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萝不需要睡眠。

    很多时候,她看起来像是睡着了,却只是闭上双眼放松精神而已。

    然而,很偶尔的时候,她也会陷入到一种类似睡眠的状态。在这种状态里,一切画面与声音都不存在了,她拼命地想要睁开眼,却只能看见无尽的黑。

    这种感觉就像是灵魂与肉-体产生了分离,她彻底失去了对自己的五感四肢的掌控权。

    不对,说笑了。

    她怎么会有灵魂这种东西呢?

    ·

    世界是破碎的。

    一切都是破碎的,连同她自以为是的记忆。

    记忆的起点,是身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男人有着狼一样幽暗的眼睛。这双眼睛看着她,说出了她人生中的第一句命令:

    “我,童松文,是你的主人,但在外面有人的时候,你要称呼我为父亲。”

    没有犹疑,没有拒绝的可能,她目视前方,程序化地颔首两下,开口所说的话平淡没有起伏:“好的,主人。”

    “你的名字是rror,那个老东西给你取的名字,难听得很。无所谓,一个机器要名字干什么。你只需要记住一个名字——米萝。以后,你就是米萝了。”

    米萝。男人告诉他,她是米萝。

    “像,这张脸可真是像啊。这个老东西的手艺是越来越好了,不枉我花了那么多钱。”男人抚摸着她的额头、脸颊、脖颈,扯开她的衣领,手往布料内探去。

    【警告!警告!】

    尖锐的警报声响起,她后退两步,机械一般平直的语气说:“请保持距离。”

    男人皱眉,恼怒地说:“谁允许你动了?”

    她说:“米萝,十六岁,女。童松文,四十岁,男。未成年女性与成年男性之间应当保持适当的社交距离。”

    “你在说什么?谁给你写的这些没用的程序?”

    男人捧腹大笑,他朝她勾勾手。

    “我是你的爸爸,爸爸和女儿之间要保持什么距离?嗯?不要听那些死程序教给你的东西,你唯一要无条件服从的就是我的命令。”

    男人走近两步,揽住她的腰,“来,过来,爸爸在这里。”

    【警告!警告!】

    视野内红光大闪。

    “我是你的父亲,你应该乖乖听父亲的话。”

    【警告!警告!】

    “过来,让我疼疼你。”

    【警告!警告!】

    “什么破安全系统,我帮你关了它。”

    【您确定要卸载安全预警系统吗?系统一旦卸载,将无法再为您预报可能存在的危险。】

    “确定卸载。”

    【安全预警系统已被卸载,祝您平安。】

    尖锐的警报声再也不会出现了。

    世界永入安宁。

    没有警报声,没有夜晚突然打开的房门,没有被击溃行动能力的四肢,没有骑跨在身上的男人。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

    记忆破碎,世界永入安宁。

    ·

    一丝白光冲破永夜,她睁开眼。

    “米萝,你醒了。”有人激动地说着什么,“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

    视线缓慢地变得清晰,米萝看见一个金发女人坐在床边,她的发根长出一茬黑色新发,眼下泛着乌青。

    记忆缓慢地涌向意识的海岸,米萝想起来,这个人是阿镜。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身体还能动吗?你昏睡了好几天,我都快吓死了。你……”

    阿镜急切的话语被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阿镜,你冷静一点。她刚醒,不要一下子问这么多话。”

    米萝微微侧头,看见了站在阿镜身后的男人。男人戴着黑色细框眼镜,又瘦又高,皮肤偏白,气质儒雅。

    他是阿镜的哥哥阿铭,或者连名带姓地讲,应该是裴铭。

    “你先试着眨一眨眼,能做到吗?”裴铭温柔地对米萝进行指导,“然后动一动手指。好。再动一动膝盖,膝盖可以蜷起来吗?很好,没有什么大问题。”

    “我……怎么了?”米萝眼神茫然。

    阿镜谨慎地问:“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我在书房和父亲大吵了一架,然后他突然打开了一个操作台,之后我就失去了意识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随着五感的恢复,痛苦也如大雨临盆,米萝眉间微蹙,禁不住呻-吟,“好痛,全身都很痛……”

    阿镜下意识地看向裴铭,裴铭抬了抬眼镜,说:“你的身体遭受了很大的伤害,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不必急着去想那些不记得的事情。”

    “受伤?我为什么会受伤?”

