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过了。”坐在摄影机后头的导演看着屏幕上跌坐在雪地里的一男一女深情相拥，满意地露出了笑容。
“不错，情感都到位了，”他反复回看，确保都达到了自己的要求后，兴奋地站起来，举起双手，宣布，“诸位，我们杀青了！”
热烈的掌声顿时传响了整个棚。
为了营造出最逼真的效果，棚内的温度打得很低，造雪机不停工作，雪地很厚，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落。为了大结局能达到最动人心魄的效果，俞暄在雪地里躺了快半个小时，现在只觉得骨关节都要冻硬了，还抱着他的女主角赵染估计也冻得不轻，中枢神经反应缓慢，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扶着赵染一起站了起来，跺了跺脚，手又在赵染面前挥了挥，“回神，动一动。”
赵染才蹦跶了两下，紧紧闭着嘴，也不说话。
助理小杨在导演一声令下之后，早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把抱着的羽绒服往俞暄身上一披，又塞了个热水袋过去，“快，暖暖，我站边上都冷的不行了。”
俞暄有点发白的指尖刚一碰到热水袋，甚至没感受到有温度，使劲搓了一搓才回温。
“真要命。”他低声嘟囔了一句，不明显地佝了一下腰，忍不住皱了眉头。
小杨跟俞暄好多年了，立马察觉到，顿时低声担忧道，“胃疼吗？”
“嗯，”俞暄叹了口气，“先去把衣服换了。”他几步走过去同导演打了声招呼，带着小杨准备往更衣室走，经过赵染的时候，才发现她仍然一个人站着，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
小杨看了她一眼，道，“她助理好像家里出了点事，今儿没跟来。”
经过几个月拍戏相处下来，俞暄发现这个人好像有点孤僻，平时不爱与人交流，除了拍戏以外也不怎么说话，平时只和自己的助理待在一块儿。
他看到赵染仍然跺着脚，于是把手上的热水袋递给了小杨，“你去给她吧，我先去换衣服了。”
赵染接过暖呼呼的热水袋时，明显有些错愕，她抬头时，俞暄已经走远了。
“你真是我的祖宗欸，”小杨赶到更衣室的时候，俞暄已经把单薄的戏服换成了厚实的大衣，正坐在一边低头按着胃。他匆忙在自己的包里翻出了俞暄常吃的胃药，抠了两粒，倒了杯热水递了过去。
他看着俞暄吞药，忍不住絮叨，“你这个胃病要养的，一天天三餐总是就吃一点点，又跑这来跑那去的，越来越严重了。”
“哎哟好了，杨姥姥，你真是比我姥姥还唠叨。”俞暄站起来，勾住了小杨的肩膀，往外走，“接下来我好像有一个月左右的假，带你出去公费旅游，能不能别念我了？”
“……你真是不识好人心。”
俞暄：“带上你女朋友。”
小杨顿时喜出望外了，“俞总大气。不过，”他迟疑片刻，“你不觉得别扭吗？”
俞暄没好气，“我不打扰你，你俩到时候自己出去玩儿去，别来烦我。”
“嘿嘿，去哪儿啊？”小杨迫不及待。
这个时候俞暄忽然顿了片刻，才道，“岳州。”
小杨原本兴奋的神情逐渐褪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岳州啊，不是他之前和那个人一起住过的地方吗。
导演早就在河晏酒楼订好了包间，请所有的演员和工作人员吃饭。
河晏酒楼在南城可谓名声响叮当，靠近影视基地，明星偶像频繁出入，生意场上的事情也总是约在这里商谈，不少粉丝狗仔喜欢蹲在外面，希望能偶遇或者是拍到点自己想要的东西。
俞暄戴了帽子和口罩，匆匆走了进去，等进了包间，才松了口气。
大圆桌上开始陆续上酒上菜，然后就是导演亢奋的发言和一些彼此之间的觥筹交错、你来我往，俞暄借口胃疼，只与导演碰了一下，抿了一点酒。场面很热闹，他却丧失了平常左右逢源的兴致，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余光里看到赵染也是淡然平静地坐在原位，偶尔喝一口酒，身边没有一个人。
有人开始抽烟，俞暄终于受不了了，借口上厕所溜了出来，洗了手之后就在厕所门口驻足，不愿意进到烟雾缭绕的房间里。
抽二手烟伤害身体，他想，又恍然失笑。
对面赵染慢慢走了过来，他以为她要进洗手间，礼貌地让了让，赵染却停在他面前，像是有话要说。
“你……”俞暄迟疑。
赵染直视他的眼睛，说出的话却让俞暄有点摸不着头脑，“我助理回去结婚了。”
“那……恭喜？”
赵染撇过眼去，“我喜欢她。”
俞暄愣住，忽然想起，她的助理似乎也是个女生。
