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与莒能送出这封信,实为不易。

    他是个极谨慎的性子,自知一步走错满盘皆输,故此在长达一年的时间内,仅通过简单的方式与流求保持联系,例如秦大石有时会在他上朝或下朝的路上,看着他做出某个手式。这种简单的传递信息,只能将自己平安与否的消息传出。

    在新年之前,史弥远终于为他找来了老师,正如他所知的历史,这位老师便是郑清之。

    郑清之得史弥远信任,本人又深谙儒理,他是吕祖谦再传弟子,故此通读史书,对于赵与莒的教导,也是理学、史学并重。赵与莒初时觉得自己自后世而来,脑子里又记得一大堆的东西,故此多少有些应付之心,只是他掩藏极深,丝毫未表露出来。可跟着郑清之学了不过一月,便觉得此人学问果然高深,言事也是极明事理,兼之郑清之为人胸怀广阔,言语颇为不俗,故此渐渐赵与莒对他真的佩服起来。

    郑清之颇好美食,而如今临安城中美食最佳,便是“三元楼”与“群英会”。赵与莒猜想,他隐于绍兴时将霍重城推上台前,加之霍重城又没少往史府管家、门客处送理,想来他之大名早入了史弥远耳的。以史弥远之能,自然能查出霍重城与自己颇有交情,故此无须过于做作,免得反而引起疑心。借着孝敬师长的名义,他时常遣人去“群英会”,借用厨师来沂王府,而霍重城自然免不了要因此登府求见叙旧。

    在霍重城第三次登府求见之后,龙十二悄悄将赵与莒的秘信交与他。这才将赵与莒的信件送了出来。

    “也不知那信到了流求没有……”

    端坐书桌之前。赵与莒捧着书,心却随着那信一起飘至流求去了。

    一年时间,他都没有怎么得到流求的消息。他知道自己培养了一些这个时代了不起的少年,他将自己能在短短数年时间里教与他们的知识,已经是毫无保留地传授出去。他在春天种下一粒种籽,只是不知这种籽是否能如他所愿,长成参天大树。

    “殿下!”韩妤轻轻地在后面推了他一把。郑清之撇着嘴,正用恼怒的眼睛瞪着他。

    赵与莒觉得自己象是在后世读书之时,上课看小说情不自禁露出笑容结果被老师抓住地感觉。他有些赧然地垂向郑清之行礼:“先生。”

    见他知错,郑清之脸上地怒意消失了。他颔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嗣子身负天下之望,不可不谨慎小心。”

    他这话语之中含有深意,赵与莒却面不改色。只作未曾听出来,目光再度转在那书本之上。

    郑清之微微一笑,对于自己的这个弟子,他极为满意。虽然反应稍稍慢了些,但极是好学,每日捧书苦读不倦。对于自己的尊敬,也是自内心,全然没有一般宗室子弟那种傲慢。

    这或许与他生长于民间有关。更有可能是他的天性,这般性子的人……如同当今天子一样,是能容得下臣下的。若是太过聪慧,太有主见,对于史相公与自家来说,未必是什么好事。

    过了会儿之后,他考校赵与莒近日所学,觉得颇有长进。又勉强了几句。然后告辞离去。才出沂王府,便被一顶小轿拦住。那小轿之前立着的人虽是眼生,可是他一句话便让郑清之依言上轿。

    “相公请郑先生。”

    郑清之见着史弥远时,不由吓得一跳,因为史弥远面色极难看,全然没有往日镇定自若。

    “相公这是……”郑清之微微皱起眉来,史弥远如此失态,叫他好生惊讶。

    “文叔来了。”史弥远并未立刻回答他的话,而是绕了一圈之后,将他引进书房中,二人分宾主落定之后,郑清之再看史弥远,觉他面上带笑,方才那气极败坏的神情,竟然丝毫无存了。

    “这位史相公翻起脸来倒比翻书还快。”郑清之心中一凛,喜怒不形于颜色固然让人敬重,但象史弥远这般变脸极快,则更让人胆寒。

    “文叔,今日请你来,是有事相询。”史弥远脸上笑吟吟的,丝毫怒意都不见了。

    “相公尽管吩咐。”郑清之道。

    “自文叔为沂王府教授以来,也有数月之久。”史弥远用手指轻轻敲了桌子两下,然后问道:“以文叔之所见,沂王嗣子其人如何?”

    郑清之心中一动,事已至此,他为何还要问自己这个问题,又为何偏偏挑在此时问这个问题?

