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九思被许澍的话问得噎住了，顿了顿转移了话题，答：“一些闲话。”
许澍端起茶盏仰头喝完，爽朗地笑了一声。
“我道大人和小荞确实也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饶是常九思装得再好，八风不动的面具也有些裂开了，笑僵在嘴角，捏着茶盏没有说话。
看着常九思吃瘪，林荞秀眉微动，心里头有些莫名的爽利。
她微微抬头靠在许澍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耳语说：“阿澍……”
可话没说完，许澍就伸手把林荞向自己搂过来。
许澍和林荞的位子本就离得近，她说话的时候扭着腰支着半个身子，现下许澍稍稍一用力，就把她猝不及防抱了个满怀。
林荞本以为许澍把自己拉过来是有些事要说，可人到怀里了，许澍反倒没有把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而是正色抬眸看向对面的人。
“大人若是有什么要说的，还是莫要拐弯抹角了。我一个行伍中人，怕是听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许澍往后一靠，惬意又倨傲。
许澍自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粗人，虽少年出征，可念书什么的一点儿都没落下，这么说无非是对常九思不耐，懒得多伺候。
“在下确实有一事想与侯爷商讨。”
“请。”许澍颔首道。
“陛下身子不好，上元时吹了些风，早先只是些风寒，可是却这一月都不见好，眼见着缠绵病榻已有好些时日。”常九思抿了一口茶，接着说，“国不可一日无君，一直如此也不是办法。可陛下御宇多年，这储君之位却迟迟没有定下。”
常九思话没有说完，但是后边的意思已经一目了然。
“大人想来问问我的意思？”许澍抬眸静静地看着常九思，指尖在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点了点。
许澍手里掌着征北军，又是大晋位分最高的侯爵，若皇子能得到许澍的支持，在储君之争里头自然是事半功倍。
可是一旦参与了选择，那就必定要卷入储君之争中去。
常九思是故意要挖个坑，拉许澍下水。
许澍的脸色不变，可眸色已经微沉，情绪不明。
和许澍待在一起久了，林荞知道许澍最不喜欢的就是别人试探他。
“大人问错人了。”许澍道，“谁能登基，那都是皇子们的事。”
“我只是给大晋打仗。”许澍站起身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
常九思似乎也被这番话惊到了，眼睛微微放大。他没料到许澍会完全置身事外，他知道许澍不会就这么跳入陷阱，但却怎么也没想到许澍居然回绝得这么干脆。
他不能就这么空手而归，他还有别的法子。
笑容又重新回到了常九思的脸上。
许澍拉着林荞的手腕，转过身去，正要往外走，突然身后的常九思发话了。
“长公主的事，侯爷也不关心吗？”
常九思的话里带着胸有成足的平淡，就连林荞听着都皱起眉了。
长公主因为癔症的缘故一直被关在宫中，名为修养，实为囚禁。虽然许澍不说，但是林荞知道，这一直是梗在他心里的尖刺，一日不拔出，便是日渐腐坏。
实在可笑，皇帝居然把自己的女儿作为筹码，来制衡权势滔天的大丞相，如今这皇帝将死了，这位尊贵非常的长公主又变成了另一个筹码。
林荞蹙起秀眉，转头过去正要开口，却被许澍拉住了。
许澍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毫无波澜，如一把利刃，虽为挥动，可那剑锋上的冷光却足以摄人。
突然，许澍弯下腰笑了起来，他的牙很齐整，嘴角弯的角度很好看，衬得整个人都那么张扬。
过了一会，他慢慢停了下来，转过头来看着林荞有些微微发怔的眼神，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许澍缓缓低下头，在林荞的唇上落下一个响亮的吻，把愈发懵然的少女抱了起，迈开步子不急不缓地往外走去。
许澍走到帐子口停了下来，转过身来说话，语气轻蔑掷地有声。
“常大人怕是记错了。”
“我从来不晓得，原来我母亲的事儿居然该轮到你们来管了。”
许澍抱着林荞从帐子里出来，然后牵着她回了休息的帐子。
林荞才发现自己帐子口已经站了好些人，俱垂首正色，一片肃穆。
“侯爷，属下有罪。”打头的那个看到许澍回来了，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干脆利落一点也不马虎。