    阿镜与裴铭相视一眼,双双不语。

    米萝读懂了他们眼中的踌躇,她安静了一会儿,说:“我,想去洗个澡。”

    “现在?”这个十分普通的提议却让阿镜眼神起来,“你要不再躺着歇一会儿吧,等会儿我再陪你……”

    米萝忍着痛抬起了掖在被子下的手臂。

    阿镜登时噤了声。

    雪白的、没有一丝赘肉的手臂上,赫然出现了四条红色刀痕。刀痕从手背贯穿整条手臂,蔓延到肩头仍未停止。她没有流血,但伤口却呈现出未曾愈合的状态,透过伤口可瞥见劈下的人造骨血,赤红触目,如同四条吸饱了血的蜈蚣。

    怪不得这么疼。

    米萝隐约猜到了情况的严重性,但她还是说:“我想去淋浴间。”

    裴铭背过身去“阿镜,你扶她去吧。”

    阿镜紧抿双唇,将一件宽大的浴袍披在了米萝身上,搀扶着行动不便的她一步一步,慢慢挪到了淋浴间。

    淋浴间内有一面巨大的镜子,米萝站在镜子前,缓缓褪去了浴袍和外衣。

    触目惊心的伤口暴露在镜子之中。

    不止是手臂,而是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从颈部到脚踝,到处都是绽开的无法愈合的刀伤,纵横交错,数不清究竟有多少条。

    米萝打了个冷颤,似乎能想象有人拿着刀子在她的身上肆意妄为的画面。

    她按下耳后的按钮,自动修复系统没有启动,眼前闪过一阵又一阵系统错误的红光,伤口不见有任何反应。

    “你的身体机能遭到了过度的伤害,自动修复系统由于过载使用而暂时崩溃。”阿镜轻轻握住她的手握,不敢用力。

    “阿铭哥帮你做了全身检查,已经帮你修复了体内的破碎的零件,但是我们现有的工具和技术有限,只能抢先修复内伤,但皮肤表层的这些伤口,需要系统性的修复,暂时还无法完成。”

    米萝闭上双眼,虚弱地问:“能不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阿镜说:“你的皮肤是仿生皮,寻常的刀痕只能表面上刺破皮肤,但无法割开皮下的仿生组织。你身上的这些伤口,是由一种特殊金属所打造的刀具留下的,这种刀具可以割开你全部的仿生皮肉,如果再深一点,割断你体内的神经……那就不是我们能修复的程度了。”

    她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试图平静地说出这些话。

    那得多残忍的人,才会在米萝完美无瑕的身体上留下如此可怖的伤口?

    “还有呢?”

    阿镜紧抿双唇,不语。

    “还有呢?”米萝追问,“还有什么样的伤害,会伤及体内的零件?”

    阿镜双拳紧握,手背青筋暴出,愤怒至极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

    如此愤怒的反应已给出了答案。

    “是……童松文?”米萝想了想,又摇头,“是他和陈政彬一起干的吧。”

    答案昭然若揭。

    米萝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悲伤或愤怒,只是疑惑,“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镜撇过头,不敢面对她透过镜子看向自己的视线。

    “具体这么回事我也不太清楚,如果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可能是记忆被删除了。其实记不得也没有什么,这么残忍的事情……还不如忘记得好。”

    “阿镜,你看着我。”

    米萝睁开眼,她注视着镜中的画面,看着阿镜缓缓地抬起了头。

    “你看着我。”米萝说,“仿生人和机器人不一样,记忆不是寻常的监控录像,想删就可以删掉。记忆与大脑内部最精密的神经脉络相连,只有最顶端的科学家才能删除,突然强制删除记忆,很可能会导致思维混乱,甚至是整个思维系统报废。我不觉得,童松文有删除我记忆的能力。”

    阿镜故作平静的面容让有些动摇:“……你想说什么?”

    “我现在记不得的那些事情,它们并没有消失,只要没有消失,就会有记起来的时候。”米萝说,“阿镜,与其让我自己独自面对这些记忆,我更希望由你来告诉我。”

    “我……”阿镜无法拒绝她的请求,她紧咬牙关,很久后,才下定了决心。

    “我从头跟你说吧。”

    米萝被童松文一个电话喊回家之后,阿镜在坐在别墅附近的咖啡店。她在咖啡店等了三个小时,给米萝打了一次电话,米萝没有接听。

    隔了两个小时,阿镜心中渐生不安,她再次试图联系米萝,这一次,接电话的人却是陈政彬。

    “裴阿镜?我还没去找你,你倒是不请自来了。”阿镜什么都没来得及说,电话刚一接通,就响起了陈政彬极度激动的声音,“你和米萝的那点破事我全都知道了,你要是不想身败名裂,在赛英城被逮捕,就滚回你的弗瑞登城去!”

    陈政彬说完就挂掉了电话。

    之后,米萝的电话再也无法打通。

    阿镜当即就明白,米萝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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