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怎么打人呢?冯指挥,冯指挥!”几名帮闲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要么去扶冯邦宁,要么怒斥秦林。冯邦宁脸孔紫红,嘴角流血,声音像扯破了的风箱:“抓、抓住他,别让他跑了……让徐爵、陈应凤来……”

    听到徐爵、陈应凤两位东厂大佬的名字,帮闲们立刻信心大增,就有十几位奉承他的锦衣官校把绣春刀拔出来,冲着秦林道:“秦少保,你无故殴辱同僚,咱们冯督公面前说去!你可别拒捕啊!”

    放屁!秦林朝地上啐了一口,双手拍了拍。

    陆远志、牛大力早有布置,北镇抚司的大群精锐官校蜂拥而入,和冯邦宁手下对峙起来。

    南镇抚司管军匠和锦衣卫内部军法,北镇抚司管情报间谍、大案侦缉、镇压叛乱,当然实力要雄厚得多,秦林麾下如狼似虎的校尉,气势一下子就把冯邦宁这边压了下去。

    “缴了他们的械,咱们押着去找冯督公评理!”秦林一声令下。

    “不准动手!”刘守有威严的喊声,从白虎大堂之上遥遥传来,这位一直作壁上观的锦衣都督,终于迈着四方步子,不紧不慢的踱出了白虎大堂。

    刘守有毕竟是掌锦衣卫事,虽说北镇抚司另有大印,奉诏办案时连刘守有也不得干涉,但多多少少还是要被他管住一些事情的,于是牛大力和陆远志看了看秦林,见他微微点头,就把手中的兵器垂了下来。

    刘守有暗暗松了口气,走到冯邦宁身前,替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温言道:“怎么打成这样子?同僚之间,开开玩笑是有的,真打就大可不必了吧。”

    秦林装出副气愤愤的样子,煞有介事的道:“刘都督,您来评评理,下官的僚属,就算有错也该下官来责罚,什么时候轮到他冯邦宁来越俎代庖?”

    “秦少保,得饶人处且饶人哪,”刘守有满脸堆笑,意味深长的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冯指挥伤成这样,咱们在冯督公面前不好交代嘛。”

    秦林大声道:“刘都督您的好意下官心领,不过下官绝不相信冯督公是护短之人,所以一定要在他面前去评评理,还请您高抬贵手!”

    刘守有脸上青气一闪即逝,很快就又装出笑脸,居然没和秦林发火,而是一反常态的温和,作好作歹的劝他不要去打搅冯保。

    而秦林这次也像是中了邪,无论如何都要去请冯保评理,意思是要冯督公亲自惩处这个侄儿。

    刘守有的态度够怪,秦林的更怪,众位官校见了莫名其妙,秦少保今天是怎么啦?冯督公那人最是护短,你把他侄儿打这样,还能讨得了好?

    “也难说,秦长官上次就让冯督公把冯邦宁打了一顿,”洪扬善身边一位锦衣指挥佥事这么说。

    另一位指挥同知就摇摇头:“岂有此理!上次的事情,恐怕另有蹊跷,毕竟疏不间亲,冯督公怎么会每次都打自己侄儿?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刁世贵、华得官两个就感动得想哭,看看秦长官多么仗义啊,明明靠山张太师刚死,为了我们竟不惜殴打冯邦宁、得罪冯督公,还要去冯督公面前评理!

    奇怪的是,为什么一向沉着冷静的秦长官,这次活像个愣头青,还是吃了枪药那种?

    还有更过分的呢,他竟然不理睬刘守有的劝解,直截了当的挥了挥手:“诸位弟兄,把冯邦宁押去东厂,找他伯父冯督公讨个说法!”

    得嘞!陆远志、牛大力领着亲信校尉,真个把冯邦宁押着往外走,而刘守有麾下的锦衣官校竟没有拦住他们。

    “刘都督,回来再向您请罪!”秦林朝刘守有拱拱手,大摇大摆的走了。

    这回刘都督该火冒三丈了吧?锦衣官校们都惴惴不安的想着,有人已悄悄往远处挪动脚步,唯恐撞在刘都督气头上,成了他的出气筒。

    众人猜错了,刘守有并没有权威受到挑衅的那种愤怒,而是神sè复杂的看着秦林离开的方向,看上去非常失望似的。

    东厂和锦衣卫衙门离得不算远,都在皇城根儿,锦衣卫衙门在棋盘街西侧的江米胡同,东厂在东华门一带。

    秦林率领众锦衣官校押着冯邦宁走,沿途就热闹得很了,百姓都笑着看稀奇,官员也笑眯眯的捋着胡须,暗道一声瞎胡闹。

    可不是嘛,同样都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挎绣春刀,却是一伙人押着另外一伙人。

    “大水冲了龙王庙,锦衣卫抓了锦衣卫!”小孩子拍手直乐,不过转眼就被母亲拎进了家门,锦衣官差有什么好看的,不怕惹祸?

