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平陵关往西百里之外,有一座无名的山丘。虽然说起来也只不过是一处平缓的山坡,但却已经是这附近最高的地点了。上面除了一些低矮的灌木丛林之外,就是齐膝深的长草,显得很是荒凉。

    不过,现在这里却热闹了起来。数万秦魏大军的残兵败将一路溃败到这里之后,在归路被赵国大军截断的情况下,万般无奈,都退到了这座山坡上,暂时据险以守。虽然都知道这也只不过是暂时之计,但在当前的情况下,除此之外,他们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所有将士从上到下都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的样子。自从平陵关败退之后,一发不可收拾。赵国的骑兵在后面紧追不舍,他们就算是拼了命的奔逃,还是难以摆脱敌军的追逐。在这段路程上究竟留下了多少尸体,现在已经无法计算。反正,等逃到这山坡上来稍微喘口气之后,为首的将校们大约估算了一下,秦魏两国的军队合在一起,也只剩了四五万之众。至于其余的那将近一半人马,不用多想,也知道已经凶多吉少了。

    本来,他们并不想停下来的。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逃跑者,恨不得一口气就逃出赵国境内。然而世事难料,他们又怎么能够想得到,赵国梧桐关的三万守军,早就在前方以逸待劳,堵住了他们后退的所有道路。

    看着那严阵以待的军阵,早已经跑得疲惫不堪的秦魏军,现在已经根本没有能力再冲过去。好在不远处的这片缓坡地带给他们提供了暂时的防御场所。于是,他们都退守在这里,再想脱身之计。

    而那些赵军好像并不急着与他们展开杀戮。他们包围了这座山坡,挖下壕沟设下鹿角,看样子是打算把他们困在这儿了。

    不知不觉之间,风沙停歇了下来,暮色四合,天也逐渐黑了。整个山坡上黑灯瞎火的,只有那些受伤者不断发出的咒骂声和低声呼喊疼痛的声音。枕着自己的刀躺在一块岩石上的领兵副将,看着山下连绵不绝升起的敌军篝火,他感觉到了深深的绝望。

    “也不知道大将军和公子他们现在怎么样了?唉!我们到底还能不能逃出去啊?”

    有人在黑暗中低声说着这样的话,副将叹了口气。他非常后悔没有留在中军大将军身边,现在这么重的一副担子压在他的肩上,他感觉到自己根本就没有能力挑起来。

    “不要多想这些了。赵军不会在黑夜里进攻的,趁此机会,赶快想办法去找些吃的来,填饱肚子才是最紧要的事。否则明日交战,哪里还有力气举得起刀来呢!”

    副将用手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勉强打起精神,命令身边的人四周找找,看看山坡上有什么可以弄来吃的。几十个秦军去找了半天,不要说是野果之类的,就连一些山鸟小走兽也早都被乱哄哄的大军吓跑了。他们两手空空一无所获的回来,沮丧的把这个不幸的消息报告给领兵的副将和几个校尉。大家没有办法,只得悻悻地

    咒骂了几句,连着全身的铠甲坐在地上,准备枕戈待旦,迎接明天未知命运的来临。

    饥肠辘辘的滋味真是难熬啊!从昨日开始到现在,大多数人都没有吃一点儿东西。剧烈的战斗加上不断地逃亡,就是钢精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更何况,还要时刻警惕着,防备山坡下的赵军随时会来攻击他们。在开始蔓延起的绝望情绪影响下,没有人会认为自己还有机会逃脱。

    与他们这边的死气沉沉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赵军大营却非常热闹。自梧桐关而来的三万守军,在等待了这么多天后,终于等到了自己的猎物。全军上下的兴奋心情,自然不必多说。现在他们的任务,就是把所有的敌军都围困在这里,等待着进攻命令的到来。

    不久之后,随着远处传来的战马嘶鸣声,秦魏军士卒们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毫无疑问,这是把他们杀的大败的那些赵国骑兵赶到了。山坡下的敌人终于汇合到了一起,虽然还并不确定他们什么时候会发起进攻,但只要想一想即将面临的厄运,即便是再困乏饥饿,也没有人会闭得上眼睛休息了。每个人都紧紧地抱着手中的兵器,仿佛那就是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这些倒霉的秦魏军就是在这样惊恐不安的心情中,渡过了他们此生最漫长的一夜。

    不过,他们预想中的糟糕情况并没有发生。赵国人只是组织了许多大嗓门儿的军士,在山坡下轮番喊话,让他们放下武器,主动下山投降。却一直没有发动进攻。而且更有人在高声大喊,说他们的王戬将军和公子聂云峰都已经被生擒活捉了,再抵抗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云云。

    “这是赵国人动摇我们军心的诡计!所有人不要理会。大家都养足精神,等天亮之后找机会冲下山去……只要肯拼命,敌军便拦不住我们!”