    史弥远地书房,摆饰并不华丽,因为他个人脾性的缘故,在书房一角,点着来自南海的檀香。刻钟则在书房另一角摆动,传来“哒哒”的声音,象是人地心跳一般。只是瞬息之间,郑清之脑中便转了几转,然后他展颜一笑。

    史弥远没有退路,自家也没有退路,事已至此,沂王嗣子便是不好,又能如何?

    “嗣子不凡。”郑清之慢慢地说道。

    史弥远微微露出惊讶的神情,郑清之不知他这神情是装出来的,还是真正感到讶然,他捻须,微微眯眼,然后问道:“如何不凡?”

    细细思忖这数月以来,自己与赵贵诚相处的时间,郑清之忽然神情有些恍惚,这位嗣子殿下,实在是平庸得紧,若说有何不凡之处,那便是勤奋好学了。

    这一点,史弥远如何会不知道,可他偏偏还要追问有何不凡,他究竟是何意思?

    “相公此问倒是……”郑清之打了个哈哈,然后笑道:“嗣子极是不凡,言行学业。尽数不凡!”

    这回答原本就和没有回答一般。史弥远却极为满意,他点头称许道:“这也是文叔教导有方,文叔,你且稍候,我在等一人来。”

    片刻之后,郑清之听得外头脚步声响起,接着,一人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那人见着史弥远,立刻拜下身躯。恭声道:“下官拜见相公!”

    “会之,无须多礼。”史弥远微微一笑,然后指了指郑清之对面的位置:“坐坐!”

    那人又施了一礼谢过座后,这才施然坐下。郑清之心中微微哼了声。此人在史弥远面前,极尽卑颜之能事,让郑清之颇为不喜。

    “堂堂吏部尚书,竟然如丞相家奴一般……”郑清之心想。

    此人姓薛,单名极,字会之。乃是朝中重臣,也是史弥远心腹。他与另外三人,都为史弥远爪牙。因为名字里都有一个“木”字,故此号称四木。

    “薛会之乃我腹心之人,凡事皆与其商议,故此文叔尽管放心。”见郑清之面上神情,史弥远淡淡的一笑道。

    薛极面上也露出淡淡地笑,似乎史弥远这句表明与他关系亲近的话语便让他极高兴一般。

    “郑文叔与我累代世交,更是自己人,加之他又是沂王府教授。”史弥远又对薛极道:“此事还须他多多受累。自是无须瞒他。”

    郑清之心中又是一凛。显然,不知不觉中。史弥远已经拉着一帮人密谋废立之事了。这两年来,今上龙体欠安,屡有违和之时,若有不豫,这些人只怕便要合谋起事了。

    “今日请你们二位来,是因为咱们那位皇子殿下,又有些不安分了。”史弥远扫视二人一眼,然后慢慢地道。

    他所提及的皇子赵近来确实是不安分。

    就在史弥远召集心腹于书房中密谋地同时,皇子赵则面带笑容侧耳倾听。

    “翁翁”的琴弦声里,名为绿绮的宫女凝神专注,目光始终停留于琴弦之上,檀香在弦旁点燃,淡淡地轻烟遮住她地脸,让她恍若仙子。

    赵非常喜欢看她弹琴的模样,觉得此时之她,无比纯净与美丽,宛若一捧清泉,让人觉得清爽。

    琴声越幽远,绿绮一边拨弦,一边抬起眼来,与赵目光相对,两人唇边都露出一个浅笑,目光痴缠于一处,良久也不曾分开。

    绿绮轻启朱唇,秦少游的《鹊桥仙》如一连串玉珠般,自她银牙之间滚了出来,她声音未必极佳,可唱得这曲子却分外婉转,辗转承合之时尽显功底,听得赵如痴如醉,不知不觉中,便行得她身前。待得她唱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句时,赵俯下身来,将脸与她的脸贴在一起。

    “殿下!”琴声虽然未止,绿绮却有些娇羞地避过脸,横了赵一眼:“还听不听奴唱了!”

