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萱姨回了房间,她就不要我进了,让我陪我爹去。

    她那表情明显在说:“你爹快死了,你还是去陪陪他吧。”

    因为小娟姐姐找我的时候也是类似的表情:“你快点走吧,不然见不着你爹最后一面了。”

    可我爹现在还活着,守在我爹身旁的一干人等光守着他也没用,就散了,八成是去抓刺客去了。

    医生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个个还是满头大汗,被带到了客房休息。

    此时就只有护士轮流看护,而我乖乖趴在他床边。

    他侧身朝窗躺着,双目紧闭,眉头微皱,脸色颇像我近来常吃的白蒸糕。

    可这并不妨碍他是这世上最好看的人啊。

    不是因为他是我爹我才这样觉得,也不是因为别人都这么觉得而影响了我的判断。

    我爹就是书上说的那种谦谦君子,一表人才。

    只是性子淡了些,要是能常笑笑,和蔼可亲一点,就更好了。

    不过如果那样好说话的话,八成我早就有继母了。

    就是因为这么冷冷的,所以没有哪家小姐敢当面招惹我爹,也没有多事的媒人敢上门提亲。

    我的童年,有我爹和师父,偶尔有萱姨,就足够了。

    我才不是缺爱的孩子呢。

    就这么看着、想着,我不知不觉就趴着睡着了。当护士姐姐进来走到床边唬了我一跳。

    我这一醒猛然坐起,也唬了她一跳。

    她看了看药瓶,说再输一瓶我爹就好了,让我出去玩吧,她去拿药。

    我睡的全身酸麻,缓缓起身,但魂还没醒,而我爹在她关门后,就睁开眼了。

    “婉婉……去找你萱姨……说我找她……”

    我一时愣住了,我爹催促道:“快去!”

    我从没见我爹和萱姨在一起过,自打我记事以来,我就是把他们二人分开看待的。

    仿佛他们是不相干的两个人,可果真如此很多事显得诡异得很。

    如果他们真的在一起,又诡异得更甚!

    要是我爹这任务以前让我去办,我肯定要在门口踌躇一阵。

    可此时非常时,我悄悄地一路小跑,急切地拍开萱姨的房门,就照我爹的原话传达了。

    而萱姨,似乎并不意外。

    “我知道了。你在这等着。不,还是跟我走吧。”

    到了我爹门口,萱姨紧张得握我的手都捏紧了,低头看了看我道:“婉婉,别怕。”

    不知怎的,今天大家都觉得我会被吓到。我爹都已经度过了危险期,我现在真没什么可怕的了。

    开门时佯装镇定的萱姨,看到我爹殷红的血洇湿了盖在身上的衬衣就怕了,虽然朝前迈了两步,我却能感受到她在发抖。

    在深宅大院的女人极少见过这么多血的,如果不是军人的亲属,不是见惯了刀伤枪伤的,怕也正常。

    此时那个护士姐姐刚给我爹换完药瓶要离开,我爹虚弱的声音在这静静的房间里听得格外清楚。

    “关门。”

    我爹大概是怪我没有关门,他觉得背有些冷了。

    我刚想转身,萱姨先我一步把门关上了,甚至反锁了,然后萱姨拉着我迅速走到我爹床前。又用一种严肃警惕的眼神看着那个护士姐姐。

    “动手。”

    萱姨闻言立刻把我一推让我转了个身,等我回头看时,只见萱姨的胳膊横在那个护士的脖颈处,护士往后摔倒,一声闷哼。

    萱姨另一手拉着那护士的肩膀,单膝压在那护士身上。

    我上前一步想扶萱姨,萱姨低吼:“别过来!转过去!”

