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俪君心里惦记着这件事,就没有应祖父隋王之邀,在隋王府住上一晚。

    反正她将来还有很多机会回来看望家里人。

    离开隋王府后,她借着夜色的遮掩,飞到一街之隔的兴庆宫中,转了一圈,就很快找到了小高力士。

    小高力士见到李俪君,颇为惊喜。他迅速把身边的小太监们都打发了,才在自己的房间中招待了外甥女儿,还给她煮了自己珍藏多时的上等贡茶:“你这是才从隋王府过来?早上我去传旨的时候说的话,你都从隋王那儿听说了吧?”

    李俪君喝了口茶,点点头:“舅舅心里对将来是个什么打算呢?”

    小高力士其实也没想太多。他本来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在皇宫中度过了,根本没想到,会在三十来岁的壮年出宫,重回人世间。虽然心里有些难过和不舍,但更多的却是期盼。虽说他被安排去侍奉贵妃出家,可嵯峨山别院又不是正经行宫,他比起现下能拥有更多的人身自由。与家人团聚也好,依照自己的心意过活也好,似乎都不再是白日做梦了。

    他还寻思着,要在出宫后,从弟妹的儿女中挑一个聪明机灵的孩子,带在身边教导。若日后能将这个孩子送入仕途,赵家就有了彻底改换门楣的希望了。他还想在年纪老迈之前,到天下各处走走,多见识一下大好河山。他从小跟着父亲四处游历经商,却被困在宫中十几年,早就憋坏了。

    听说小高力士对未来有着不少计划,李俪君便开门见山地给他提了一个新建议:“舅舅若是暂时不打算出门游历,不如在闲暇时将赵陈记接过去,如何?我如今忙着修行,实在是没精力打理那些俗务了。可底下的掌柜伙计们身份又不足,与别家商铺竞争时,总难免会吃亏。若是舅舅愿意接手,我就能彻底放心了。掌柜伙计们知道是舅舅管事,也会信服的。”

    “这……”小高力士有些犹豫,但心里还是有些动心的。在遭逢家变之前,他一直都在努力学习各种商贸知识,为接手赵陈记做准备。若是出宫后接手赵陈记,就象是将他忽然中断了的人生重新拉回到正轨上一样,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李俪君见他心动,忙又道:“我之前给了掌柜们几个染色的新方子,试验的结果还不错。若是舅舅出宫后,愿意接手赵陈记,有这些新方子打底,再有掌柜、伙计们从旁辅佐,你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适应商号的经营工作了。如果舅舅将来嫌事务太过繁琐,也可以培养几个信得过的新人,让他们将商号继续经营下去。到时候你有钱有闲,想上哪儿去游玩都行。”

    李俪君对赵陈记没什么要求,只要至今还留守的这些掌柜、伙计与工匠们能安稳度日,温饱不愁,将来也老有所依,就足够了。赵陈记经历了这几年的艰难,能留下来的都是忠实可靠的人。她是万万不希望这些人因为赵陈记经营不善而失去生计的。

    小高力士听得感动。他想起了赵家遭难之后,陈翁对自己一家的帮助与扶持,便不再犹豫了:“这件事包在我身上吧。我定会将赵陈记重新撑起来的。哪怕是将来要放手,我也会为它找到一个可靠又能干的新管事,绝不会让底下任何一个伙计生计无着。”

    他许下了承诺,李俪君也就放心了。两人又聊了些宫中近日的新闻。小高力士叹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圣人虽然偶尔会用我们,但遇到要紧大事,还是更倚重身边的心腹。义父早已灰了心,只想着等送走了老圣人,便与几个老兄弟一起去皇陵养老。我带着几个年轻的,连同几个宫娥,则要侍奉贵妃上嵯峨山清修。贵妃这些天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她将自己用过的衣裳首饰,都送给了几位年轻的公主、王妃,只留下了御赐之物,充作念想。”他顿了顿,“只是,看到贵妃在为老圣人身后之事做准备,我们这些近侍,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这种事只能靠各人自行调解了。杨贵妃急着要走,又何尝不是因为新君的态度呢?早些离了红尘险恶之地,她才能真正过上安心日子呢!

    李俪君安抚了小高力士几句,舅甥俩约定了会保持联系。赵月白日后会被调回嵯峨山,小高力士有事只管让她送信,通过传送阵前往秦岭还是很快的。

    李俪君离开兴庆宫的时候,正遇上李禗坐在花萼相辉楼楼顶,迎着月光,静静地看着下方的重重殿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李俪君想了想,索性飞了过去:“你的修为似乎升了一级?看来安史之乱顺利平定,对你的心境影响不小。”

    李禗忙起身向她恭敬一礼:“是,弟子在离开常州之前,就已晋入了炼气八层。师叔们都说,弟子还有向上走的潜力,只要用心修炼,寿元终结前也不是无望筑基。”

    “那你要努力了。”李俪君看了看玄宗寝殿的方向,“听说他今冬就要驾崩了,你也好腾出手来,将精力重新放回到修炼上。”

    李禗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我有两位师弟,都是年过中年却只修到了炼气中层的,明明不是没有继续晋升的希望,却都放弃了。他们还有亲人在世,只想着回家享天伦之乐,不打算再清修度日。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劝他们。我这样的都没放弃,他们又何必……”

    “人各有志罢了。”李俪君看向李禗,“你师祖师尊师叔他们要往南海去,你还不是不肯跟着走,非要留下来守护大唐吗?”

    李禗想想,也就释然了:“您说得有理。人各有志,我的执念是大唐,自然也要接受师弟们的执念是亲人。”

    李俪君走出兴庆宫的时候,东方天空已经亮了起来。随着报晓的钟鼓声声敲响,皇宫大门、皇城大门、各坊坊门,正在依次开启。城中各大寺庙开始撞响晨钟,整座长安城都从寂静中清醒过来了。

    朝阳从东方天际冉冉升起,阳光照射在长安的城墙与屋顶上。街上忽然间出现了许多行人,来来往往,奔走急驰,仿佛在顷刻间,这座城市便又变得喧嚣热闹起来。

    李俪君沐浴着朝阳晨光,穿过人群,独自在大街上行走着。走到半途,她便瞧见一群身着黑色道袍的修士,脚踩芒鞋,头戴斗笠,穿行出了坊门,与她在街上相遇了。

    她一眼就看到了为首的李元恪真君,还有跟在他身后的李祏、苏真人、玄应道人等熟面孔,顿时心下明了:“真君这是准备带门下弟子返回南海了?”

    李元恪真君点了点头,微笑道:“记得要来玩,南海与关中景致大不同,你一定不会失望的。”

    李俪君笑着应了:“祝真君与诸位道友一路顺风。”

    她向诸位李唐宗室修士与旧识们行了一礼,送上祝福。众人也面带微笑地回了礼。

    随后,李俪君自行继续前行,众道士们也在李元恪真君的带领下,大步走出了长安城,开始他们新的修行人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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