    带兵的几个将校,一遍一遍不停地重复着安抚人心的话。其实在他们心里,就连自己也不相信所说的这些。八万多精锐的大军在王戬将军的亲自带领下,都抵挡不住赵军的一击。他们这些残兵败将,在完全丧失作战意志的情况下,又能有何作为呢?一切只能凭天由命了!

    山下临时搭起的营帐里,身为俘虏的王戬自然也听到了那些赵军的喊话。这位已经被剥去全身铠甲的将军,佝偻着身子,此时的颓丧模样,倒是像极了在田间常年耕作的农夫。

    “他们是不会投降的。你派这些人在那边大喊大嚷,有何意义?”

    借着熊熊燃烧的篝火余光,王戬很想从楚江眠的脸上看清楚他到底在想什么。只是,任凭他观察了很久,却是一无所得。这个年轻人真是太不一般了。如果换做其他人,在取得这么大军事胜利的情况下,一定会趁着士气正旺一鼓作气战斗到最后的。把所有敌人全部杀光,才是最好的结果。

    然而,这个年轻人却只是命令他的军队进行堵截围困,本来今天夜里就是一个最好的进攻机会,他从

    始至终都不像是要发布作战命令的样子。听到这位秦国名将终于开口说话,楚江眠淡淡笑着,随手把一块用短刀切好的肉,扔到沸腾的水中。所有人都能看得清他眼中所闪烁的光芒。

    “你怎么确定没有作用呢?我敢肯定,等到天亮之后,他们会投降的……而且不是少数,是全部!”

    “绝对不会的!魏军我不敢说,可是大秦的将士从来不会投降……!”

    “我说会就会!要不然打个赌?”

    楚江眠神色意味深长,平静的看着不远处盘膝而坐的秦国将军。他从这头被拔掉爪牙的“猛虎”脸上看到了愤怒和不甘。周围许多严密警戒的赵国将士都默不作声的看着,他们有些奇怪,王子殿下为什么要和这个阶下囚说这些废话。

    与王戬并肩坐在对面的聂云峰也有些惊愕。自从他们被带着来到这里后,就一直看着楚江眠的部署。他在安排好对山坡上秦魏军的包围之后,就开始命令士兵埋锅造饭,一副犒赏三军的样子。而后甚至让人解除了王戬身上的绑缚,现在他们两个人就坐在这里,眼睁睁的看着楚江眠在一口大锅里加入了各种佐料之后,开始煮肉。

    “打什么赌?”

    聂云峰听到王戬沉闷的说出这几个字,同时也听到了他肚子里咕噜噜的响声。秦国公子不禁暗自苦笑,很快就萦绕在四周的肉香味,不仅王戬经受不住腹中的饥饿,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楚江眠如果是故意如此的话,简直是……太可恶了啊!

    “哦,很简单。如果明日秦军要顽强抵抗,想与我们血战到底的话,我便马上放你走。不管你是去带领他们继续作战,还是独自回去秦国,都悉听尊便。我保证不会有一个人阻拦你。怎么样?”

    王戬神情一震,他努力忍住肚子里的饥肠辘辘,使劲咽了口唾沫大声说道:“此话当真?”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楚江眠说话从来算话。”

    “好!那你还有什么条件?”

    “另一个条件嘛……如果你的麾下选择不战而降,全部放下武器自己走下来的话,我希望王戬将军能够替我做三件事。”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能放过他们不死?”

    王戬瞪大了眼睛,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其实在他内心深处早已经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我又不是杀人狂,当然不希望死更多的人。只要他们放下武器,在不久的将来,都会完好无损的回到自己国家去的。”

    “那你让我做什么事?如果想要让我归降,却是想都不要想!”

    “王戬将军,我并不会强迫你投降。你会和你的麾下一起回去的。而且我将来让你所做的事,也无关乎秦国和赵国之间的关系……这个条件怎么样?”

    “好!一言为定。”

    王戬和楚江眠两双手掌轻轻一击,就此定下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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