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七星拱瑞

    裴宁和夙瑶当然不是没事干来找青霄的。

    作为两个平时路过都要绕着醉花荫走的人,今天突然来了清风涧,着实让青霄吃惊了一下,更何况裴宁还让玄霄和夙玉离开了。

    青霄不由仔细回想了下他近段时间干过的事情。

    恩,好像他不过是和玄霄打了几架——虽然打坏了种植在清风涧的不少花草。

    然后因为琼华派零食太少就去丹房拿了一些“糖豆”——虽然从那天起丹房的辟谷丹就日渐告罄。

    还有就是偶尔还调戏了下夙玉——偶尔到夙玉如今已经见惯不怪了。

    最后好像不过是他几天前偷偷跑去了卷云台,然后遇到了云天青——虽然云天青看到他就跑了好像还一不小心撞到了几个弟子。

    唔,这些应该没什么能让师兄亲自登门来清风涧吧,不过能看到师兄也是件好事。

    跟着裴宁和夙瑶回了清风涧,青霄小心观察了下裴宁的神色。

    嗯,很平静,没什么怒气也没之前那么冷冰冰的,就是有点严肃。

    “青霄道长,你来琼华也有一年多了吧。”

    “是吧。”青霄侧了侧头,“你不会是要收我伙食费吧我很穷的。”

    裴宁嘴角抽了抽,仔细打量了下青霄,试图找出他和云天河有那么些血缘关系的可能。

    好吧他想多了,他对不起云天青和夙玉。

    “想必青霄道长也有所了解,近日来妖界即将到来的事。”

    青霄眼中一亮:“如果有我可以帮忙的,青霄在所不辞。”

    “并不是这个意思。”裴宁和夙瑶交换了了眼神,道,“妖界来袭本就是琼华派的事,青霄道长并非琼华弟子,也和琼华无甚关系。这次妖界来势汹汹,祸福难料,恐牵连到青霄道长。”

    青霄沉默了片刻。

    只是片刻,他身上的气息却仿佛沉淀了下来,仿佛又回到了幻境中那个正常的、没有犯病的青霄。

    “你说什么?”

    裴宁微微皱眉,没有回答。

    虽然眼前的青霄看上去比先前冷静了许多,但裴宁莫名其妙地察觉到了几分危险的感觉。

    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起。

    裴宁目光一闪,就看到青霄突然拔出了画影剑狠狠摔在地上,随即上前逼近了一步。

    “你再说一次?”

    许是青霄的神情实在太可怕,夙瑶不由惊呼了一声,青霄却仿佛受了什么刺激般,突然伸手扯过了裴宁的领子,又逼近了一步。

    “大师兄!?”

    夙瑶想扯开青霄,却不妨被青霄一把推开。

    青霄身上煞气更重了几分,双眸间似乎有什么金银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裴宁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青霄突然冷哼了一声,指着门口对夙瑶道:“你出去,我有话和师……玄震道长说。”

    “你要做什么?”

    见裴宁没有反抗,夙瑶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沉下脸望着青霄冷冷问了句。

    裴宁叹了口气,对夙瑶道:“你先出去吧,我和他私下谈谈。”

    夙瑶迟疑了片刻,到底裴宁都这么说了,她也犹犹豫豫地退了出去。

    对于玄震大师兄,夙瑶向来不是一般的信任。

    夙瑶出去之后,青霄沉默了良久。

    裴宁也没有说话,只是被青霄扯着衣领,呼吸略有些不畅,不由轻轻咳嗽了几声。

    几声咳嗽仿佛是打开了水闸的闸门,青霄松手放开了裴宁的领子,却没有后退,只是冷冷道:“你这是要赶我走?”

    说完他自嘲地笑了一声,道:“没错,我们根本什么关系都没有,能留我在琼华这么多日子已是不易。”

    裴宁垂下双眸道:“这次妖界来势汹汹,琼华牌尚且不能自保,如何敢让道长留在这里,若连累了道长,玄震怕是一生难安。”

    青霄冷哼了一声。

    他抬头直直地望进裴宁眼中,原本黑得深沉的双眸此时偶尔闪现金银双色。

    裴宁不由呼吸一滞。原本青霄就容颜惊人,若非性格太过奇怪,妥妥的大众男神,而如今正常起来的青霄虽然没有清休那般清冷高傲的气质,但看上去也不由让人惊艳。

    更何况两人如今近在咫尺。

    “师……玄震道长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到时的情形?”

    “记得。”

    第一次青霄,是在东龙山,那时的青霄为诸怀所伤,命在旦夕,若非那时裴宁和夙瑶恰好赶到,只怕他就要丧命于东龙山。

    青霄低笑一声:“我的修为玄震道长想必也是一清二楚。道长以为……以我的本领,会这么轻易死在诸怀手下?”

