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时分。

    白日流言风语闹心了许久,梁婺和安雨丹也被气了很久,眼看这天色将暗,也到了要用晚膳的时辰。两人调整好情绪,以防梁言念前来吃饭时察觉到异常。

    早些时候赐婚圣旨下来,她便心情欠佳,之后外面闹出的事他们根本没敢告诉她,怕她难过。

    梁昭心先到。

    三人等了约摸一盏茶功夫,却迟迟不见梁言念来。正疑惑、准备派人前去喊她时,翠翠来了。

    翠翠小心翼翼走到他们跟前,先行礼,然后又默默退了几步,表情有点奇怪。

    梁婺不解,安雨丹也是疑惑。

    梁昭心连忙比手势:念念呢?她不来吃晚饭吗?

    安雨丹随后问道:“翠翠,你家小姐呢?这个时辰了,她怎么不来吃晚饭?难不成她又睡觉去了?”

    翠翠下意识摇了下头,又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又立刻点了下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安雨丹:“?”

    梁婺拍了下桌子:“又摇头又点头的,问你话你就不能直接回答吗?想挨罚是不是?”

    翠翠一惊,使劲摇着头:“不是不是。”

    “念念呢?”

    “小姐她……”翠翠皱了皱眉头,有些无奈:“那个,早些时候小姐说想出去走走透口气,所以……所以……”

    翠翠小心抬头看了看梁婺脸色。

    梁婺睁大眼,震惊之余,仿佛要瞪死她。

    翠翠大惊失色,连忙跪下:“王爷,您知道的,小姐要做的事,哪里是奴婢拦得住的,她保证过只是出去走走,至多一个时辰便回。”

    梁婺忍住怒意:“她是何时出去的?”

    “半、半个时辰前……”

    “啪——”梁婺猛的一拍桌子。

    翠翠被吓到,直接扑趴下去,脑袋挨着地,不敢抬头。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居然让她自己出府!她不知道外面是怎么回事,你也不知道吗!”梁婺着急,将一根筷子甩到翠翠面前:“她要是在外面听见了那些百姓说三道四的话,伤心了、想不开怎么办?”

    翠翠跪在地上,一点儿不敢抬头。

    安雨丹拍了拍梁婺手臂:“好了好了,别生气,现在还是赶紧派人去把她找回来更为要紧。”

    梁婺闷哼一声,随即起身离席,前去安排外出搜寻之人。

    安雨丹叹了口气,道:“翠翠,起来吧。”

    翠翠身体抖了抖,小心翼翼起身,却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安雨丹问:“翠翠,念念只说她要出去透气,没有说她会去哪里吗?”

    翠翠摇头:“没有。小姐只说出去随便走走。”

    安雨丹又叹了口气,眉头蹙起,面上尽是无奈意:“若只是出去走一遭倒是无所谓,只希望不要有什么岔子才好。”

    翠翠抬了下头,眼神委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姐要出去,她是真的拦不住啊……

    天色渐渐暗下来,热闹了一日的街道也开始安静,路上行人与摆摊贩子大多已经回家,除酒楼茶楼客栈外,沿街便只剩下几个有固定铺位的还在营业。

    街道昏暗,尚在开门的楼阁的门前已挂起灯笼,烛光照映,将周遭黑暗驱散。

    今日一日,没好事、也没个安静时候,挨打又挨骂,还被罚跪了两个时辰,白路迢心中烦闷,趁白隽和临时接旨进宫面圣时,跑出来借酒浇愁,未免被人发现,特意寻了个僻静无人的小酒肆。

    酒肆老板是个年迈的老妇,她不认识他,只当他是个普通酒客招待。

    他在酒肆喝了不少酒,旁边之人已陆续离开,老妇佝偻着身子慢悠悠将那些桌子收拾干净,又将椅子抬上桌面倒挂。

    片刻后,有个书童打扮的人出现在门口,四下张望了一番,小心着迈了步子跨进了酒肆大门。

    老妇见又有客人来,笑道:“客人想喝点什么?”

    书童犹豫了下,轻出声问:“老板,你这酒肆里什么酒好喝呀?”

    “这个嘛……”老妇嗓音沧桑又沙哑:“每个人口味不同,老婆子我也不太好推荐。不如你问问这位客人,他已经在这里喝了十种酒了,现在正喝第十一种呢。”

    书童顺着老妇所指方向看去,是个身着黑衣的高挑男子,他背对着门,长发高高束起,桌底的空间却容纳不下他修长的双腿,只能一条腿放在外,一条腿小心着放在桌底。

    他面前桌上摆了十几个酒壶,大多已经空了。此时手中正握着另一只酒壶往杯中倒酒。

    老妇走过去收拾,顺势跟那黑衣男子道:“客人,您能不能跟这位小伙子拼个桌?您看,旁边的老婆子我都收拾干净了,今日我家老头子和小儿子有事不在,要是重新收拾,也挺麻烦的。您看,可以吗?”

