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渭终于想起来,绮春园这个名字为什么会让他耳熟。

    因为绮春园被烧了,烧得一塌糊涂,连宫门都没了——名气大得陈渭这个非专业人士都记住了,就是因为它被烧得最惨。

    他们俩这就是耗子钻进了猫窝,自投罗网啊!

    陈渭在心里骂了一万句p,将它们全部谨献给了昂撒和高卢人的祖宗。

    英国人的大部队赶到了,联军兵力骤增,估计是一路追到绮春园来,又不敢贸然进入,于是顺理成章地纵火焚园,想烧死他们!

    陈渭这下子是真着急了:联军人数众多,他手里只有一把微冲和一柄手/枪,还带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太监,如果就这样冲出去,在子弹打光之前,他们不一定能逃出圆明园。

    但是再留在园内,他们就只有被烧死的份。

    秋季北方多风干燥,不过转瞬,黑龙般的浓烟就滚滚钻进屋内来,脆弱的窗纸忽地被火舌舔了个干净,烈焰顺着木头窗棂烧进来,火势越变越大!

    陈渭后背渗出黏糊糊的汗水,他看看梁总管:“水龙头在哪儿?”

    问完了他才发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

    梁总管摇摇头:“屋里没有水,水都存在屋外的缸内。”

    他竟然领会了陈渭的意思。

    逃出去被打死,留在屋里被烧死,正左右为难,陈渭忽然听见头顶传来不祥的咯吱声,那是木梁断裂的动静,让人牙龈直冒酸水。

    一个念头还未转完,轰的一声犹如炮击,一棵燃烧的老树正正砸在屋顶上,风助火势,屋子顷刻就着了起来!

    “小心!”陈渭眼看着火舌凶狠地燎了过来,他一把抱住梁总管,就地往旁边一滚。

    火焰仿佛有了智慧,它顺着坍塌的书架紧随不放,直接烧到了陈渭的胳膊上!

    毫秒间,他的思绪变得无比漫长。

    难道自己要死在这儿了吗?陈渭突然想,他,一个热爱生活勤奋工作的五好警察,21世纪优秀中年,竟然死在了1860年的圆明园里?

    他还有25年的房贷没还清啊!

    陈渭还没来得及在心里给自己写好挽联,忽然听见梁总管的惨叫:“你的手!”

    他猛然回头。

    那只左手并未像陈渭想的那样变得焦黑,不知什么时候,它变成了一种银光闪闪的金属色。

    陈渭的心,差点从嗓子眼跳出去!

    他的左手,和蒙哥临死前身上的那种金属银一模一样!

    惊恐的战栗迅速裹挟了陈渭,他松开梁总管,跌跌撞撞站起身,那金属银色顺着陈渭的左手指尖,呼啦啦势不可挡一路往上铺,就像一场无声无息的浪潮。

    火焰也跟过来了。

    大火凶猛,陈渭这个大活人比薄薄的宣纸强不了多少,忽地一下就被席卷,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疼。同时,他身上那闪闪发亮的银色在烈焰中越来越浅淡,就像视频中缓慢淡去的效果,陈渭的身体竟然变得完全透明!

    梁总管已经顾不上外头的洋人和四周围熊熊燃烧的火,他摇摇晃晃站起身,目瞪口呆望着陈渭渐次消失在空气中的身体。

    啪嗒,啪嗒。

    陈渭的两把枪落在了地上。

    “队长?队长?”梁总管学着乔睿那些人,冲着陈渭消失的地方大喊。

    他慌极了,一个大活人,竟然就在他面前消失,他这辈子做梦都没见过这么怪的事!

    陈渭听见了梁总管的叫喊,说来也怪,他依然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四肢,它们依然存在,但是,似乎变成另一种物质了。

    “别慌,梁总管。”他沉声说,“把枪拾起来。”

    梁总管后退了一步,神色更加惊恐,他看不见这个人,但是听得见陈渭的声音。

    “你在哪儿!”

    “我就在你跟前。”

    陈渭此刻倒是镇定下来了,他想,自己变成什么样的怪物都不打紧,但他得先把梁总管送出去,不能让这个无辜的人因为他而葬身火海。

    “听我说,梁总管,我这样子已经没法保护你了,你必须自己保护自己,懂吗?”

