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此时已经灯火通明,稀疏的人散落各处,吧台里站的是新来的员工,柳然看了一圈没发现无忧,她不多停留,直接上了二楼。

    她才刚刚坐在板凳上,门就被推开,一个模样稚嫩,年龄不大的男孩走进来,身上不带一点怯意,眸子夹杂着一丝决绝,像是一个奋不顾身的勇士。

    柳然头一回遇见来到这里还这么大胆的人,她按照要求照例问道“你知道这里是干什么的”

    男孩毫不犹豫“我知道,直接开始吧,我不后悔。”

    柳然起身,准备需要的东西,男孩飞快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看着柳然。“然后呢?”

    柳然站到他面前,在他眼前轻轻挥手“闭眼。”

    话音刚落,香薰炉腾升起烟雾,烟雾缭绕在整个房间,清淡而悠长,并不甜腻。风铃随风摇摆,镜子开始显示出画面。

    柳然盯着自动燃起的香薰炉,原来轻烟说的升级是这个意思,人工成功成为半自动。

    镜子里的男孩正抱着一张照片撕心裂肺地哭,柳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倍速倒放的画面,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

    也许每到这种需要抉择的时刻,父母总会为孩子着想。

    重病在身性命垂危的父亲,即将高考的孩子,为了不影响孩子的前途,一对夫妻商量好瞒着在书海里苦学的孩子。

    和大部分的情况一样,考完试的孩子回到家后,面对半白头发默默垂泪的母亲,无措地像失了魂一样。

    父母的决定殊不知是孩子一辈子无法挽回的悔恨。他想要的可能不是好的成绩好的大学,临终前的一面比一切都重要。

    柳然大致了解完事情的经过,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有过同样类似的经历,知道需要给他一个安静的空间让他慢慢消化。

    男孩比她想象中的要坚强,红着眼眶咬着牙,努力平稳自己的情绪。

    许久过后,柳然轻轻开口“你想挽回什么”

    男孩抬头,目光灼灼,坚定地说“我要回到以前,不让我爸爸死。”

    柳然拒绝了他的要求,但这话对于他来说有些残忍,柳然观察着他的情绪,缓缓说道“人死不能复生,任何人都改变不了。”

    “那我用我的全部灵魂交换,这总可以了吧!”男孩快速地说。

    柳然摇头“无法完成你说的要求。”

    “那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啊,我只是想多看看他而已。”她的这些话击垮掉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希望,他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一直重复这一句话。

    “你能帮我的对吧,”他抬头,看向柳然,“你一定可以帮我对吧,那我求求你……可不可以帮帮我。”

    他的声音里夹杂着脆弱,卸掉不属于他的成熟和冷静,近乎哀求地说。

    柳然紧皱眉头,抿着唇沉思半天。

    “用你三年生气换你七天的时间,你可以见到你想见的人,但结局已定不能更改。你考虑考虑。”

    他的要求,普通的交换条件不能够满足。一个人的生气是有限的,用生气交换也比舍弃大半的灵魂划算。

    这是书里告诉给她最好的方法。

    男孩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好,我同意。”

    不就是少活三年,只要能再见父亲一面,十年又何妨。

    话音刚落,羽毛顺着他眉间缓缓下落,落入柳然掌间。

    “茶水已经备好,喝完你就可以走了。”

    柳然倒出提前泡好的茶,将杯子推到他面前。男孩喝掉茶水,犹豫地问“我可以见我爸爸了吗?”

    柳然含笑,肯定地回答“你快回去看看。”

    男孩听后,撂下杯子发疯一般地朝外跑去,出门时,还不忘回头向她道谢。

    柳然看他慌张的背影,内心突然泛起一股子郁气,过去的终归会过去,未来的路程光明盛大,希望这次的方式能够让他释怀,重面未来。

    她望向窗外,浅浅地饮着茶,迷茫地盯着天上的云,心里一片空白。

    这次的交易让她没有丝毫头绪,脑袋里空空的,不知道这次男孩的经历是否和她的过往有关。

    想了一会,她彻底放弃。

    关上窗户,喝掉茶水,往楼下走去。

    无忧还是不在,吧台的小姑娘说他已经消失好几天了。

    柳然没再多问,出了书店,打车回家。

    ——

    工资每月10号准时发放,由于上个月加班和奖金,这次的数额比以往多出大半。刚好要交房租,她给房东转去,又趁着空闲机会把上月的水电费缴上。

    周一开完会后,领导点名叫她留下,柳然不知为何,只好坐在原位等着。

    领导在她旁边坐下,问了些无关紧要的问题,什么感觉工作怎样,与同事相处怎样等,柳然随意地回答着,耐心等着他步入正题。

    问完这些后,领导清了清嗓子,面带笑意“咱们设计部最近人员流动很大,你也都看见了。我的意思是想让你替代张岩的位置,全职在公司上班,这次叫你来也是问问你的意见。”