    白路迢往后瞥了眼,闷声道:“随便。”

    老妇朝书童笑了下,用长满了皱纹的手拍了拍桌子,示意书童过去。

    书童从她的手上看了眼,然后点了下头,过去在白路迢对面位置坐下。

    两人拼桌喝酒。

    老妇问:“客人,先给您上一壶这位客人手中的酒如何?这是桃花酿,喝起来是甜的,没有那么辣。”

    书童点点头:“可以。麻烦您。”

    “客人,您客气了。”

    老妇蹒跚着步子去取酒,小心着将拿来的一壶桃花酿和一只干净的酒杯摆在书童面前。

    书童点头示意后,为自己斟酒一杯。

    书童拿起酒杯,小心着抿了一口,辣味自舌尖迅速蔓延开。书童忍不住皱了皱眉,虽然这酒的名字叫桃花酿,但喝起来也是辣的。老妇说这酒喝起来是甜的,倒是没尝出来有甜味。

    是喝的少了么?

    书童正欲再喝些试试味道。

    对面而坐的白路迢忽然拍桌而起:“真是气死我了!我堂堂破风军少帅,为什么要娶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万一那个梁三小姐长得不好看、脾气差、又弱不禁风,婚后跟我相顾无言怎么办?”

    此话一出,他一副仰天长啸般壮烈模样,却没有发出吼声。

    他显然是喝多了,酒劲上头,脸颊有些许绯红,眉头紧蹙着,眼里、脸上都是无可奈何,其中还夹杂着些不甘和被迫接受现实的难受。

    所幸,周围并无他人,酒肆外路上也已不见有人影,酒肆老妇方才已去后边收拾厨房,不在此处。

    整个酒肆大堂里,除他,便只有他对面的书童。

    书童坐下后便没再说话,安静得让白路迢直接忽视了这其实还有人的存在。

    白路迢重新坐下,握起酒壶,将壶口对准嘴,愤愤然般将那酒倒入口中,大口饮下。

    一壶酒喝完,他将酒壶重重放下,发出道沉闷声响。

    他握拳捶桌,又似是带着些怨念嘟囔道:“今天的事怎么能都怪我……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又不知道外面那些人会把我的话传成那样!我又不是那个意思……”

    他又捶了几下桌子,仿佛是将今日白天时不曾表露出来的委屈在醉酒后接着酒劲发泄出来。

    此处僻静,也没有别人,他没有那么多需要顾忌的,只是心中憋屈,便将那股劲发了出来。

    旁边的“书童”端着尚未到嘴边的酒杯停顿住,将白路迢方才所言悉数听于耳中。

    “书童”沉默片刻后,抬起头来,望向白路迢,悠悠启唇道:“那个……我觉得,我长得不丑。”

    “?”白路迢抬头,眼眸半眯,似是疑惑。他显然还没反应过来。

    “书童”又道:“脾气也还行。”

    “……”

    “身体素质也不错,认真起来,一个能打俩。”

    “…………?”

    白路迢眼中疑惑更甚,神情不解。他盯着坐在自己对面的“书童”,眼眸眯了眯:“你是?”

    “书童”朝他露出个礼貌浅笑,将手中酒杯缓缓放下:“我是梁言念。”

    白路迢一愣,忽的大惊。他睁大眼,眼眸瞬时颤动,里间尽是不可思议。

    “谁?”白路迢震惊出声。

    梁言念答:“梁言念。”

    “谁??”他嗓音不由提高了些,话语间满是不可置信。

    梁言念耐着性子再答:“梁言念。”

    “梁言念?!”白路迢错愕震惊,又觉得难以置信:“你就是肃王府的那个三小姐?”

    “是的。”梁言念点头,又笑道:“听你方才所言,你就是白家二公子白路迢了。”

    “……”白路迢瞬间愣住,连表情都僵硬住了,身体一动不动,仿佛在刹那间石化了。

    这会儿哪里顾得上什么醉意、酒劲……不,是那点儿玩意儿跟此时的情形相比,压根就不存在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有阵阵嗡嗡声在脑中作响。

    梁言念眨眨眼,拘谨谨慎着看了他一眼:“那什么,初次见面……”

    她脸上笑容有些拘谨:“有点、有点尴尬啊……”

    白路迢嘴角抽了下,僵硬住的身体渐渐恢复,然后低下头去,睁大的双眼盯着桌子,两眼与脸上皆是慌乱和不知所措,握住的拳头微微抖动了几下。

    “是、是啊……”白路迢缓了片刻,稍稍抬起头来,忍住因紧张而有些发颤的嗓音:“是有那么点尴尬……”

    他看了梁言念一眼,又很快低下头,抬手将脸挡住,不好意思再看她。

    这种场景,不是有点尴尬,而是特别尴尬啊!!

    谁能想得到,会在这种地方遇到梁家三小姐啊!他明明特意在快天黑的时候找了个僻静的小酒肆喝酒!

    而且……

    白路迢从指缝中偷看了梁言念一眼,眉头拧在一块儿,疑惑更甚此前。这位梁三小姐为什么穿着书童的衣服跑来酒肆喝酒!这个时辰,王府的小姐难道不该在府中吃过晚膳、然后准备去休息了吗!

    两人心中皆有所思,所思又各异,但谁也没有开口。

    他们都不知道这种时候该说点什么。

    呼吸起落间,尴尬感将他们包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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