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刘扬家呆到八月中旬,妈妈打电话催我回家,说是要开始准备入学事项了。我一点也不想回去,说不上为什么。我很小就离开爸爸妈妈到县城念书。我的记忆里爸爸妈妈没有怎样带过我,更亲的是外公外婆。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海的女儿》是个悲伤的故事,因为讲完这个故事,妈妈就要丢下我走了。小时候,我会疯狂地想念妈妈,看到别的小朋友有妈妈陪在身边,会无比羡慕,我还渴望有一个自己的房间,但我直到高中毕业都是和外婆住在一起的。曾经我最期待寒暑假,一年中的那几个月我终于可以和爸爸妈妈在一起,像一个普通的小朋友那样对妈妈撒娇,闹爸爸买新裙子,晚上在妈妈的臂弯里入睡。但在这个长长的暑假,我不再想回家了,不再渴望爸爸妈妈的陪伴。我的心事也不再对妈妈讲了,因为我长大了吗?也许吧。

    厉浩南的qq头像每天都亮着,我们几乎再没讲过话。他从没说过喜欢我啊,就像汪清雅从没向他表白过。我有时候就在想,如果我不认识汪清雅,结果会不一样吗?

    明天就是七夕节了,我和刘扬早早地从花店里定了一些花,准备明天拿到广场上去卖,刘扬前年七夕就卖过花,听说一天赚了两百块。她向我传授了一堆经验,说要去情侣中间推销,情侣在哪里呢,在不起眼的角落里,树林里,湖边草地上和没有路灯的地方。不要问男孩“买花吗?”,要跟他说“送美女一朵花吧!”我们本钱不多,两元一朵的玫瑰订了五十朵。刘扬说一开始可以卖10元,到最后几朵特价处理卖5元。这么一算,我们大约可以挣三百多。当然我们并不完全是为了挣钱,主要就是想体验生活,图个乐。

    那天晚上我和刘扬制定卖花方案到很晚,十一点钟才上床睡觉。因为太激动了,我直接失眠。于是打开qq逛逛空间。一分钟前,厉浩南发了一条状态,“又是一年牛郎织女节。”他还没睡呀。好像心有灵犀似的,他发来信息,“睡了吗?”

    “还没。睡不着,哈哈。”

    “你不是早睡早起的么?”

    “今天是个例外。”

    “明天七夕,打算怎么过?”

    于是我和他说了我和刘扬的卖花计划。

    他说,“我可以买吗?”

    “可以呀!但我没办法送过去给你。”

    “我可以过来取。”

    我以为他一定是开玩笑的,并没有怎么在意,只说,“你有要送的人吗?”

    “有啊。”

    我心里有一阵失落。

    “你打算怎么过节?”我问他。

    “又没有女朋友,一个人无聊着过呗。”

    可是他刚刚才说要买花送人呀。

    我回复了一个偷笑的表情。他没有再说话。

    我灭了灯,自己扇着扇子,月光照进来,房间里倒不怎么暗。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说过的那些意味深长的话。我在想,我喜欢他吗?究竟什么是喜欢呢?他坐在钢琴前弹奏《卡农》的时候,确实是光芒四射的,想起他的时候,我会意难平,这是喜欢吗?如果是喜欢,那我喜欢他什么呢?我是喜欢他这个人,还是喜欢他拒绝所有女生,却独独钟情于我的这份荣耀?

    十二点了,我该睡了。正要关机,又收到他的qq消息。

    “节日快乐!”

    哦,是七夕了。

    然后他说。

    “我们恋爱吧。”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时间仿佛静止了。这五个字从手机屏幕里蹦出来,映在我眼前,映在天花板上,映在窗纱上。啊,我该说什么,我没有经验啊,谁来教教我?

    “好。”我回道。

    “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女朋友了。”

    “你是我男朋友了。”

    “我去班级群里宣布一下。”

    “不要!”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我都还没准备好,另一个我已经代替整个的我回了消息,都没有一个思虑再三的过程,我好像迫不及待地就答应了他,太不矜持了。妈妈说过,女孩子总归要矜持一点的。

    可是那怎么办呢,我已经是他女朋友了。

    “不要告诉任何人,行不行。”

    “为什么?”

    “我不能因为跟你谈恋爱,失去汪清雅。”

    “可是她总有一天会知道。”

    “那等我准备好的那一天吧,不是现在。”

    “好吧。”

    我把刘扬摇醒,向她宣布,“我恋爱了!我有男朋友了。”

    刘扬睡眼惺忪,以为在做梦,还掐了我一把。我说,“是真的!”

    “和谁啊?”

    “厉浩南。”

    “哦,你看,我早就说过吧。他喜欢你。他跟你表白啦?”