    张岩是小组组长的名字。柳然没想到谈论的是这件事,她犹豫着不知怎么回答。

    领导又继续说“你的时间问题我们也考虑到了,对此表示理解,如果需要出去,你和我打声招呼就行,”

    柳然思索着。领导已经做出很大让步,既然会提出来,肯定是没有顾虑的。

    手链能提前预知,她完全没必要一直耗在书店里,而且,薪水更高,这是最主要的。想到这,柳然也没什么问题,欣然答应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领导停住往外走的脚步,转过身说道,“有人点名要找你设计,你今天就可以着手准备了。我一会把资料发给你。”

    找她设计衣服,还是点名要求的,可是……谁会找一个没什么经验的新人呢?柳然心里疑惑,面上不显,应道“好。”

    刘佳知道听说她以后都全职在公司上班时,开心的不得了。“前一阵忙起来的时候幸好有你和我一起,本来还以为忙完了你又不在,这下好了,我终于有伴了。”

    柳然看她过于兴奋而涨红的脸,忍不住笑出声。

    “你别不信,我是真心的。”刘佳以为她没当真,急忙保证。

    柳然收起笑,对比刘佳的激烈反应她明显淡定的多“嗯,我知道。”

    刘佳贼兮兮地笑“以后靠你罩着我了。”

    柳然摇着头道说“我能把自己罩住就不错了。”

    “也是,你现在都没空闲时间了,算了,我不能再和你说话了,你快忙吧。”刘佳托着头看她桌子上一堆的稿纸,颇为同情地说。

    柳然一笑而过,继续忙起工作。

    这天柳然在公司加班,回去的晚,小区的凉亭里的老人正在纳凉,柳然刚好从附近经过,听到他们谈论的话题后,脚步一顿,有些错愕。

    “老徐住院了你们知道吧”

    “我今天才去瞧得她,整个人迷迷糊糊的,没认出我来。”

    他们口中的老徐指的是邻居奶奶。

    怪不得好久没见到她,原来是住院了。

    她在楼下往上望了眼,邻居家果然没有亮灯。

    上楼的功夫,柳然在心里琢磨着抽空去看看她,她自从搬过来后受到过他们的帮助,既然知道了,理应去看看。

    次日上班,柳然恰好在餐厅遇见孙禹舟,主动提了他奶奶住院的事情,孙禹舟说“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什么大问题。”

    柳然道“这周六我想去医院看看老太太,在那个病房?”

    孙禹舟沉吟片刻,像是在思索什么,他说“周六我也要去医院,我们一起吧。”

    这么说好后,柳然看到刘佳朝她招手,她向孙禹舟示意过后,朝她走去。

    吃饭期间,刘佳不停地翻看着手机,闲聊般的问她“你知道前段时间那个高考的男生吗?”

    柳然摇头,她这段时间没怎么关注过外界新闻,对于一些潮流的和实时的东西不太了解,在刘佳面前显得很落伍。

    “什么事啊?”

    刘佳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跟她讲到“这男孩父亲生病去世了,瞒着即将高考的他,男孩高考完以后知道了,伤心绝望的样子让旁人都忍不住落泪。就前几天的事。”

    她喘口气继续说“今天他发了条微博,说人生已经没有遗憾了,也不知道他最近经历了什么,感觉像是在感悟人生一样。”

    说着,刘佳点开那条微博,柳然看着,发现已经有好几十万的点击,底下的评论都是在鼓励他的。

    柳然听着这故事耳熟的很,想起那天的男孩,心想不会这么巧吧,当看到视频后,她这个想法被证实。

    刘佳翻了翻手机,说“就是这个视频。”

    柳然听男孩说话的声音,和在书店遇见的一样。

    “当遗憾被弥补,也许就想开了呢。”

    她吃一口米饭,慢慢嚼着,想来他想要的已经得到了,想弥补的已经完成了。

    这是她第一次切切实实地体会到帮助别人的快乐。生命的壮阔总会让人热泪盈眶。

    周六,柳然带上提前买好的东西,敲开孙禹舟家的门,他正准备出来,手中也拎着许多东西。他看见她手里的礼物,再看看自己的,忍不住笑道“你不用带东西的,只要你人过去我奶奶就够开心了。”

    柳然微微一笑“应该的。”

    病房里,徐老太已经醒了,坐在床头上闭着眼睛,嘴里不知在念叨着什么。

    听到动静,她悄悄掀开眼皮,露出一条细缝。目光在触及到柳然身上时,她的眼睛蓦然睁大,露出十分的笑意“哎呦,小然来啦。”

    柳然把鲜花和水果放在她的床头,含着笑说“您感觉怎么样啊。”

    “来就来呗,还拿什么东西,人来了比什么都强。”徐老太摆着手示意她过来。

    “应该的,多看看鲜花,有助于身心愉悦。”柳然在她床头的板凳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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