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小朋友的心是最通透的。
她以前不信，现在有些信。
“为什么这么说？”温离稳了稳自己的思绪，出声询问。
小鬼慢吞吞地夹了只金黄色的虾仁，放进她碗里，敷衍她。
“姑姑，这是秘密。等你有好消息了，我自然会告诉你。”
温离：“……”
其女必若父。
从南郊的别墅出来，已经是晚上八点了。
因为温离想要回家安静思考人生的缘故，就没有留下来住。
她在一众不容反抗的复杂眼光下，不得不选择蹭林京的车回去。
车子开到大路上时，她轻声开口。
“林老师，你可以把我放在地铁口，我搭地铁回去。”
反正时间还早，车辆也在运行。
再者说他们应该也不顺路，还是不麻烦别人比较好。
林京通过后视镜看了她一眼，“答应了穆哥，把你安全送到家。”
温离无奈点头，说了声“谢谢。”
虽然，她并不相信。
只当这是林老师的绅士礼仪。
车子一路往前开去。
温离没有再开口讲话。
她其实不是一个话多的人，只是在很多个过于尴尬的场合下，才会逼迫自己拿出该有的社交礼仪。
两个小时后，林京把车停在了小区门口，选择把她送到单元楼下。
温离更是过意不去了：“林老师，我们安保很好，本来今天就不该麻烦你。”
林京笑了一下：“该有的礼仪总要让我做全的。”
温离“嗯”了一声，之后补充，“今晚饭桌上，我爸妈就是开玩笑的，你不要介意。”
“没关系，”林京格外坦然，“你也说了，你还不到24。”
温离：“……”
这话虽是她说的，怎么在现在这个氛围下被复述出来，始终感觉怪怪的。
好在很快到了她家楼下，温离也自然地收起了自己的思绪。
林京停下脚步，没有再多说什么，只说：“上去吧。”
温离抬起头来和他认真对视，郑重的再次说了声：“谢谢。”
林京走后，温离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一直看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小区门口，才转身往门口走去。
她脑海里都是今天发生的事。
先是那封匿名举报信，接着是温穆的声音。
连带着她家小公主脱口而出的童言无忌的话都被她回忆了起来。
……
逃避不是办法。
可她很不想面对。
很早之前，她都听到过公司同事的议论。
有些话是不堪入耳的，她只也安静听着，没有回击的勇气和心思。
仿佛，只要装作没听到，没看见，那些嘈杂的声音就不存在。
而且，她也不觉得她们说的没有道理。
温离低着头，踢踢踏踏的踩着脚下的台阶，就是不想上去。
倏忽之间，听到身后有不轻不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的凑近她。
她下意识回头，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人叫住了名字。
“温离？”
“啊？”
“你在修仙吗？”
“……”
温离默了默。
长叹一口气。
“我倒是想，但是王母娘娘说我还有七情六欲，不够资格。”
辛一：“……”
他也自然地走到她身边站着。
同她的方向一起，盯着上空的星星看。
今晚的天气很难得。
月亮高悬，群星闪烁，加上有路灯照耀，就使得视野特别好。
他也便因此大老远就看到了她被人送回家的场景。
辛一不自在地轻咳一声。
温离转过头来。
温离：“外面有点凉，我们还是上去吧。”
“嗯。”
他抿了抿唇，漫不经心回应。
温离今晚兴致不高，便没有找闲聊的话题。
一路安静。
没多久，电梯就到了12楼。
她率先走到自己的门口，转身和他打招呼。
“我先进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辛一“嗯”了一声。
眼眸漆黑，却是没有转身的趋势。
深邃如墨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
几秒之后，他轻描淡写道，“今天不开心，是因为送你回来的那个男人？”
温离：“……”
还真火眼金睛。
空气里有着短暂的安静。
狭窄又空旷的过道，随时有可能推门而出的邻居。
头顶细碎的昏黄的光，将两个人的眉眼都染出一种悠远之感。
“是林京，你的高中同学。”
温离垂下眼，很自然地和他解释，“一起去了趟我家，顺路送我回来。”
本来也是这样，更多的话，不想解释给他听，反正她难得任性。
也或许，人家也没有要听她解释的意思。
闻言，辛一也收回视线，平静说了声“再见。”
往1222的方向走去。
温离回到家之后，翻出自己的手机。