    “自然要听地,不过方才那般听法,可以听得更真切。”赵调笑道。

    赵家天子,几乎代代风流多情,俱是知情知趣地人物。赵虽说如今还只是皇子,在这方面上却毫不逊色于当今天子,不仅谙音乐,而且好声色,又是个痴情种子。绿绮善琴能唱,两人琴瑟相和,倒是极为相契。

    听得赵之语,绿绮面现红晕,眼波流转,又轻轻嗔了他一眼,却不曾再躲避他的脸。听得琴声莺唱,赵只觉心神俱醉,那些政务烦恼,几乎尽数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正这时,有内铛在外喊道:“皇子妃驾到!”绿绮立刻变了颜色,她慌忙站起,还险些与赵头撞在一处,然后垂肃立,等待皇子妃进来。不一会儿,环佩声中,皇子妃吴氏走了进来。

    她身边并未跟随侍女,见着赵与绿绮地模样,她脸上也没有不愉之色,只是淡淡地道:“绿绮,你先走吧,我有事与殿下说。”

    绿绮福了一福,不敢耽搁,碎步出了大殿。

    “有事?”赵有些不快,沉声问道。

    “殿下,这些日子。你又当众说了史相公恶言?”

    吴氏叹了口气。看着赵的目光有些复杂,她知道自己的丈夫喜欢地是绿绮那般色艺双全的美女,自己过于端正严肃,只怕他心中敬更多于爱。只是二人既是成婚,那么便是祸福一体休戚与共了,无论他听得进与否,自己总得劝上一劝。

    “正是。”听得吴氏提起此事,赵嘴角上翘,似乎有些得意。

    “殿下忘了真景希之信么?”吴氏觉得极无力,这位殿下仁厚风流。却是嘴巴无边好色轻浮,总是如此冒失,迟早要闯出祸事来。

    赵摇了摇头,叹息道:“你终究是妇人之见!”

    “臣妾为妇人之见。那真景希名动天下,岂也是妇人之见?”吴氏尖声道:“殿下不纳忠言,却又亲近史弥远送来的女侍……”

    “住口!”赵勃然变色:“绿绮虽是史弥远送来的,却不是史家之人,不过是史弥远当初为投我所好想用她来博我欢心,却不知我对他早有防备。哼!”

    他深深吸了口气,让自己心平静下来,然后摇头道:“你知道史贼屡次三番在父皇面前诋诟于我么?”

    “臣妾知道。殿也知此事,为何还……”

    “我与史贼,誓不两立,此事你我心中知晓,史贼心中岂是不知?如今他日日在父皇面前离间,我还如何去礼敬大臣?你记得曹孟德如何避其叔父之谗么?我今日当众辱骂史贼,他再去父皇处进谗言,父皇只道他是器量狭隘。为我所辱。故此报复,如此一来。他便是说得天花乱坠,父皇也不会信!”

    吴氏神情愕然,她原以为赵今日当众辱骂史弥远,只是一时激愤,却不知这背后竟然还有如此含意!

    “父皇天资虽是……”说到此处,赵也压低了声音,含糊带过:“却不是糊涂人,史贼与那位皇后内外勾通,他心中有数,只是没有精力去管罢了。真景希虽是名动天下,可这权谋之术,他还差得远,否则也不会被赶出朝堂!”

    吴氏吃惊地瞪着赵,嘴唇嚅嗫了好半晌,才问道:“此计……此计是殿下自己想出地?”赵神情一变,盯了吴氏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笑道:“此计自然不是我想出地,我为皇子,自有忠臣志士相助,区区一个史贼,只待我得遂大志,必将除之!”

    “那人是……”吴氏开口欲问,但立刻抿紧嘴,摇了摇头道:“殿下不必说出那人是谁,上回殿下提及华岳,结果不数日华岳便下狱杖死,连父皇也求他不得。殿下,那人是谁,只能你知,不可告诉旁人,便是臣妾也不可告之!”

    “孤心中有数。”赵有些不耐烦:“孤堂堂皇子,做事竟然也得畏畏尾!”

    注1:促成中国古代思想史大事之一的鹅湖之会的,便是这位吕祖谦。他本人虽是自成一家,但在鹅湖之会中,相比倾向于朱熹一方。

    注2:薛极与胡榘、聂子述、赵汝述四人。

    注3:秦观《鹊桥仙》全词如下: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渡。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颜鹊桥归路。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注4:即太监。

    注5:其实这个典故可以塞在正文里凑字数,嘻嘻:曹操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整日飞鹰走狗,游荡无度。其叔叔希望曹嵩对曹操严加管教。曹操闻讯,担心受到责罚,便心生一计。一日,曹操在路上遇到其叔叔,立即装出中风地样子,其叔大惊,赶紧去告诉曹嵩,曹嵩忙找来曹操,见曹操一切正常,问:“你叔叔说你中风了,怎么这么快就好了?”曹操说:“我并没有中风,只是叔叔不喜欢我,所以就诬蔑我。”以后曹操的叔叔再向曹嵩说曹操的坏话,曹嵩根本不信,于是曹操也就更加无法无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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