    陈渭嗓音清晰,缓慢而且平和,不像是从烈焰中发出的,倒像在安全的训练室内,老练的教官从墙上喇叭里发出的指令。

    陈渭的劝慰起了作用,梁总管迅速镇定下来,他弯腰拾起那两把枪。

    “小的不够用,你先塞怀里,大的,你像我刚才那样抱着它。”

    陈渭用最简洁的语言指导着梁总管,告诉他如何使用微冲。虽然四周围又是烈火又是浓烟,空气都滚烫得让人发疯,但梁总管竟然一点都没慌。

    他学得飞快,这人天赋极好,领悟能力比分局里很多警察还要出色,很快就掌握了开枪的技巧。

    “记住,微冲的威力非常大,枪要端平,子弹不要乱扫,否则容易弹到自己。”陈渭逐字逐句叮嘱他,“这枪的后坐力很可怕,开枪的时候,你会感觉身体像被石头给砸了一下,所以双腿一定要稳住,把下盘放低,不要歪倒。”

    梁总管听得十分仔细,他的脸上,已经寻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惊惶。

    他把辫子缠在脖子上,辫尾咬在嘴里,显然是做好了视死如归的准备。

    “好吧,现在咱们出去。”陈渭轻声道,“你知道逃生的道路,你的手里,端着比那些洋人厉害百倍千倍的家伙。这一次能不能活下来,就全看你自己了。”

    那天晚上的圆明园里,发生了一件让联军震惊到崩溃,却没有一个人能够给出解释的天大怪事。

    一个太监,端着一挺微型/冲锋/枪从燃烧的屋子冲了出来,所到之处人挡杀人佛挡杀佛,联军死伤惨重,数十人都围堵不住,甚至连还击的力量都没有……

    陈渭默默注视着梁总管,心中的佩服不由倍增。他发现梁总管的枪法准头特别好,子弹几乎没有浪费的,更没有出现他所担心的抓不住枪、枪口冲天乱放的错误。更让陈渭惊喜的是,这位太监总管巧妙借助山石花木的掩护,利用自己对环境的熟悉,竟然毫发无伤,一路逃出了绮春园。

    陈渭也没有留在园内,他发现自己可以像风一样自由流动。只是在火势较大的地方,行动得更加自如一些。

    但是,离绮春园越远,陈渭身上那种怪异的能量就越弱。

    这诡异的变身之旅终于走到了尽头,就像有一只手在后面狠狠推了他一把,陈渭的身体忽然间从无限透明退回了有形实体。

    他毫无预兆的现身,把梁总管吓了一大跳,差点要举枪。

    陈渭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枪管:“别开枪!是我。”

    梁总管定定看着他,这才虚脱般喘了口气:“咱们逃出来了……”

    这儿是圆明园的边上,尸体和火焰的气味已经淡去,联军的人马离他们也很远了。夜很深了,清冷的秋风猛烈地吹拂着他们,两人看着对方,谁也没出声,像是要把刚刚那段奇妙的冒险中,对方的变化一一做一个记录。

    他们心中都有着极不真实的恍惚。

    “刚才的事,请你务必保密。”陈渭望着梁总管,轻声道,“不管对谁都不要提起。”

    “放心,我不会说的。”梁总管把怀里的枪交还给他。

    俩人沉默着,沿着小路往圆明园的外面走,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因为过于的震惊,他们的脑子似乎依然在困惑地咀嚼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请问尊姓大名?”梁总管终于问。

    “陈渭。耳东陈,泾渭分明的渭。”

    “在下梁国威。”梁总管停了停,“刚才那把,不叫‘警用转轮手/枪’吧?”

    陈渭回过神来,不由笑了:“这是微型冲锋/枪,我们一般就叫它微冲。”

    “微冲。”梁国威点了点头,“没有洋字,挺好。”

    他们从圆明园出来,又走了不多会儿就赶上了大部队。

    两拨人马看见自己的领袖回来了,一时全都拥了上去,几个宫女忍不住啜泣起来,就连警察们也跟着激动不已。

    “我们看见了火光,还以为队长你出事了!”小杜连声道,“这要真出了事,叫我们怎么有脸回去见赵局?”

    大盛仔细打量着梁国威,梁总管身上沾了些黑灰,但没受伤,只是眼睛亮得惊人。一向举重若轻的队长,似乎也变得心事重重。

    小伙子直感很强,总觉得这两个人身上,似乎发生了一些很要紧的事情。

    他好奇地问:“队长,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

    陈渭疲倦地摆摆手,他轻声道:“先回分局,回去再细说。”

    好在联军全都进了圆明园,再加上夜黑风高,他们不敢分散兵力,陈渭他们这才平平安安回到分局所在地。

    此刻东方天际已经出现了淡红的光芒。

    门卫老王把院子里的灯全都打开了,他一个人背着手,垫着脚站在岗亭小屋跟前,翘首以盼得快成分局门口的望“队”石了。

    远远望见人马回来,老王激动得冲着办公楼大喊:“局长!他们回来了!”

