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可钦率领一千八百多名黑旗军,打起艇军旗号,来到白沙墟。

    在广西,临近江河的乡镇通常被称为墟,也可称之为圩。白沙墟位于郁江西岸,是来人最后一处据点。

    在这场历时三个多月的来土大械斗中,来人大败,被土人逐出家园。

    贵县龙石地区有个客家地主,名叫石达开,即日后大名鼎鼎的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父亲早亡,十四岁便开始行走江湖,年纪轻轻便成为天地会里响当当的人物。

    当时,浔江、梧江一带艇军横行。石达开人小鬼大,轻财好施,与艇军首领罗大纲、张钊等人来往紧密。

    这一年,他仅有十九周岁,却名声在外,在天地会、来人中很有威望。

    金田起义前,洪秀全、杨秀清等高层都反对吸收天地会加入太平军,认为天地会组织涣散,万事不足,败事有余。

    但是,洪秀全、冯云山特别看重罗大纲、石达开两部天地会,亲自过去游说二人入伙。

    石达开只有十九岁,却受到洪秀全、冯云山的青睐,由此可见石达开的才能。

    这次贵县来土大械斗,首先在大墟展开,与石达开的家乡龙山很近。他自然不能置身事外,只能积极召集族人、天地会会众组织自卫,石家所受损失不大。

    现在,来人大败,石达开难以独善其身。他自知不能再在贵县立足,便自毁龙山老家,退到白沙墟召集来人。

    来人在各个地方落败,听闻石达开的号召,纷纷退到白沙墟自保。来人聚在白沙墟,力量集中,更有利于抵御土人。

    土人很快便追了过来,从北、西、南三面包围白沙墟,又征召战船封锁郁江,防止来人从水上逃跑。

    艇军过来帮忙,却受到土人阻击。加之艇军数量有限,对来人的帮助可谓杯水车薪。

    冯可钦率领黑旗军水营来到白沙墟,打的是艇军的旗号。土人不知道黑旗军的虚实,不问三七二十一,抢先向黑旗军开炮。

    哪知道,黑旗军足有一百多艘战船,又装备了洋铁炮。黑旗军水营经历过广州之战、肇庆之战,打败过清朝广东水师、红单船武装,对付土人的战船更是小菜一碟。

    水营副营长陆雨晨率领三支队将士,逆流而上攻击土人战船。土人缺乏水战经验,一窝蜂地涌向黑旗军,自以为顺流而下,取得了速度上的优势。

    没想到,黑旗军水营故意示弱于敌,引诱土人战船冒进。土人不知是计,鼓噪直进,陷入黑旗军水营的伏击。

    土人战船顺流而下,进攻时速度虽快,却是有进无退。一旦陷入重围,急切间难以撤退,只能成为黑旗军的活靶子。

    水营三支队战船装备了洋铁炮,决非土人装备的土炮所能匹敌。战不多时,土人战船损毁大半,余众只能靠泊郁江东岸,弃船逃命。

    黑旗军控制郁江,撕开了土人包围圈,白沙墟的来人欢呼雀跃。

    参谋长冯可钦率领步兵一营、三营在郁江西岸登陆,受到来人热情拥戴。石达开、杨元清、何震坤等来人首领都亲自过来迎接。

    冯可钦来贵县之前,与杨烜、侦察科详细分析了来人情况。杨烜告诉过他,石达开、杨元清两人都有拜上帝会背景。

    洪秀全、冯云山曾亲自拜会石达开,邀请石达开前往金田团营。

    杨元清是天地会头目,与杨秀清关系极好。杨秀清是个孤儿,族人男丁稀少,便刻意结交杨姓朋友,扩充自家势力。

    杨秀清虽然对天地会素无好感,却刻意结交杨元清,认了许多没有血缘关系的杨姓兄弟。历史上,太平军高官杨元清、杨辅清、杨嗣清、杨永清、杨德清等人都是杨秀清的结拜兄弟,受到杨秀清的重用。

    这两人与拜上帝会来往颇深,极有可能会参加太平军金田起义。

    倒是何震坤,颇有可能加入黑旗军。他读过书,通过了府试,是个秀才,是个传统知识分子。

    拜上帝会传到贵县时,来人纷纷入会,寻求拜上帝会庇护。但何震坤认为拜上帝会不敬孔子,男女别营、圣库等典章制度更是不近人情,日后必败无疑。

    除了石达开、杨元清、何震坤外,冯可钦还见到了李寿春、黄盛均等拜上帝会元老。

    李寿春是杨秀清的亲信,读过书,为人有智谋。杨秀清虽不识字,却很尊敬读书人,也曾刻意笼络李寿春。

    黄盛均是洪秀全的亲信。他是洪秀全的表兄,本姓王,赐谷村人。因洪秀全已称天王,王盛均避讳“王”字,改姓黄。

    这两人留在白沙墟,目的不言自明,就是为了说服石达开、杨元清等人赶赴金田团营。而石达开、杨元清等人既是来人首领,也是天地会头目,正在积极招募来人。

    冯可钦受到石达开等人的礼遇,来到白沙墟粤东会馆商议战事。情势紧急,冯可钦开门见山,向众人亮明身份,说道:

    “诸位都是老江湖,对艇军的底细一清二楚。我今日打着艇军的旗号,诸位想必已经起疑。不妨告诉大家,我本是广东黑旗军参谋长冯可钦,因与司令杨烜政见不合,彼此分道扬镳。

    “杨烜决意加入拜上帝会,我打算前往桂南、越北,途径贵县。我部下多是鹤山、嘉应来人,与贵县来人同源同宗,听说贵县来土械斗,特来白沙墟救护来人。

    “来土世代仇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如今土人势大,依我之见,我们应当暂时撤离白沙墟。先撤到桂南、越北,暂时安顿下来,十年生聚,十年教训。

    “二十年卧薪尝胆,然后再杀回广西,先找土人报仇,再举义反清,夺占两广。诸位意下如何?”

    这段话信息量太大,令众人揣摩好久。

    黄盛均、李寿春都是拜上帝会元老,极力劝告冯可钦加入太平军。

    黑旗军水营船坚炮利,一战便打败了土人战船。太平军起于内陆,缺少水营。若能得到黑旗军水营,太平军必将如虎添翼。

    黄盛均说:“冯先生,信了拜上帝会,日后都能升入天堂,尽情享福。您为何不信拜上帝会呢?”

    李寿春则说:“冯先生与杨司令本是同袍,也曾是杨司令的部下。如今,杨司令已经前往金田团营,冯先生何不随我们一同前往金田,与杨司令重归于好?”

    冯可钦并不言语,却听何震川说道:“都说杨烜智勇双全,我倒觉得,杨烜不如冯先生有见识。拜上帝会乃是异端,什么男女别营、什么圣库、什么独敬上帝,荒谬至极!我愿意追随冯先生,前往桂南、越北创业!”

    石达开虽然年轻,却少年老成,极富智慧。他一直默然不语,思索着应对之道。

    眼下黑旗军控制郁江,土人防线出现漏洞,来人必须尽快撤离白沙墟。关键是,自己应该选择投奔拜上帝会,还是投奔黑旗军?

    太平军招募来人条件很苛刻,除了年龄、身体条件外,还要求来人“拜上帝、分营伍、守戒律”。

    “拜上帝”,就要抛弃祖宗信仰,只敬上帝一人;“分营伍”,就要男女别营,夫妻分居,不得私相约会;“守戒律”,就要戒烟酒,上缴私人财产,一切实行公有制。

    太平军这种不近人情的制度,有利于强化纪律,在早期发挥了重要作用。但是,这些制度有违华夏传统人伦,并非长久之计,若非拜上帝会信徒,很难轻易接受。

    石达开并不相信拜上帝会。在太平天国早期,他和罗大纲不受杨秀清重用,原因便在于此。

    直到太平军西征、北伐接连失败,天国朝中无人,杨秀清才被迫起用石达开,派他主持西征。石达开文武双全,在西征战场上表现卓异,鄱阳湖水战更是逼得曾国藩跳江自杀。

    相比于太平军,黑旗军对来人的要求并不高。除了为来人提供衣食庇护之外,冯可钦还提出,愿意额外赠送每个新兵二两银子。

    然而,太平军实力强,已经经营数年,已有数万人马。黑旗军实力弱,年初才起于广东,根基不稳,羽翼不丰。

    况且,听冯可钦的意思,他与杨烜不和,黑旗军已经走向分裂。这对于初创未久的黑旗军来说,绝对是致命的。

    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石达开决定投奔太平军,说道:

    “诸位,我们来人战败,被土人围在白沙墟。幸赖老天保佑,冯先生出手相救,咱们方能逃出白沙墟。情势紧急,我们也不必再争论了。

    “人各有志,咱们只能就此别过,各奔东西,为来人保存血脉。日后若是有缘,咱们江湖再见。”

    杨烜说过,石达开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冯可钦很想向石达开透露实情,邀请石达开加入黑旗军。

    但两人初次见面,冯可钦摸不清石达开的底细。为了慎重起见,为了大局着想,冯可钦只得放弃了这个想法。

    反正石达开去了金田,必会与杨烜见面。以杨烜的鬼神之计,很可能会说服石达开加入黑旗军。

    冯可钦转而极力笼络何震坤,与何震坤一同谋划招募来人入伍事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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