她像是找到了个撕开的口子，痛苦低头，语无伦次，“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了，我以为会一直就这么过下去，我们都坚持这么久了，撑到了同性合法，为什么还会是这个结果？！”
俞暄好久没这么手足无措了，他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了一包纸递给赵染。赵染接过，却还是任由眼泪一滴滴砸到了地面上。
“她说，她家人不同意，还是敌不过外界的风言风语，她怕影响我的路，屈服了，嫁了家边上的一个男人，说以后不会再见我。”
“我不明白，我该怎么办……”许久，赵染的哽咽声渐息，红着眼睛看向他。
俞暄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眼睛。
“你没办法要求别人的，感情是两个人的事情。”他和赵染说，又像是自言自语，“如果她逃避了，你只能放弃。”
江斐然从英国回来的消息只小范围地传播了一下，结果刚一落地，之前的魏平导演就打来电话邀约，问他接不接《如果声音不记得2》的片约。
江斐然在电话里苦笑，“导演，您又不是不知道，之前那些事闹的。”
魏平嗓门很大，“要我说，这是绝佳的机会！流量大，讨论度大，要是原班人马，估计你们的粉丝都要炸了。”
“您还嫌我被骂得不够惨？”江斐然一身风衣，下了飞机才打个喷嚏，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季节不对。
“我不知道你？你要是怕，回来干啥？”
江斐然沉默了一下，旋即笑开来，“导演，您能让他接这个本子，才是本事。”
“是啊。”魏平咂摸了一下，“毕竟人现在也是个大明星了。不过你要是接了，那怎么说服他，就是我的事情了。”
江斐然不置可否，“我现在在南城。”
魏平一拍大腿，“巧了这不是，这样，我在河晏定个桌，就当给你接风洗尘了，来吗？”
江斐然笑，“免费的午餐，不吃白不吃。”
他一路风尘仆仆，改道去了河晏酒楼，进卫生间洗了个手。准备出去的时候，却听见外头有女孩子哭泣的声音。
他心道不巧，撞上人家的伤心事了，便低头准备快速走出去。
却忽然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让他愣在了原地。
俞暄尽力劝解完，终于没忍住问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个？我看着很像知心姐姐吗？”
赵染哭腔犹存，哑着轻声道，“我的直觉，我们是一样的人。”
这句话伴随脚步声，俞暄下意识地往旁边扫了一眼，眼神豁然凝住。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既听清了脚步声，又看清了那个人，所以第一次痛恨起自己耳聪目明来。
一样的人……
他想，赵染说得不对。
江斐然同样猝不及防，在根本没有心理预期的情况下见到了自己此行目的，脚步僵住不知道是该停驻还是继续往前。他忽然觉得眼睛痒痒涨涨麻麻的，戴了眼镜眼前也逐渐模糊，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手术是不是有剧烈的后遗症没有告知。
俞暄好像瘦了很多，眼里没什么情绪。
看到他的时候，风平浪静，仿佛见了个陌生人。
场面一时奇怪地凝住，没有人说话，直到走廊尽头走过来一个人，摇摇晃晃的，看到了俞暄和赵染，便大声招呼，“俞老师，赵老师，导演找你们好久了，快回去吧。”
俞暄点头，视线从身旁男人身上一掠而过，对着赵染道，“回去吧。”
他先转身走了，背影平静而稳定。
只是袖子里的手攥得青筋暴起，指甲嵌入掌心。
他觉得自己的眼睛或许和赵染一样红也说不定了。
一些久远的记忆片段阴魂不散地浮现，他还能清楚地回忆起江斐然在节目里同他清晰划清界限的样子，然后拉黑联系方式，消失不见。
迄今三年。
俞暄回到了包间，同导演应酬，同所有人交际，然后告辞，拉着小杨等他的女朋友，然后连夜飞往了岳州。
本来没有这么着急的。
也不知道在躲什么。
俞暄敷衍掉了小杨疑惑不安的问东问西，打发了小情侣俩人自己出去过二人世界，自己独自一人回到了向阳街。
那是一条灰色的长街。两侧破旧的居民楼仍然破旧，墙面斑驳，灰尘散落，如果不是拮据到了一定程度，没有人会来租这种房子。
他慢慢走进了一栋楼，上到二楼。砖红色的门上已经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灰。
开锁，进门。
时隔多年的陈旧空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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