    话音还未落,哗啦啦从办公楼里冲出了一大群人!

    就连桂师傅都没睡,系着大围裙,跟着颠颠儿跑了出来。

    小杜一见,咯咯乐起来,他指着分局大院道:“瞧瞧,迎接外国元首也没这么高的规格!”

    焦娇第一个忍不住,这位大姑娘迈开长腿,拿出了当年全校短跑冠军的气势,火箭一样冲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喊:“怎么样!都回来了吗!队长呢!”

    “都回来了!”大盛冲着她晃了晃胳膊,“一个没少,也没受伤!喏,你看这不是队长吗!”

    那些宫女太监被他们这怪异的举动吓得不轻,那个年长的宫女瑟瑟道:“总管,他们怎么对着没人的地方又招手又喊叫的?这不是闹鬼吗!”

    梁国威摇摇头:“对面有人,正和他们说话呢——就是咱们看不见也听不见。”

    那宫女更加吃惊:“您怎么知道?”

    梁国威笑了笑:“我见识过。”

    到了电动栅栏跟前,焦娇扒在栅栏上,万分好奇地看着同事们身后的那群人。

    “上次带回个洋人,这次你们又把谁带回来了?”

    小杜站定,他煞有介事地一伸手:“介绍一下!这位是圆明园内监梁总管,这是皇上身边的小福子,这是常嫔身边的春喜答应,这位是张公公,这一个是春吉答应,爱吃糖,从来没吃过香蕉,焦娇你等会给她拿根香蕉……”

    他这态度,倒像给全班同学介绍新来的转学生,小杜的社牛症已经是晚期扩散了,就这短短一路,他恨不得连人老家在哪儿,家里还有几口人都问得清清楚楚。

    焦娇笑道:“欢迎欢迎!”

    大盛提醒她:“你站在里面他们看不见你。”

    焦娇醒悟过来,她绕过栅栏,这下子,等于是凭空出现在梁总管一干人的面前,唬得那些太监宫女忙不迭后退!

    只有梁总管一个人,牢牢站在那儿,面不改色。

    焦娇惊奇地盯着梁总管,她压低声音对陈渭说:“队长,怎么太监里面还有长这么好看的?原来长得好看就能当总管啊?”

    陈渭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赶紧去打水拿几条毛巾,要是有吃的就给人弄点吃的。”

    他又叹了口气:“他们受了一天一夜的惊吓,差点死在联军的枪口下。”

    焦娇一听,赶忙收起嬉笑的态度,客气地对梁总管道:“各位辛苦了,请稍作休息,我这就去拿水。”

    宫女太监们全都惊恐地盯着长裤短发的她,就像看怪物一样,做不出任何回应。

    唯有梁总管不卑不亢一抱拳,朗声道:“多谢姑娘费心。”

    他眼见着陈渭他们转身往前走了一步,鬼魅般消失无踪,不过须臾,黑暗的野地里只剩下这群宫里人。

    张公公吓懵了,他拽着梁总管的袖子:“小梁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傻站在这儿,算什么!”

    “不妨事的,张公公。”梁国威轻言细语安慰他,“那些人是去给我们找水找吃的,并不是丢下我们不管。”

    张公公恨恨用拐杖戳着地:“你还信他们?!这人影都没了!也不知是些什么害人的精怪!”

    话没说完,小杜和大盛从办公楼抬出一排金属长椅来。

    张公公那后半截话,正好落在他们耳朵里。

    小杜放下长椅,他直起腰来,没好气道:“张公公,您可说了我一路的坏话了,看在您上了年纪的份上,我可一直没吱声,你让大伙给评评理,我到底哪儿长得像妖怪了?是脑袋像黄鼠狼还是身子像刺猬?”

    张公公被噎了个正着,气成个仰倒的蹬腿王八。

    大盛乐呵呵地说:“我看你长得像个鼠兔。”

    小杜瞪了他一眼:“我看你长得像个兔狲!”

    大盛一时乐不可支。

    ……小杜似乎没发觉这二者的天敌关系。

    

    (。手机版阅读网址:

章节目录

全时空陷落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笔趣阁只为原作者关九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 第46章 第46章,全时空陷落,笔趣阁并收藏全时空陷落最新章节 伏天记笔趣阁最新章节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