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榴花红似火,悄然间盛放,将满目疮痍的家园点缀,终于有了点生的气息,不似刚来时,到处都能看见被水泡的浮肿的死尸和动物尸体,便是活着的人,也是一副生无可恋模样,坐在亲人的尸体旁,或者随便找个角落里等死。

    那时,叶贞韵脑中浮现一个词:人间地狱。

    所幸,灾难终究过去,那些生无可恋的人们不是真的一心求死。

    叶贞韵在跟霍曼凝互放完狠话后,并没有立即去找人麻烦。她心中虽有仇恨,可事有先后,她依旧专注于救人,施粥,清理被淤泥堵塞的道路,跟着齐大夫救治受伤或者生病的百姓,帮他们修补衣裳,重建家园。只要她能帮得上忙的,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份,全都亲力亲为。

    燕恒做得比她更多,仗着自己武功不错,做了许多危险的事不说,他还不忌讳地将因灾难而死去的人送去火化,以免引发瘟疫。他还与雍州百姓们同吃同住,几日下来,没人再当他是个王爷,有些办不到的事,还会找燕恒帮忙。

    这是一个好兆头,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燕恒救了这一城百姓,将来若真有与靖王兵戎相见的一天,那这雍州百姓,必然会记着宁王的好,而不会倒戈向靖王。

    叶贞韵站在粥摊前,一边给排队前来领粥的人满满一碗稀粥,一边侧头去看旁边也在施粥的霍曼凝。

    同样是施粥,粥是她与觅儿亲自熬的,熬好后亲自到城门口布施。霍曼凝的施粥则是让人将粥熬好抬至城门口的粥棚,她盛装打扮后在城门口等着,看着人布施,从头至尾自己不动一下手。

    就是这样,霍曼凝还不一定每次都来,来了也是一脸你们都应该感谢我的高贵姿态,所以百姓们都不太愿意往她那边去,通常是叶贞韵这边的粥没了,才过去那边排着。

    或许是因此,霍曼凝看她的眼神总不太和善。可奇怪的是,霍曼凝一直没来找她的麻烦。不止如此,几天后,但凡有人的场合,霍曼凝见了她就是一副“我们是好姐妹”的亲切模样,这要不是叶贞韵被她暗中加害过几次,前两天还互相放过狠话,否则,连她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霍曼凝失散多年的姐妹了。

    她懒得去猜霍曼凝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总归不是真的将她当做姐妹。她认认真真地做自己的事,以求早点回京。

    出来近一个月,她有些想家了。

    在雍州待了近半个月后,叶贞韵人都瘦了一圈,燕恒意识到时,很是心疼,想到叶贞韵出京时,刚小产没多久,一路长途跋涉到雍州,中间还病了一场,跟着她来的邵承志如今也不知是死是生,怕在此再待下去,她又要累出病来。

    半个月后雍州与他们初来时已完全不一样,从城墙上望向城内,街道上干净如洗,商铺都开着,不过店铺中应该都无货,因为货架上货物被洪水冲走或者泡坏了,需得从外地重新进货;城中来往的百姓们,脸上是得以新生的希望。

    过往的繁荣景象正在恢复中。

    “我们该走了。”叶贞韵看着某个店铺的门槛上坐着一老一少,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老人将孩童抱起来举到半空。

    她仿佛听见孩童的笑声,于是唇边也有了笑意。

    燕恒看的是她,见她忽然笑起来,心里也跟着开心:“怎么会想着要来救人?”

    他信这世间有善心的女子必不少,像叶贞韵这般肯亲自前来灾区的也不会少,可像她一样肯干脏活累活,与百姓们打成一片的却十分稀少,更多的,是像霍曼凝那般,活都让别人去干,她连监督之责都未必能做好。

    所以,他是真的想知道,同样身为千金小姐的叶贞韵,为什么能做到这种程度。

    叶贞韵没回答,反问道:“你呢?你堂堂一个王爷,不也和百姓们打成一片?”

    “这不一样。”燕恒道:“我身为皇室子弟,普天之下,都是我大燕的子民,所以在他们有难之时,我自当倾我全力去救助他们,如此,他们才会忠于大燕,忠于我燕氏。”

    他的目光温柔深情,却又澄澈清醒:“你不一样,你是大臣之女,你父亲虽是国之重臣,却因我父皇猜忌而被贬宿城,你应当有恨,可你如今所做,是为我大燕博得好名声,或者说,是为我……博一个好名。”

    云浅曾告诉他,百姓们问到叶贞韵是谁时,叶贞韵报的是宁王的名,甚至在他们见上面之前,叶贞韵也一直打的是宁王府的名号在救人,而不是镇北侯府,这让燕恒欢喜的同时,又心怀憧憬,想着这是不是代表着,叶贞韵终于肯接纳他的爱意,愿意做他的王妃了?

    叶贞韵微抬下巴,目光与燕恒齐平。她能看出燕恒在期待什么,但她不愿欺骗燕恒:“我以宁王府的名义行事,一是因为皇上还没解除对我父亲的猜忌,若打着镇北侯府的名义救人,被皇上知道了,于我父亲不利;二是你要与靖王争夺太子之位,你势力比他弱,那么在别的方面自然要多争取一些,所谓得民心者得天下;这三嘛……”

    她看着燕恒忽然笑了起来:“是我的私心,我不想靖王坐上太子之位,这天下,他不配拥有。所以,燕恒,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你别忘了我。”

    这不是燕恒想要听到的话,可他的心还是因为这一句话而如鼓擂。他郑重点头道:“好。”

    一个字,宛若宣誓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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