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里逃生的镇民们吓得六神无主,思维断片,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们不理解为什么狗会说话;



    他们不理解为什么狗还能冒烟;



    他们不理解为什么狗和公主似乎很熟;



    他们不理解为什么狗吃了魂导器还安然无恙;



    最后他们发现,他们唯一可以理解的就是:刚才发生的每一件事他们都无法理解。



    “那条狗……”有位老者颤颤巍巍地指着黑狗,已然语无伦次。



    乔摸了摸他的光头解释道:“那就是红馆的主人,是非常厉害的魔导师。”



    魔导师?



    乔点点头:“对,是超凡级的魔导师,或许是超神级的魔导师。我都没看见他怎么出手,他就把特里克保镖的脑袋拧下来了。”



    若是在平日里,乔肯定又会被当做吹牛大师来看待。好在他们都亲眼目睹了生吞魔导器的表演。现在就算有人说不笑是天神下凡,他们也不会有丝毫怀疑。



    人群中忽然有人大声问道:“公主殿下,您真像传闻说的,加入了‘红馆’那个残酷的杀手组织吗?”



    “大概……吧,至于残酷嘛……”她回头看了眼还在焚烧的豪宅,“对付这种暴虐的权贵,残酷点有问题吗?”



    这是个有趣的回应,不少人会心一笑,甚至还有人鼓起掌来。



    莉迪亚望着周围的废墟,忽然叹口气,“你们杀了特里克,这一带的治安官不会放过你们。这个小镇,恐怕……”



    现场的气氛又变得寒冷起来,刚才喜笑颜开的人们渐渐露出了悲伤绝望的神色。



    “准备逃难吧。”有人哀叹一声。



    “逃?能逃到哪里去?”乔捡起一把短剑背在身后,“我们这里有几个人不是逃籍的贱民?”



    他环视周围的人们,“大脚板,你逃过五次;歪头,你逃过三次;艾米丽,你逃过两次。回答我,你们遇见过善良的‘主人’了吗?”



    广场上安静得仿佛能听见雪花飘落的声音。



    “你们是不是还在做梦,希望梦见一个‘好主人’收留你们?”乔大步走向莉迪亚,“我已经想明白了,世上的鸟屎都是臭的。幻想着找一坨不臭的鸟屎,这不是鸟屎有毛病,是我有毛病!”



    他面对着莉迪亚单膝下跪,“公主殿下,请容许我加入红馆的队伍。”



    莉迪亚连忙将他扶起来,趁机扭头看了一眼不笑,却发现那条黑狗又趴在那里假装睡觉。



    “事到如今,除了救世的枪火公主,还有谁愿意庇护我们这样的流民。”还有几个村民商量了一阵,一起站了出来。



    “你们可知道公主有多厉害,她一个人干掉了特里克的私兵团!”有好些个劳工嚷嚷起来,“追随公主才能获得庇护!”



    几个老人颤巍巍地也要加入,“我们虽然老了,但我们不瞎也不蠢。这样强大的主人和仁慈的公主,还有什么还犹豫的?”



    眼看嚷嚷着要加入红馆的人越来越多,莉迪亚连忙踢了踢装睡的不笑,“喂,快起来,说句话呀。”



    然而不笑纹丝不动,看样子并不是在装睡,而是在装死。



    “不是说好了吗,你要指引我们这些凡人。”莉迪亚一面对着人们强颜欢笑,一面继续偷偷踢着不笑的狗肚子。



    “那你呢。”那条狗迷睁着眼睛,明明是仰视着莉迪亚,却还是一派孤傲的表情,“你会帮我吗?”



    居然在这种时候讨价还价!莉迪亚只恨不能一脚把他踢死:“会的,会的,我会尽我所有的力量,帮助你完成救世的理想。麻烦你快点起来说句话呀!”



    天地间突然风云变色,整个天空霎时间漆黑一片。人们惊恐地看着云层中无数来自暗影的魂术咒文渐渐浮现,无数冤魂的嚎叫突然笼罩了整个广场。黑暗神秘的雾气笼罩了不笑的身体,雾气缝隙间透出了惨碧色的光芒。



    “散!”冰冷无情的一声令咒。天空即刻复明,所有魑魅魍魉瞬间退散,广场中央已经出现那个漆黑斗篷的扑克脸。



    莉迪亚做梦都没想到这个冷若冰霜的扑克脸,竟然还懂得用魂术给自己制造一个闪亮登场的效果。



    “你踢的很痛。”



    不笑的死鱼眼瞪得莉迪亚心里发慌,真怕他在自己身上开几个洞作为报复。



    他缓步走上绞刑台,挥手间就把高耸的绞架斩成数段。村民们早已被他惊世骇俗的魂术震撼,惊惧地望着这个神秘的男人,只差向他下跪参拜。



    看着那些村民们,不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很多人都希望逃避这个世界,寻找幻想中的‘红馆乐土’。但最后那些蠢货会发现,那只是愚昧的幻想。”



    不笑冰冷的语言如同铁锤一般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耕者挨饿,织者受冻,反倒无能者成为领主,终日盘剥你们、奉承皇族求得更多封赏。这是你们想要的世界吗?”