    我虽是见惯刀伤枪伤的,可我没见过死人,更没见过活生生的人眨眼功夫死在我面前。

    看着那人的脚在挣扎晃动,此刻我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愣愣地站着,屋里静极了,仿佛有泉水涌动之声,伴着那蔓延开来的血迹,带动我全身的血液在往头上顶。

    半晌,萱姨将一只手掩在身后,拉着我走到床前,离那个可怕的地方远些。

    “你不问我……”我爹还是紧闭着双眼,浓密的睫毛因痛颤抖着。

    萱姨先把输液管停掉,然后把吊架上的那瓶药拿在手里反复看了看:“做了手脚还嫌慢,冒着暴露的危险也要你立刻死,劝你少说两句省点力气吧。护住婉婉,我去拿药。”

    我爹拉住萱姨的手:“我护不住……少一瓶药死不了……”

    我也赶忙拉住萱姨的衣袖:“萱姨别走,我怕。”

    “我手脏。我不走。”

    一只手松了。

    许是怕再来人加害于他,所以我爹依旧牵着萱姨的手,萱姨无奈只得又说:“总要收拾一下。”

    我爹这才收手,却不小心碰了一下床头柜上的花瓶。

    花瓶晃了一下没掉到地上,可门忽然开了,涌进来五六个当兵的。

    头也不抬,话都不说一句,把那人抬走,地面打扫干净,就都撤了。

    萱姨冷哼:“呵,好一招请君入瓮。”

    直到萱姨回来抱我在腿上,我才觉得聚在脑子里的血往下流了,身子慢慢变暖了。

    虽然萱姨刚杀过人,可我思量着她是为了我跟爹好,更何况一个是陌生的已死的坏人,一个是疼我的护我的杀人凶手,我还是更倾向于靠近后者。

    爹可能睡着了,手垂在床边,这样睡久了很不舒服的,我就把他的手放回床上,用被子掩住。

    在这种环境下避无可避,我问萱姨:“萱姨,你刚才为什么……你怎么知道她是坏人?”

    “婉婉,萱姨教你,以后一切都要听你爹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永远是对的。”

    萱姨这话有点言不由衷吧,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衣食住行无一不是靠叶家,所以对我爹惟命是从很正常。

    但是萱姨不像是那种心狠手辣的人,更何况她毕竟是个女人,怎么可能不分青红皂白对一个生命下手。

    “你爹说关门的时候她就站着不动了,说明她开始有所防备。正常情况下她应该继续往门口走,或者听见你爹醒了应该去查看你爹的情况。

    “你爹已经换了纱布,子弹已经取出。换个药而已,托盘中还有刀,目的显而易见。

    “我看向她时她眼神有躲闪,靠近她时她身上没有消毒药水和血腥的味道。我不相信你爹做手术这么久,作为一个护士身上一点味道没有沾上。

    “更何况这雨后空气潮湿,她沾上的味道只会更大才对。

    “我反而隐约闻到了一种……花香……”

    “香水……”我爹疼得轻咳两声,“是香水……熏得我头疼……”

    我忍不住又问:“就算她不是护士,是个坏人,为什么要杀了她……”

    我爹可能也觉得萱姨有些残忍:“就是……脏了我的地方……血腥味重……头又疼了……”

    这话也就我爹趁师父不在说得出口,常年在战场厮杀的人竟然嫌血腥味重?师父知道了怕不是要扶着腰大笑三声!

    可没想到萱姨也是不怕得罪我爹的。

    “婉婉,刚刚明明是你爹说关门,动手。如果他说的是动手,关门,我兴许会把那人打到走廊,再给你爹把门关上。”

    虽然我爹还是闭着眼,但想来他也感受到萱姨的白眼,知道是自己考虑不周了,于是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这里不如叶公馆安全,对方既然给你下药就有耐心再等一等,趁此机会我让左遇接你回去。”

    “好!”

    “不要!”

    我爹看了我一眼:“左遇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卑微的请求就被我爹大义凛然地扼杀了。

    萱姨走后,我爹的精神也好了很多,眼神幽幽地看着我:“你要你师父来干嘛?”

    “爹,我有点怕萱姨。师父能保护咱们啊,萱姨……万一不高兴了,会不会伤害您啊?”

    毕竟爹爹您现在手无缚鸡之力啊。

    “你的小脑袋里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又好好想了想。

    “萱姨怎么突然那么厉害?爹,您事先知道是不是?”