    秦林抬头tingxiong收腹走在队列最前面,活像得胜归来的大将军,而冯邦宁就被锦衣官校押在后面,垂头丧气犹如斗败了的公鸡。

    一行锦衣官校吵吵闹闹招摇过市,跟夸官游街似的,那场面再好看不过了,估计明天就得传遍京师。

    “喂,秦哥,这么搞是不是太夸张了点儿?”陆远志总觉得心头有些不踏实,毕竟冯保是司礼监掌印、东厂督公,兼总内外的头号内廷首领太监呀。

    秦林若无其事的笑笑:“就怕事情闹不大呢,再说,我还想试试冯保……”

    试什么?陆胖子两只小眼睛眨巴眨巴,不懂秦林的哑谜。

    没走多久就望见了东辑事厂的金字招牌,不等秦林派人通报,徐爵和陈应凤得到消息,就屁滚尿流的跑了出来,远远迎上这支队伍。

    “我的小爷耶,你怎么又搞成这样子?”陈应凤去扶冯邦宁,牛大力呵呵一笑,松开了手。

    徐爵哭丧着脸:“秦少保,不用说咱们侄少爷是你打的了,这事儿咱们做不了主,待会儿咱们督公就来,您自求多福吧。”

    呵,敢情徐爵、陈应凤把秦林来的目的搞错了,还以为他带着冯邦宁上门道歉求饶呢!

    秦林神sè肃然,将冯邦宁一指:“这人擅自殴辱朝廷命官,越权责打本官的下属,又在本官衙署公然咆哮,是以本官将他拿下。本要按律法处置,因他自称冯督公眷属,所以押他到这里来,请冯督公给个交待。”

    我的爷爷诶!徐爵、陈应凤目瞪口呆,若不是见秦林神sè正常,就要伸手去他脑袋有没有发烧了。

    秦林与冯保是敌是友、非敌非友,联手做过不少事情,也你来我往的斗了好几场,而冯督公吃的亏也就不少。

    但时移势易,现在局面可有些不同了,秦林背靠的张居正已经溘然长逝,冯保却如日中天,双方力量此消彼长,怎么能同日而语?

    那些东厂番子,更是差点没把大牙笑掉,如今冯督公煊赫一时,内阁两位辅臣和六部尚书都让他三分,这秦林居然要他给个交代,恐怕是吃错药了吧。

    “秦少保!”霍重楼越众而出,朝秦林拱了拱手。

    秦林眼睛眯了起来,霍重楼没有穿理刑百户的服sè,甚至不是以前科管事的圆帽、皂靴、褐衫,而是穿着东厂领班的直身衣服。

    不久前的痨病驸马一案,冯保与秦林达成交易,其中一条是以霍重楼取代陈应凤,做东厂理刑百户。

    现在看来,冯保非但没有兑现承诺,还把霍重楼降了一级,从科管事打回了领班。

    秦林心头如何想的,脸上丝毫不lu,故作诧异道:“老霍,你怎么又做回领班了?”

    霍重楼面sè羞赧,低着头不好意思答话。

    不过有人替他答,几个番子嬉皮笑脸的道:“有的人,端冯督公的饭碗,吃冯督公的请受,却胳膊肘朝外拐,和别的人勾勾搭搭,这就叫做吃里扒外,怎么会有好下场呢?”

    霍重楼把牙齿咬得格格响,他也没想到冯保这么出尔反尔啊,就在不久前,把他的科管事拿掉了,打发他重新做掌班——倒是直接开革了更好些,现在这么不上不下的留在东厂,纯粹是给人当笑话看。

    只是,他和刁、华两人想到了一处,现在秦林失去了张居正这个大靠山,还能抗衡冯保吗?如果这时候去向他求助,岂不是添乱?