发现上面信息很多，有其中几条是雷萌然发的。
然然：【呼叫离离，今天看到一个摄影大赛，风格很适合你。】
【不是毕业作品也要交照片吗？你可以试试这个，好像奖品还挺丰厚的。】
下面附着一条链接。
1“人间烟火”2018人物摄影大赛
2投稿截止日期：2018年12月30日
3主办单位：……
……
温离仔细看了一眼，的确和她平日擅长的拍摄风格吻合，因为相对于风景来讲，她更喜欢拍摄人像。
她回了条微信过去。
【可是我不知道拍谁啊？】
【而且我最近觉得，自己真的水平有限，一点都不适合做摄影。】
后面跟着一堆“怀疑猫生”的表情包。
过了一会儿，一阵震动打乱了她的思绪。
她按了接通，里面很快传来雷萌然的声音：“谁说我们离离拍照不好了？”
温离叹了口气。
“我自己。”
雷萌然：“宝儿，你怀疑自己可以，不能怀疑你几十万的微博粉丝，还有之前比赛拿的那些奖，难道评委是看你叫‘温离’才颁发给你的？”
温离更丧气了：“可能还真的是，毕竟我哥叫温穆。”
“你又不是用真名参加的……”雷萌然继续劝她，“反正你就再试一次，拿出你的自信来，谁怀疑你，就把这奖甩到谁的脸上。”
温离轻笑：“万一是她们甩我脸上呢？”
“她们？”雷萌然很是敏锐，“她们是谁，还敢欺负我们公主，我明天帮你还回去。”
温离轻笑了一声，不动声色又十分突兀的转移话题。
“马上要考试了，复习的怎么样了？”
“本来感觉还可以，越临近考试越觉得自己大脑空白。”雷萌然有些苦恼，“你说，我能不能借你邻居的脑子用用，毕竟那水平，那智商，可是十年难遇……”
温离：“……”
“我要是能当家，我肯定让他借给你。”
雷萌然：“咦，‘八’字划到哪种地步了，我们离离现在连以后谁当家的事都考虑到了？”
温离：“吃瓜网友都没有你能脑补。”
“……”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
温离把电话挂断。
她下床把电脑搬了上来，开始翻自己之前的一些照片。
一张张翻开下去。
她发现，那个时候，自己好像拍的东西更纯粹一些，而她的状态，也比现在更好一些。
到底是为什么，之前的东西全丢了呢？
温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想。
只是临闭眼之前，脑海里又回荡起雷萌然今晚的话。
“离离，如果知道结果是好的，你会愿意尝试着去追他吗？”
“不愿意。”
温离在心里告诉自己。
她连对伤害自己的舆论的反抗能力都没有。
哪还有什么勇气去愿意呢。
……
很快到了周一。
温离刚到公司就看见路过的同事都用奇怪的眼神盯着自己看。
她之前也遇到过，能很自然地忽视。
只是这次，好像更甚一些。
她垂着头回到自己的工位。
才将将坐下，就被张静拉到了茶水间。
张静看了眼四周，确定没人，才凑近她讲话。
“离离，昨天公司有小群发了一封匿名举报信，说你是走后门进来的，你知道吗？”
温离递了杯咖啡给她，听不出语气：“知道一半吧。”
张静失笑：“那你怎么不知道当面反击呢？难道你不知道吗？职场上最难站住脚的就是新人。特别是性格温善，什么要求都能答应的你这种新人。”
她碰了碰她的肩颈，继续补充。
“她们才不会管你几斤几两，技术怎样，反正只要你不反抗，就使劲欺负你，再说了法不责众，欺负人又不需要成本……”
温离抬了下眼：“我不知道她们说的是不是对的。”
张静：“？”
“你真是走后门进来的？还是林总监的后门？”
“不是。”温离摇摇头，“和林老师没有关系。开始的时候，我也以为是走别人的后门进来的，但是最近有人告诉我不是。”
“那就不是。”张静拍了拍她的手臂，“最早的时候我也不服气，你一进公司就有很好的机会，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们每个刚进公司的人都有这样的机会。大家是完全平等的。”“只是当机遇出现，有人抓住了，有人没有，你的那些作品很好。”
她顿了顿。
“而且，就算真的是，那又怎么样，离离，你有足够的实力。唯一的缺点就是你太温吞了，还不自信，你想想，平日里是不是哪个老师都能使唤你。连比你来的晚的实习生都可以，你越这样，她们就越拿捏你，而且，现在你也看到了，变本加厉。”
张静苦口婆心的劝告了她一番。
最早的时候其实她也看不惯温离，但和她接触之后，她便知道。
她是真的和脸上表现的那样，性格温煦，无欲无求，还不爱显山露水。
她一向看人很准。
所以从去30楼的那天开始，她就把她规划到自己的阵营。
……
出了学校就是这样的。
除了把该做的工作做好，你还有很多其它的东西要处理。
不得不面对和处理。
半晌后，温离“嗯”了一声。
