他点头道:“正是卿有此一念,故此朕肯放真景希出京,却不肯放卿出。朕身边需得有魏卿这般人物。识大体。不逢迎,朕方能察知政务得失。唐太宗之魏征。极谏至矣,却不知变通,凌迫人主至甚,故有死后倒碑之憾,卿胜过魏征多矣。”

    赵与莒这番话,与其说是夸赞,倒不如说是勉励,魏了翁听得也是大为感动,躬身行礼道:“陛下明君,古之未有,臣愚钝,能为陛下察缺补漏,实为此生之大幸!”

    一刹那间,赵与莒觉得与魏了翁也颇为君臣相得。他想起一事,笑着道:“朕听闻卿提点地方时,曾有一《醉落魄》,朕尝见之,颇为喜爱,卿知道朕最好何句否?”

    魏了翁心中转了转道:“陛下说的可是那《人日南山约提刑懋之》?陛下最好之句,应是……”

    他原本是想说最后一句“会得为人,日日是人日”,这是点睛之句,但这位天子行事却与常人不同,现在正在谈土地兼并之事,他却突然提到自己这词,想来也与土地兼并有关。念头转了来转去,他迟疑着道:“可是商行贾坐农耕织之句?”

    “卿果然聪慧。”赵与莒点头道。

    “商贾行商,农夫耕种,这为亘古之理。”过了会刻之后,赵与莒又道:“与之相对,地主兼并土地,也是亘古之理。数历朝得失,国家衰亡,无不由兼并而起,历代君王,严令不得兼并,可兼并却是屡禁不止,何故如此?”

    魏了翁肃然答道:“君王虽禁兼并,然兼并多为士大夫,如今朝堂之上公卿百官,有几家不是连阡接陌田宅广大!”

    这话直接将矛头指向朝中地官僚士大夫了,赵与莒知道魏了翁是感激方才自己对他的赞勉,所以才说出这至诚之语,此话一出,若是传了出去,魏了翁只怕立刻要成为众矢之的。

    “卿为真君子也。”赵与莒忍不住又赞了一句:“朕便是要禁兼并,朝臣牧令,也免不得阳奉阴违,只怕兼并未禁成,百姓怨声又起了。”只是兼并不禁,必成大患,陛下,臣有一策可解兼并。”思忖好一会儿之后,魏了翁咬咬牙道。

    “哦?卿说来听听。”

    赵与莒很是好奇,土地兼并可以说是华夏历代之顽疾,历朝历代,莫不衰于兼并。以汉论之,西汉时若非土地兼并严重,王莽也不必推行改制,更不会种下灭亡之果;东汉末期兼并更为严重。那些各地的豪强甚至建立坞堡,致使中央可以直接控制的田地大为减少,乃有割据之害;唐朝衰弱也与兼并有直接关系。当唐朝能维持府兵之时,兵锋所指所向无敌,而均田制一旦破坏,自耕农锐减,无法维持府兵兵源,唐不得不用战斗力相对较低的募兵甚至是异族雇用兵来捍卫边陲,乃有安禄山之祸。可以说,土地兼并问题便是中央王朝的癌症,几乎完全不可治愈。可魏了翁却说他有策可以解决兼并。这让赵与莒刮目相看,若真如此,自家便用不着如此辛苦筹划大宋地百年大计了。

    “陛下命臣为钦使,点校天下土地,授臣以专杀之权。”魏了翁杀气腾腾地道:“臣为陛下除此祸患之后,陛下再斩臣以慰士大夫,解百官之怒。”

    这话他说得赤诚。赵与莒原本想嘲笑一番。但还是忍住了。以魏了翁地脾气性格,和他对历史地了解,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他的极限了。他一片赤忠,君王不宜打压,而是应该安抚才对。

    “魏卿。兼并之事虽大,可为此失了朕一个宰相之才,却是极不值得!”

    这是赵与莒第一次称赞魏了翁乃宰相之才,也算是对他忠诚的勉励。他来到魏了翁身边,拍了拍魏了翁地肩膀:“况且朕有卿相助,便是借卿之头解了这次兼并之祸,二十年后呢?朕的子孙呢?商贾要贩卖,农夫要耕种,地主要兼并。这是亘古之理。朕与卿阻得了一时,可是却不能阻得一世!”