    村民们沉默,他们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但他们别无选择。



    “莉迪亚让我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他清了清嗓子,“那些贵族告诉你们,只要你们软弱、服从,你们死后就能到达红馆仙境——那为什么不趁活着的时候创造一个那样的世界?”



    人们惊讶、畏惧、不敢想象和难以置信。



    不笑继续说道:“我们要创造一个每个人都能吃饱的世界,没有奴役、压迫和歧视,就像传说中的红馆仙境一样,每个人都能坐在一张酒桌上开怀畅饮。”



    年轻人和芬克斯吃惊地看看莉迪亚,又看看不笑。



    他们不明白这个女人是用了怎样的魔法,能让他一口气说这么多话。而他描述的世界是那样诱人,每个村民的眼中都流露出了闪闪发光的渴望。



    不笑的声音继续在广场上飘荡:“但是这个新世界不会凭空出现,更不是靠别人的恩赐得来的。没有什么救世的人,只有敢于抗争的凡人。”



    不笑挥了挥手,似乎是在驱赶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想要到达这个新的世界需要付出沉重的代价。我们要抗争,战斗,流血甚至死亡。”



    道路已经明确了,代价也清楚了,现在就等着他们做出自己的选择。



    这是一个艰难的选择,但是这是他们必须做出的选择。



    不笑闭上了嘴,冷眼环顾着四周。广场上陷入了死寂,除了豪宅燃烧的哔哔啵啵响声外,似乎连呼吸的声音都没有。



    静默的空气让莉迪亚很不舒服,她忍不住想发出点声音来打破这种尴尬的局面。但她的声音还没从咽喉跑到舌尖,一阵狂笑已经打破了平静。



    那几个和乔一同逃难的兄弟们推着板车站在人群中,那个受伤的兄弟躺在车上抱着一堆包裹,已经准备好踏上旅途。



    他们大笑道:“流血、死亡。这也算代价?我们现在的生活难道不流血吗?难道不会被杀害吗?”



    那一刻,村民们想起了祭司的镇压,想到了重税,想到了被虐杀的那些人。



    “现在的日子已经糟糕透顶,还能有比现在更糟糕的吗?”劳工们举起了手里的工具和武器,“我们要跟着公主创造新的世界!”



    那一刻,他们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村民纷纷回家打点行李,搀着老人、牵着小孩,有推着车的,有牵着牲口的,熙熙攘攘的人流汇聚起来,聚集在公主的旗帜下。



    他们并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他们相信至少比现在更好。



    汇聚的人流中,莉迪亚回头望着那座燃烧中的豪宅,忽然想起了许多人,许多事:



    努力嫁入冰狼堡的黑凝雪;



    为了逃离而追捕自己的莫雷托;



    削尖了脑袋想挤进冰狼堡的特里克祭司;



    还有那些偏安一隅的傀儡村民,和冒险潜入冰狼堡待命的贝拉和雪莉……



    她不禁感慨道,“冰狼堡真是个神奇的地方:有人拼命地想进去,也有人拼命地想出来。真不知道,都是为了什么。”



    不笑依然冷漠地站在旁边,“都是为了活命。”



    莉迪亚若有所思,“乱世中,每个人都很渺小,渺小到无力对抗命运。好在我们还能选择,还能在命运面前找到一条不那么曲折的道路。”



    “每个人的立场不同,道路也会不同。”不笑看着远方皑皑白雪,“正如穿越者的真理,在这个世界未必有效。”



    莉迪亚苦笑道:“那你为什么还要听我说那些未必有效的东西?”



    “未必有效,也未必无效。”不笑转头看着莉迪亚,“况且,你和其他穿越者不同。”



    “哦?”莉迪亚挑起眉毛,暗暗期待着不笑接下来的赞美。



    “你没有把穿越者的真理强加给他人。”不笑举起了手中的羊皮纸簿,“你只是在岔路口放上了路标,让我们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莉迪亚冲他笑道,“那就向着属于我们的道路,出发吧!”



    她带头走出了第一步,身旁是面无表情的不笑,后面跟着年轻人、芬克斯,还有克鲁斯、乔和更多的人们。



    燃烧的豪宅在巨响中轰然坍塌,但谁都没有在意。



    新世界的道路,正在他们脚下缓缓铺开。



    “王妃殿下,您醒了?”



    黑凝雪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华丽的大床上,格丽斯塔正趴在她身边满脸泪花。



    “无礼的家伙!”琳达的声音传来,“快叫王后殿下。”



    黑凝雪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神空灵地望着天花板:“哦,是吗?”



    她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妾身终于逃离了魔族。



    妾身终于活下来了。



    妾身终于有家了。



    ——第一卷逃离冰狼堡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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