林荞听着这响亮的声音，不觉也有些心虚，颇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地抬起头去瞥许澍。
许澍神色如常，沉默地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一排人。
他越不说话，林荞越有些不安，可碍于众人面前她也不能做什么，只是伸出指头在许澍掌心动了动。
许澍感受到掌心的动静，眉尾微微一动，林荞心里一喜以为他准备回应了，可他只是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让自己无法动弹，至于其他，连一个眼神也没给自己。
“何罪？”许澍把另一只手负在身后，问。
“属下……”
“不用在这里和我说这些没用的。”许澍说，“常九思是监军，奉圣旨来北疆，你们自然不能抗旨。”
“起来，别在我面前跪着。”
士兵震惊地抬起头来，似乎不敢相信许澍的话。
“想跪就接着跪。”许澍看着一排士兵，接着说。
这些士兵听到这话哪敢还继续跪着，赶紧像脚下是岩浆一样麻溜地站起来。
可还没等他们站好步子，许澍接下来的话又把他们吓了一通。
“不过……拦不住非军营之人，却是你们没用。”许澍的剑眉下压，那双狼似的眸子显得愈发深沉。
不可违抗圣旨不假，可在军中，军令才是铁令，就是皇帝圣旨都比不上。
“是属下的错。”领头的羞愧难当。
许澍也并非真的想训斥人一番，军人之错，那就用军中的法子来惩戒。
“自己去领罚。”
“是！”那一排排人应得铿锵有力，把打板子喊得和出征的口号一样响亮。
“下去吧。”许澍摆手让人退下去。
等士兵都走光了，林荞晓得，现在该轮到她了。
许澍牵着人静静地绕着军营走着，大手紧紧地握着她的手腕，温暖又有力。
许澍一直没有说话，等牵着林荞又走回她休息的帐子的时候，她终于憋不住了。
林荞站定了步子，拉着人停了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说：“阿澍！”
“我有话想和你说……”
话都到了嘴边，林荞却停住了，她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知所措，因为……
许澍放开了她的手，他说：“改天再说，好吗？”
方才一切都很仓促，林荞并没有仔细看许澍，现在静下来了，她才真正认真看着许澍。
他真的累极了，本就内凹的眼窝更加深了，显得眼神愈发深邃难测。
许澍低下头来把林荞有些皱了的衣袖整理好，然后就转身要离去。
看着他的背影，林荞突然没来由的慌张，那种感觉紧紧地抓着她的胸口。
“你要去哪！”
许澍停下步子，站在原地，不过他却没有回头。
“我还要回去。”
他今日回到后方大营，是因为前几日知道了常九思要来北疆，他本想早些来，可是前线的战事还是耽搁了些。
昨日战俘审问得差不离了，他才脱了身回来。
“可不可以……”林荞快步走了上来，伸手抓住了许澍的手腕。
她抬起头来，那双一直无所谓的眼睛里居然出现了些害怕，不过马上就消失了，她又柔柔地笑了起来，软着嗓子说：“现在很晚了，明日再回去吧……”
林荞知道自己在害怕，她甚至能够感受到自己的颤抖，那心底的颤抖，可她还是本能地抑制住了。
她实在不明白该怎么掌控这种情绪，只能挂上让所有人都欢喜的笑容。
许澍很喜欢她笑着，似乎只要自己对他笑，什么事情都可以解决了。林荞以为这一次也是如此。
只是，这一回她料错了。
许澍垂眸看着她攀在臂上的手，慢慢把她的手拨了下来。
“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吗？”
“小荞，我很累了。”
林荞心漏了一拍，猛然抬起头来看向许澍。
这是许澍今晚第一次看着自己，不过那眼神却不似往日。
它发着冷，又带着浓浓的失望。
林荞知道许澍说的累，不单单是指这连日的征战，还有的……是说对她。
更可怕的是，她一时竟然不知如何反驳。
良久，头顶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
“回去歇着，别受了凉。”
许澍的手放在她的发顶，轻轻地抚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马旁，翻身而上，和亲卫一起离开了。
夜里的风有点冷，夹杂着花香。
北疆的花儿不比江南那般馥郁，不过却自有品格，淡得旷远辽阔。
林荞站在那儿盯着早已没有踪影的那方，像个玉石雕得美人一样，没有动静。
良久，她才眨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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