    裴宁神色一变,终于想起被自己忽略的地方。

    诸怀固然难杀,但以青霄的本领,虽说不一定能杀得了诸怀,但想要躲开诸怀却是轻而易举的一件事。

    青霄,怎么可能会这么轻易重伤!

    裴宁握剑的手紧了几分。

    “你是故意的?”

    “是。”

    “……为什么?”

    青霄侧头笑了笑,满含苦涩和嘲讽:“你说为什么?”

    “因为你一直……就不想活了。”裴宁叹了口气,“我早该想到的,清虚的自毁倾向其实是来自于你的意识,你和清虚一样,早就没有活下去的**了。”

    青霄望了眼地上的画影剑,并没有说话。

    裴宁继续说道:“你应该是故意去招惹诸怀的吧,因为清休?”

    青霄点了点头。

    “我是谢流云门下,自小就在纯阳宫长大,当年师尊叛出纯阳后,我静虚一脉就在纯阳宫举步维艰。”

    “其他几系的弟子都孤立排挤我们,只有洛风大师兄一人苦苦支撑着,可是后来,大师兄也死了。”

    “清休师兄……是当时唯一关心过我的人。后来大师兄去世后,我偷偷离开纯阳,下了华山,然后被五毒弟子苏蛊带去了白龙口试药,三年后才得以离开。”

    “我那时候很茫然,我不知道该去哪,也不知道该不该回纯阳。”

    “然后清休师兄找到了我。”

    “我一直以为清休师兄无所不能,就算曾经因秦墨的事而失了理智,我也一直以为这世上没人能杀得了他。”

    “我从来不曾想过,最后,杀了清休师兄人的居然……是我。”

    “你说得没错,我确实是故意招惹诸怀的。秦墨不杀我,因为我是清休唯一在乎的师弟,但我宁可他杀了我,我有时也在想,为什么死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师兄。”

    “你明白么?”

    裴宁静静望着青霄良久,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自己。

    叶孤城死在他剑下的时候,他是什么心情?

    几欲疯狂。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为什么是我杀了他?为什么死的那个人不是我?

    裴宁握剑的手一颤。

    青霄,也和他差不多吧。

    因为接受不了清休死在他手中的事实,所以分裂出了清虚。

    可是清虚也和他一样生出了自毁的**。

    自欺欺人到最后,终于开始自寻死路,于是去激怒诸怀。

    然后……遇到了裴宁。

    所以孤注一掷,认定了他就是清休。

    青霄突然笑了笑,望着裴宁道:“是你救了我。”

    裴宁不仅救了青霄的性命,也给了青霄活下去的理由。

    你可以阻止一个人自杀九十九次,但你阻止不了他第一百次自杀。

    青霄若真不想活了,谁都救不了他,可他却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裴宁。

    就仿佛是遇到了最后一丝希望。

    裴宁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清休长得一模一样。

    你看,连上天都不想让他死,才让他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刻被裴宁救下——被一个和清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救下。

    他固执地认为这就是冥冥之中的注定。

    所以哪怕他清楚地知道裴宁并不是清休,他也片刻不离地跟在裴宁周围。

    因为如果离开了琼华,连他也不能保证自己是不是会再次去选择自杀。

    早在清休死在他手上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从根本上被毁掉了吧。

    “所以你现在,还要赶我走么?”

    青霄说这句话的时候,脸上时带着笑容的,那种标准完美的,仿佛正在面对摄像头的笑容,却让人看了陡然生出一股悲伤感。

    如果说不让青霄留在琼华是怕连累他的话,那么实际上说不定离开琼华后他自己就先把自己搞死了。

    但是其实我只是想找个借口让你离开琼华啊掀桌!

    裴宁默默握紧了长剑,掩去眼底那几分感同身受的震动。

    “青霄道长若执意不走,我也不会将道长赶下山,只是掌门那便……还要劳烦道长亲自去说一声。”

    “好。”

    “若无其他事,我先走了。”

    “等等。”

    青霄突然伸手扯住了裴宁,使得裴宁不得不继续面对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你说……”青霄又笑了笑,突然伸手摸上裴宁的脸,“明明长得一模一样,为什么,你不是他……”

    蛇精病又发作了?

    裴宁这么想着,却突然一怔。

    他眼前的青霄明明带着笑容,却是……在哭。

    那样完美精致的笑容和那突然落下的泪水行程巨大的反差,令裴宁突然连呼吸都无法控制。

    裴宁见过很多人哭泣的模样,无论是小声抽泣抑或是嚎啕大哭他都见惯不怪,但他确实第一次见到有人在哭的时候依旧能笑得这么完美。

    就好像那泪水只是裴宁的错觉产生的幻想。

    青霄冰冷的指尖在他脸上轻轻划过,如同在缅怀什么,又如同在忘却什么,那一刹那青霄的悲伤仿佛也透过他的指尖传给了裴宁。

    最后的希望么?可是就连这一丝希望,都虚幻地让人几欲疯狂。

    “为什么,你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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