    不然怎么会让我去找萱姨呢。

    爹轻笑着咳了咳:“那是,你萱姨她可厉害了。虽然刚才身手迟钝了些,弄了一手的血,但你师父说不定还是打不过她。”

    “啊?我认识的人里,就师父和左爷爷最厉害了,当然还有爹爹您了。萱姨那么厉害啊?”

    “那萱姨跟您比,谁更厉害啊?”

    “我啊……我是她的手下败将……”

    “啊!厉害到这个程度啊!我竟一直不知道,被骗了这么久!”

    “哼……你萱姨惯会骗人的……”

    说完我爹就不理我了,八成是疼晕过去了。

    我也有些倦了,蜷在这椅子上动也不想动。

    萱姨来叫我去吃饭的时候,月色满盈,我爹也醒了,想必他也饿了。

    这事要搁在以往,肯定有佣人伺候我爹吃饭,可如今他谁也信不过了。

    “晚饭吃点什么好呢?春饼卷,樱桃肉,龙井虾仁,酒酿圆子,饭后再来个桂花糕就最好不过了……”

    我明显看到我爹说这菜谱的时候,萱姨的脸逐渐气得鼓了起来,所以她在开口前先叹了口气,以防把自己憋坏。

    “叶先生,您现在这种情况,甜腻的肉类不利于消化,还吃这么多,不怕撑死啊?”

    “啊?我是说给婉婉做。婉婉喜欢吃的,对吧?”

    得,八成又忘了我换牙的事了,那么多硬的甜的,我怎么吃得下。

    我爹淡然道:“我渴了都没人喂口水喝,哪敢提什么要求啊……”

    萱姨白了我爹一眼:“一碗白粥,顶多加一点糖。婉婉,走,跟我吃饭去。”

    “诶,不行的话给我来碗三虾面吧?没有的话蟹黄面也行!吃面总行了吧?咸的总行了吧?”

    萱姨牵着我的手用了用力,咬着牙微笑说:“知道了。一碗白粥加点盐,过会给您送来。”

    然后潇洒地把我爹喊的那句“用老鸭汤煲的”关在了屋里。

    我不记得尝过萱姨的手艺,更没见过她亲自下厨做吃食。

    可萱姨的模样一看就是厨艺女红无一不精的,更何况萱姨在我面前瞬间就杀了一个人,所以她会什么我都不惊讶了。

    怕我等得无聊,萱姨随手捏了个面人给我。此时我正一边玩着面人等我的云吞,一边看她在厨房忙活。她准备各式配料的时候特别干脆利落,厨娘都插不上手,只在一旁坐着打盹。

    说好是给我爹做碗白粥的,可萱姨一时忙忘了,还以为我爹是平日好端端的模样,错放了海参和各种配料熬起了小米粥。

    等发现时怕我爹等急了,不好重新熬过,只能将错就错,说到时把这些配料捞来给我吃。

    “萱姨,您要是我娘该多好。”

    萱姨做的松仁鲜虾云吞好吃得不得了,鲜香得让人想吞了舌头,在叶公馆和左府那我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味道。

    厨娘睡梦中忽觉有些冷,打了个哆嗦醒了神,起身去添柴。

    柴草噼里啪啦响,蒸汽把萱姨的脸晕得红红的。

    她把鬓前的碎发拢了拢,忙完手里的活才顾得上回我:“就为吃一口云吞?”

    “不是啊!”我看了看桌上摆的蔬果,笑着撒娇道,“还有京江脐、捂熟藕、桑葚糕。”

    “你这么容易就被收买,你爹知道不得气死。”

    我爹?以前只觉得萱姨是个温柔怯懦的女人,经此一番反倒觉得若娶萱姨做夫人,我爹应该求之不得吧?

    左爷爷训斥我师父的时候我曾偷听到,虽然是新社会了,可女子还是要出的厅堂入得厨房才能觅得良配。

    萱姨正是如此。

    那这么多年我爹都没想过娶萱姨?萱姨也没想过嫁给我爹吗?

    忽然,我想起在萱姨书里夹着的那张字条,于是匆匆吃完碗里剩的那两个。

    “萱姨,我先去跟我爹说声,让他别急。这粥您慢慢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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