    所以,霍重楼并没有即使把这件事告诉秦林。

    呼~~秦林长长的吐了口气,看着东辑事厂的金字招牌,和里面照壁上精忠报国四个大字,笑着摇了摇头。

    官场上你来我往有输有赢,尔虞我诈也很正常,但达成了的交易协议,一般都会不折不扣的去执行,否则大家永远不要妥协了,任何时候都拼杀到底,斗个你死我活吧。

    冯保明明答应了的,时局稍有变化,他就自食其言,非但没有兑现承诺,反将霍重楼降了一级,这明明白白就是拿秦林当冤大头!

    事实上,在东厂门口站着的众位番子心目中,秦林的脑袋的的确确已开始变大了。

    子科管事刘一刀就皱着眉摇摇头,这秦林秦少保断案如神,并不像脑筋不清醒的人哪,怎么就有些犯拧呢?

    这里是条大路,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见到东厂门口的这一幕,都情不自禁的伸长了脖子看,只不敢稍往前头去,唯恐惹来祸患。

    锦衣卫堵了东厂的门,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的稀奇事儿!

    冯保一般待在处理政务的内廷中枢司礼监,地方就在皇城东北角,离东厂也ting近的,他闻言就坐着十六抬大轿,星驰电掣的赶来。

    说什么也不敢相信,已经失去靠山的秦林,竟然敢打上门来……

    大群凶神恶煞的东厂番子开路,十六名膀大腰圆的轿夫抬着轿子,八名清秀小太监扶着朱漆轿杠,后面又是一队队戴着红缨铁盔、手拿锋锐长矛的旗手卫官兵,这排场与江陵首辅张居正相比,也在伯仲之间了。

    “属下恭迎冯督公!”东厂数百名番子们轰的一声喊,齐刷刷跪倒在地,兵刃撞击之声宛如雷鸣。

    阉党首领、东厂大魔头的气势,顿时扑面而来!

    就连街道两边远远站着看热闹的路人,也觉tui弯儿发软,不由自主的跟着跪倒,生怕稍有不慎,惹到了这位了不起的大人物。

    “是谁到咱家的东厂来搅闹,嗯~~”,未见人,先闻声,轿子里yin恻恻的语声叫人心尖儿打颤,尤其是最后那声嗯,真叫个九曲回肠。

    这时候,两边小太监掀起轿帘,一双朱履先伸了出来,接着是大红的ku子、大红的江牙海水蟒袍,温润的羊脂白玉带,最后才是冯保白惨惨的一张脸,和头顶的无翅乌纱。

    他耷拉着吊梢眉,往秦林这边扫了一眼,才不咸不淡的道:“我道是谁这么大胆子,原来是秦少保,怪不得呢!”

    还别说,见了冯保这架势,就连出生入死的锦衣官校们,也有些tui弯儿发软,全仗着秦林在这里,仿佛一口气撑在xiong口,才没有泄了气势。

    别人怕冯保怕得厉害,唯独秦林不以为然,笑眯眯的道:“冯督公,咱们老朋友了,你就别摆架子了吧!你侄儿冯邦宁突然跑来,越俎代庖教训我的手下,所以我也只好替你教训教训他,冯督公,你不会觉得我有什么不对吧?”

    旁人倒也罢了,陆远志、牛大力微觉纳罕,秦长官刚从衙门出来的时候,似乎很生气啊,怎么这会儿见到冯保,口气又软了下来?

    众东厂番子也笑,刚才还气势汹汹,见了咱们督公就开始套近乎,也太那啥了吧。

    冯保失笑,暗道如今局势不同,你秦林还能拿以前那套对付咱家?便将脸一板,厉声道:“秦少保休得胡言乱语,你打伤邦宁侄儿,咱家岂肯善罢甘休?你等着被揭参吧!徐掌刑、陈理刑,扶邦宁进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秦林急了,凑近去低声道:“冯督公,你这不对吧,咱们说好井水不犯河水的……”

    “此一时彼一时,所谓权变也,”冯保眯着眼睛分外得意,看到秦林脸上lu出那种失望又懊悔的神情,他哈哈哈大笑三声。

    过两天,就让门生写折子,内阁申时行那儿过一下,司礼监再批红用印,秦某人就得歇菜啦!

    “冯保,你过河拆桥,你混蛋!”秦林气得跳着脚乱骂。

    冯保毫不理会,自顾着走进了东厂,对于他来说,秦林已是昨日黄花。

    东厂众番子笑逐颜开,锦衣官校们怅然若失,唯独没有人看见,秦林看着东厂招牌的眼睛里,那种一闪即逝的决然之s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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