向她作出保证，“我会改变的。”
势必要脱胎换骨的温离在那天并没有什么行动。
她依旧老老实实坐在工位上修了一整天的图。
甚至于，为了躲避那些目光，她连去厕所和茶水间的次数都缩短了。
只因那条路有些长，要遇到很多人，要被迫接受那些目光的洗礼。
下班之后，温离没有立刻走。
她磨蹭到公司空荡荡的只剩下自己，才开始收拾东西。
12月的延陵已然入冬。
街头上三三两两的行人都依偎在一起。
温离没有开车，而是漫无目的的开始扫街。
她需要静静脑子，再好好思考一下，什么叫作“人间烟火。”
离公司2公里左右的地方有个广场。
取名叫“白鸽。”
因为不论每个季节，都会有成群结队的白鸽在其中飘荡。
有的扑腾着翅膀，有的安静站立。
辛一找到她的时候。
她正蹲在广场的中央喂鸽子。
四周都是洁白的鸟，把她也包裹在里面，像个天使。
不是狐狸。
只是，今晚的天使，明显不开心。
辛一往前走了两步，短暂思索一下，还是叫了她一声。
“温离。”
温离闻声转过头来，眼神有着一秒钟的诧异，很快又恢复正常。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也在这里？”
语气很轻，有些像没有力气。
辛一：“林雨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在家，说他女朋友找你。”
“我手机没电关机了。”
她脑子有些迟钝，只能靠着直觉去理解他的话。
温离：“你帮我和她们说一声吧，就说我在家，睡着了。”
“嗯。”他拿出手机，很快执行了她的命令。
温离看他做完这一切，便顺势走到不远处的石阶旁，坐了下来。
辛一坐在她旁边。
两个人一时都没有开口讲话。
重逢之后，和他相处的次数开始变多，这是温离之前没有想过的事。
头顶的天空已然剥去最后一丝亮光，昏暗的夜色开始从天边无限蔓延。
“今晚没有月亮。”
温离眼睛眨也不眨的望着高处，倏然出声感叹。
“竟然没有月亮。”
她语气难得在这个时刻带着些情绪，像是少女的执拗。
辛一看了她一眼，顺手指了指身侧的方向。
“但是有路灯。”
温离转眸，茫然道：“嗯？”
他短暂地停顿了两秒，接着开口：“没有月亮的时候，路灯就是黑夜的守护者。”
温离怔然失笑：“以前不知道，你还是挺会安慰人的。”
“哪个以前？”
温离：“……”
能不这么敏锐吗？
“刚认识你的时候。”
辛一“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下去。
几分钟后，在西北角的方向，有闪烁的烟花开始在夜空绽放。
光芒四射，投映在两人皙白|精致的脸上。
温离眼睛跟着亮了亮，拿出相机，起身，开始不停的按快门。
果然好的景物能治愈人心，她只觉自己心情好了一些。
寒风扑面。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的很长，一直蔓延到他的脚间。
辛一勾了勾唇角，眼尾微扬。
好像也还是只小狐狸。
心情好的时候，会表现在自己身体的每一个细胞。
“温离。”
“嗯？”她雀跃又迷茫的转头，等待他的下文。
辛一：“你拍照很好。”
温离：“可是你还没有看到。”
辛一：“我看到了，以前的时候。”
温离：“额。”
烟花停落。
她关上相机，重新坐回原来的位置。
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只要他愿意，能把一个普通人，捧到天上。
寂静的寒夜里，白鸽在广场上飞荡。
很久过去。
温离的胳膊垂落，头也放的有些低。她看着路灯下二人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须臾过后，她听见身旁的人开口：“温离。”
“嗯？”
“你觉得我像是个喜欢夸人的人吗？”
“有点不太像。”
“嗯。”
又是一段长久的沉默。
坐在台阶上的少女却是顿悟了。
他不是个很喜欢夸人的人。
但他夸过她，好几次。
所以那些话不是敷衍和客套。
每一句都是赤诚和真心的。
微风骤然停止。
温离生出一种恍惚感。
这个时候，她觉得自己心脏里的小鬼又复苏了。
比如，它叫嚣着：“温离，快看，他好像对你有些特别。”
“想的真多，只是作为朋友，看你可怜，安慰两句。”
……
对，应该是这样的。
作为朋友，在适当的时候给予慰藉。
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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