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宛筠知道自己不会被处死。
只是没想到,昭宗果真是个狠心人。
自己的牢狱之灾,竟长达三个月之久。
阴森且环境恶劣的天牢,若没有李祺特殊照顾,就她这小身板,估计一星期都撑不住。
这三个月里,李祺天天过来,给她送饭送衣,顺便告诉她外头发生了什么。
神策军被完全取缔了。
重组的亲卫军,已陆续吸纳周边多股割据势力,扩充至二十余万。
尔后改组为内府府兵,分别部署在长安周边七州。
战时听从主帅号令,战事平息时,便解甲种军田。
此间也发生了一场激烈战斗——
光化元年保护过昭宗的凤翔李茂贞。
因不服昭宗号令,交出手中十万兵力,昭宗一声令下,睦王李倚率军攻入凤翔。
李茂贞被杀,败军溃逃到凤翔西边的陇州。
昭宗完成了对长安以西,凤翔、邠州、乾州的实际控制。
当初嚣张无度的梁王朱晁,也变得低调了。
朱晁龟缩在汴州,召见不来,圣旨不回,派去刺杀朱晁的天使,三个月了也没有复命的动静。
昭宗本谋划着伐梁。
但朝臣以国库空虚为由群谏,提议暂且与民休息,待开春播种、夏末收成,军饷有保证后再伐梁。
考虑到实力悬殊,昭宗采纳了。
然而朱晁岂是寻常人——
昭宗蛰伏时,他不仅也蛰伏,还向南对吴地,发起征战。
三个月下来,他一路大捷杀至滁州,一口气吞了吴地七州。
若无长江天险阻挡,吴地几乎要被朱晁杀穿。
如此一来,中南平原五十余富庶州城,沦入朱晁之手。
他早已拥有覆灭大唐的吱本。
只是慑于唐廷朝威,他不愿冒天下之大不韪,成百姓口中谋朝篡国的逆贼。
因而暂不敢妄动。
昭宗对朱晁,恨不得将之敲骨汲髓,扒皮抽筋。
睦王讨伐凤翔大捷后,又奉命以京兆军府名义。
下旨到各个地方,强行令天下驿站重开,不从者将派兵镇压。
无论是谁的实据地盘,都必须打通官道,以通各地税赋运抵长安。
楚地的马殷、西川的王建,也对大唐示弱了,补缴了过往五年的税赋。
诸如两广、东川、闽地等本就忠于大唐的地方,也将过往无法送抵长安的税赋,全数走驿站官道,运来长安。
当然了,有些地方只是为了避战,出点血应付唐廷而已。
真心实意纳赋的地方,不足三成。
天道的恐怖威慑,早已传遍天下,他们不敢不当真。
只是这天道威慑,有效期短。
这是刘宛筠知道自己不会被杀头的底气。
等各地于蛰伏中,悄悄壮大的同时,幡然醒悟过来,察觉唐廷所拥兵力区区二十万,且战力与从前没有两样。
那时候,天下又要再度混乱。
昭宗天资聪敏,也有远见。
自己还有利用价值,自然不会杀她。
大年初一。
改元天祐、大赦天下。
刘宛筠终于被以此名义,“顺便”放出天牢。
三个月没洗澡,简直人不人鬼不鬼。
蓬头垢面,馊不可闻。
李祺兴冲冲来接她出监前,她便先跑回了客栈。
好生把自己给搓洗干净。
幸好客房是包年的,否则自己亲手酿的酒,不知要便宜了谁。
出浴,草草更衣后,刘宛筠便凑到酒缸旁,打开密封的酒缸。
密封打开的刹那,浓郁的酒香,混合着山楂的酸,以及微微的甜,扑鼻而来。
“唔,好香啊。”刘宛筠也馋了,馋涎汩汩分泌。
本来酿一个月就能喝了,结果生生酿了三个月。
酒气浓郁,应该有十几度。
经过一次蒸馏,度数应该能到三十度。
“刘筠!”
“握草!”刘宛筠被吓一跳。
李祺沿着刘宛筠浑身的馊味儿,追击而来。
她只穿着单薄白衬、披着棉披,浑身可谓衣不蔽体。
“你别进来……”
“吱呀。”
话音落下的同时,李祺已然推门而入。
刘宛筠赶忙背对门口,速速将衣带绑好,然后穿外衣。
尽管背对,但李祺仍看到了他果露的白皙双腿,脚踝……
一时燥红了脸。
刚要尴尬,忽然被酒香吸引。
“咦,你不住宫里,反而住客房,竟是为了酿酒?”
“你竟然会酿酒?”
她满脸兴奋。
更让她兴奋的是——
莫非是知道自己爱喝酒,所以,才酿酒的?
一丝甜蜜,在她心头荡开。
今天是大年初一,她的春天也来了。
刘宛筠梳整发髻,戴上黑纱方帽。
抚平浑白常服的褶皱,披上开衫长袍,腰间束扣好黑色玉带后,这才转过身来。
“酒还没酿好,殿下请坐,稍等一下。”
说罢,刘宛筠下楼去,问掌柜借来锅和几个大铁盆。
架火控以低温煮酒,大铁盆支扣在酒锅上方,冷凝酒液。
酒液滴滴冷凝在铁盆上,稍一倾斜,便沿着铁盆边缘,汩汩涌流而下。
刘宛筠捧着酒坛,接装蒸馏后的果酒。
李祺就这么耐心地,看了她一个多时辰。
看她为了给自己酿酒,这么出神认真,心情顿如柳絮飘荡。
美滋滋。
暂且装满了三坛,约莫有七八斤的样子,刘宛筠舒了口气道:
“好了。”
李祺早就等不及了,当即便斟满一杯,一饮而尽。
浓郁的酒香,混着淡淡酸甜,在口中发热。
如初尝神仙甘露般,她整个人飘飘欲仙。
“甘汁玉露!神仙佳酿!好酒!”
“好酒!”
一尝便上瘾的李祺,又急急斟满一杯,刘宛筠赶忙拦着:
“哎?不能喝这么急,果酒后劲挺大的。”
“那这杯你喝。”
李祺看她的手臂,横错在自己脸前。
而她的右手,则举着酒杯,递在刘宛筠面前。
明明才喝了一杯,她却自愿沉醉地,又斟满了另一杯。
刘宛筠立刻意识到了这疯狂的暗示——
只要她抬手拿起那杯酒,也递到李祺面前。
俩人的姿态,正是互喂交杯酒的姿势。
“咳咳。”
刘宛筠佯装清嗓低下头。
即便垂头,也能感受到,她那灼灼炽炽、看着自己的目光。
惹的她心跳疯狂加速,脸也泛起热烫。
“殿下……”刘宛筠不知说什么,来转换气氛。
“刑满释监,自当举杯,庆祝一下。”
等不来期望的酒,李祺黯然熄灭眼中炽热,说罢便折返酒杯,一口饮尽。
哎。刘宛筠暗暗叹息。
吓唬天子一遭,三个月天牢。
欺骗天子心头爱女的心,怕不是得死刑。
“我走了。”
李祺放下酒杯,突然潇洒起身,抱着三个酒坛子,就要走。
刘宛筠阻拦的手早已伸出,可看着她驻足的背影。
她没说话。
“恭送殿下。”
闻声,李祺闭上双眼,深深一叹。
便头也不回的消失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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