    “没有。”我把聊天记录拿给她看。

    “那你还跟我去卖花吗?”她问。

    “卖啊,为什么不卖。”

    “你不跟他一起过节吗?”

    这个问题确实问倒我了,这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七夕,应该要一起过。

    “你们在一起也太晚了,这都快开学了,刚谈恋爱就要异地。”

    分析得很深刻,我不禁开始后悔刚刚的决定。可是他又发来信息,问我,“你在哪里?”

    “在刘扬家啊。”

    “发个地址给我,我去找你。”

    啊,他要来找我。我应该怎样接待他?现在他是我的男朋友了,我们应当怎样交往?恋爱要怎样谈?谈些什么?我都不知道!

    我问刘扬要了地址,发给他,带着一肚子的疑虑,我睡着了,并且做了一个粉色的梦。

    第二天,我很早醒了。手机里全是他发来的qq消息:

    “早安!”

    “允之。”

    “我现在出发!马上就可以见到你!”

    “坐上车了。”

    “还没醒吧?多睡一会。”

    “昨晚你梦见我了吗。”

    我赶紧问他,“到了吗?”

    “马上到。”

    “我去车站接你啊!”

    “不用,我自己过来。你等我就好。”

    我一骨碌爬起来洗漱,顺便把刘扬拍醒,“厉浩南马上就要到了!”

    刘扬一看手机,“才八点钟!搞什么?半夜还在聊天,这么早就来了,谈恋爱的人都不睡觉吗?”

    “哈哈,赶快起来吧。”

    “我不要!我还没睡醒!你把房间门关上,我自己睡!你们不要管我,当我不存在!”

    我没办法。睡觉在刘扬这里就是比天还大的事,只要她没睡醒,谁也不能让她起床。

    我只好按她说的做,关上门,当她不存在。

    我在阳台上洗脸,那里可以看到小区大门。我看见厉浩南走进来了,他今天穿一件白底红色条纹的t恤,配上寸头格外精神。我跑出门,跑下楼,刚出防盗门,就碰到他了。

    他看见我,大概是有点囧,挠挠头,叫我一声,“允之。”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尴尬得笑笑。

    “你穿这条裙子真好看。”

    “哦,这是一条旧裙子了。”

    我们离得很近,面对面站着,我刚到他下巴,同他说话要仰着头。我几乎可以感觉得到,他的心跳很快。他很紧张。

    “不邀请我上去吗?”

    “你穿几码的鞋?”

    “什么?”

    “刘扬家可能没有你能穿的拖鞋。”

    “哦,我穿43。”

    “那我们先去买拖鞋。”

    出小区门旁边就有个惠民超市,我带他去。可是他问我,“你吃早餐了吗?”

    我说没有,他说他也还没吃。

    “要不我们就近吃点东西,有点饿了。昨天晚饭也没吃。”

    于是我们找了一家汤粉店,要了两碗粉,两杯豆浆。他坐下来,问我:

    “你是我女朋友了对吗?”

    “对啊。”

    他又笑,“我总觉得不真实。”

    “恋爱要怎样谈?我没有经验。”我问他。

    “我也没经验。不过我看别人就是约会,牵手什么的。”

    “那我们这样就算约会了?好像跟从前也没什么两样。”

    “那说明我们很早就开始约会了。”他说。

    吃完早餐出来,我们就在街上的树荫底下走。从街道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走过一个长长的下坡路,在凉粉摊前停住,荫凉在这里戛然而止,我们又往回走。

    “好热啊。“我觉得很好笑,两个人都是满头大汗,却还是要在38°高温的街道上走路。

    “不是要去买拖鞋吗?”他提醒我。

    “我都忘了!哈!看我这记性。“

    他忽然牵起我的手,“你记性一向就不好的,我都习惯了。”

    我的心狂跳不止,热气从胸口蹿上来,飞上脸颊。哦,这就是恋爱吗。

    他的手掌很大,也许是因为紧张,手心发烫。那一双弹钢琴的手,写考试卷的手,打篮球的手,紧紧握着我的手。夏天的风是香的,吹到脸上使人微醺。我不敢抬头看他,我想他一定正在看我。

    “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种感觉。”他说。

    “什么感觉。”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牵你的手。这种感觉。“

    “上一次,你不是牵过吗?在体育场,看电影那次。“

    “那次是偷偷牵,这一次是郑重得牵你的手。”

    “哈哈,那好吧。”他这样温柔。

    我们就这样手牵手走到惠民超市里,我自信而骄傲,嘴角掩盖不住的笑意,仿佛所有人都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我恋爱了,对呀,我居然恋爱了,真是难以置信。

    人生有多少这样的高光时刻呢?对于我一个平凡而普通的女孩子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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