    “若是陛下推崇理学。行教化之道,使得人人皆圣贤,此事便……”魏了翁听得心中感动,藏在心底深处地话便脱口而出。

    赵与莒回到自己位置上坐了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魏了翁,魏了翁情知说错了话,也不禁神色一沮。

    “当初朱晦庵之才,所授弟子之中,尚且不是个个都为圣贤君子。”赵与莒叹息道:“朕也希望天下官民百姓都是君子,但卿知道,这不是朕好理学便可得之。孔门弟子三千,贤也不过七十二罢了……魏卿,空谈误国啊。”

    魏了翁低下头,默然不语,他也身为理学大师,自然不会被天子两句话轻易说服,但他却承认,至少天子所言有其道理。要想解决这个问题,只怕还是需要另想办法。

    “此事非一朝一夕可解之,卿先放下吧,先解决掉眼前问题。”赵与莒宽慰他道。

    魏了翁抬头看了赵与莒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座钟,自下朝时求单独奏对至今已是一个多钟点过去了。时间早就到了正午,他腹中感觉到饥饿,天子却还是很有精神的模样,倒不象是刚刚见到时那般疲累了。

    “朕不是在工部下设了劝业司么?”赵与莒沉吟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敲打着桌面道:“魏卿,户部能挤出些钱来,朕让劝业司将这些失地之民聚拢入城,安置于工厂之中——这般的话,工厂等于是替国家背下这负担,朕觉得,当为工厂减些税负才可。”

    “陛下明鉴!”听得天子有了应对之法,魏了翁心中欢喜地说道。

    报纸上有关“革新”的争论已经进入到另一个阶段,从最初的要不要革新,变成了“怎样革新”,历代变法之事都被拿了出来,比较其得失,总结其教训,其中所提最多的便是王安石变法。

    王安石变法与其说是王安石还不如说是大宋神宗皇帝变法,这场变法对大宋造成地后果,直到现在还存在,比如说极为激烈的党争,将政治斗争与学术争执混为一谈。

    沉寂许久地陈昭夏在《大宋时代周刊》中又表了署名文章,文章中尖锐地指出,王安石变法失利地原因不在于王安石滥用小人,而在于那些正人君子“袖手旁观”甚至于掣肘反对。他在文中极激烈地说道:“时之变也,原当君臣一心中外一体,举国之力而求变法之利,有何不可得之!彼等拘于学术之争,专于党派之斗,冷眼旁观,袖手不顾,使君王无君子可用,名臣无贤臣相佐,故小人如吕惠卿、蔡京之辈得以幸进。坏新法岂小人乎,实为彼辈君子也。若使司马光、欧阳修、苏轼,皆鼎力相助,前有司马欧阳提携,后有二苏佐辅,使新法之善得继而恶得正,我大宋何来靖康之耻?”

    “道不同不相与谋,此道,乃天理大道,而非学术小道也。司马、欧阳、王安石、苏轼,皆心怀致君尧舜之志向,拥兼济天下之抱负,道实相同也。然而彼等不分大道小道,以政见相左为道不相同,故此致使君子内斗而小人得利也。”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君子于治国政见可不同也,于报国济民大道不可不和也。”

    这次陈昭华的矛头不再是朱熹这位理学大家,而是直指大宋百年前地名臣们,那原本是大宋最为耀煌的时期,那些名臣随便挑出一位,都是五百年难出地天纵之才。陈昭华这篇《王安石变法得失考》有如檄文一般,在《周刊》刊出之后,立刻又掀起滔滔巨浪来。

    明眼人都知道,陈昭华此文其实是在为天子新法造声势,是在告诫那些对天子革新之策心怀异意地人,若是不能举国同心,王安石变法便会成为前车之鉴。同时他也在为天子寻找革新万一出现失误的借口:非革新不对,实为众臣心志不一。

    崔与之握着报纸,看完这篇文章后笑着摇了摇头:“天子囊中为何有这许多人物,耶律晋卿已是宰相之才,这陈耀夏又是一礼部侍郎之才。”

    “崔相公,天子令陈耀夏写此文是何用意?”

    与崔与之相对而坐的是葛洪,原本在宣缯之后,他葛洪最有可能坐上辅之位,但半途杀出一个崔与之,让他多少有些不平。虽然表面上与崔与之尚算融洽,但私下拜会得并不多,只是见了陈昭华的这篇文章后,却不得不前来与崔与之商议。

    他人老成精,可以从陈昭华这篇文章之后感觉到天子森然的目光。

    “勿多想,将天子交待的事情办好便可,为臣子地,最重要的便是一片素心。”崔与之淡淡地说道。

    “崔相公!”葛洪真有些急了,若是他猜想的不错,天子为了顺利推行革新,肯定又要对朝堂进行一番洗牌,那样的话,象他这般向来与天子若即若离的大臣,必然会成为清洗的对象。无论是出于公心还是私心,他都不希望大宋朝堂上有这一番震荡。

    “若是天子未曾出这篇文章,葛参政,我实话实说,你们那伙人只怕真要离开朝堂了。但天子令陈昭华出此文,那么你们便无忧了,天子言下之意,你们应该很明白才是。”崔与之微微沉吟了会儿,葛洪这老狐狸真不明白天子之意么?只怕更重要的是来借此试探,看看自己这个相宰辅的立场如何吧。

    注1:魏了翁此词写于何时,作不曾考证,如有误,还请原谅。人日是指正月初七,宋时为一节日。全词如下:无边春色。人情苦向南山觅。村村箫鼓家家笛。祈麦祈蚕,来趁元正七。翁前子后孙扶掖。商行贾坐农耕织。须知此意无今昔。会得为人,日日是人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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