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理所当然的样子让若梨无言以对。

    虽不明白裴屿舟为何会来找她,但她如今不愿理睬他。

    唇瓣微动,昏暗的烛火下,少女白皙的脸庞泛着柔暖的光泽,只见她轻轻扇动着眼睫,极为小心温吞地挪了挪小脑袋,与紧挨着她的春枝对视一眼。

    而后便故作自然地垂下眼帘,柔软的唇瓣皱了皱,像是在斟酌语气。

    将她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裴屿舟的笑意深了几分,指尖漫不经心地叩着腿,他先开口断了若梨的念头:“本世子刚看了一眼。”

    “米面油盐备的不多,勉强能维持半个月。”

    磁性慵懒的话音落下许久,屋内才响起若梨低低的咳嗽声,她又看了一眼裴屿舟,有些敢怒不敢言的委屈和憋闷。

    半晌,少女闭了闭眼,小声道:“春枝,去煮碗面给世子吧。”

    “是。”

    余光悄悄扫过得逞后神色颇为畅快得意的少年,春枝觉得他熟悉又陌生……

    她离开后,屋中只余他们二人。

    谁都不曾开口。

    多少有些不自在的裴屿舟把玩一番马鞭后便起身去堂屋,给若梨的父母上香。

    接着,少年又撩起锦衣笔直跪下,和七年前一般从容利落,神色说不上十分严肃,却也是少有的沉静。

    因着有夜色遮掩,瞳孔里的情绪忽明忽暗,深邃难辨。

    他磕了三个头。

    起身前,又深深看了牌位一眼。

    他很多时候也看不透母亲,但她向来骄傲。

    若与过去毫无关联,她绝不屑于为难若梨一个孤女。

    如今大概也只有父亲能给他答案。

    -

    春枝不敢太怠慢裴屿舟,怕他再因此为难自家姑娘,所以一碗面做得甚是丰盛,有菜,有鸡蛋,还有牛肉,色香味俱全,又给他炒了两个小菜。

    吃的都端上来后,她又悄悄与若梨对视一眼,忍着担忧和无奈,默默退出去,将简陋昏暗的小厢房留给二人。

    裴屿舟吃饭,若梨则坐在床头打络子。

    这原是张翠家的活,她和春枝揽了些过来,为他们减轻负担。

    张叔虽捡回了命,但被毒蛇咬过的腿已经不良于行,如今几乎都卧在床上,而张广要准备殿试,地里的活,还有家务事都落在母女俩身上,她们自是有些不堪重负。

    这里环境简陋,食物与国公府也是天差地别,但裴屿舟不知不觉就将面和菜都吃得一干二净。

    耳畔除却窸窸窣窣的风声,便只余若梨清浅绵软的呼吸。

    虽静,却安宁,让人不忍破坏。

    所以裴屿舟吃完后就将碗推到一边,托着下颚,慵懒地盯着坐在炕上,身上搭着被子,轻靠泥巴墙,半垂着小脑袋专心打络子的若梨看。

    感受到他直接的目光,她浓密的眼睫轻颤片刻,渐渐的,习惯以后若梨便只专注手中的事,没再在意他。

    二人就这样一个做,一个看,时间经过他们时似乎都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若梨纤长的眼睫缓缓垂下,手上的动作也变得迟钝,困意源源不断地涌着,将她的小脑袋搅得混沌起来,酸沉不已。

    原先只是眼帘开合,可没能坚持多久,若梨的头也点了起来,白皙的手指间缠绕的色彩缤纷的绳结随着她的动作点点脱落。

    最后团成一团和她的小手同时砸在被子上。

    依旧神采奕奕的裴屿舟看她这副困得不行却还要强撑的可怜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嗓音磁性,毫不掩饰戏谑。

    像是一道惹人厌的绳索,将就要倒进被子,睡过去的若梨漫不尽心地套住,拽回来。

    她困得厉害,漂亮清澈的眼软软地半垂着,朦胧一片,昏黄的烛火下,神色亦是乖顺而无辜。

    “世子,家中简陋,无法留宿,你还是早些回城吧。”

    “莫要让长公主殿下忧心。”

    松开手中的绳线,若梨揉了揉眼睛,挤出为数不多的神智,努力看向坐在桌前的少年,声音满是倦意。

    落入耳中倒多了几分勾得人心间酥痒的娇气。

    眼神微晃,裴屿舟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说不定母亲更忧心你。”

    他的语气和平常并无二致,又像是别有深意。

    奈何此刻若梨泛着迷糊,只下意识地回答:“殿下怎会忧心我,她多半是觉得,我更该……”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便如蚊蝇般细小,常人根本无法听到,但却一字不落地钉进裴屿舟心底。

    “更该什么?”

    少年追问,语气难免比刚刚凌厉,破开了若梨脑中的混沌,让她清醒了几分。

    只见少女摇着头,柔软的唇瓣也并得紧紧的,很是畏缩。

    果然,他险些成了母亲手里的棋,被她摆布。

    她想让他厌恶若梨,让她失去在京城里最后一点依靠。

    这样日后若梨真出了意外,不幸离世,除了远在边关的父亲,大概也没有人会在意了。

    瞳孔中的墨色起伏不定,浓沉而凌厉,不等它完全平息,裴屿舟便又敛起情绪平静道:“本世子今晚不回去。”

    “什么……?”

    小脑袋又不由自主耸耷下来的若梨听到他的声音本能地看过去,只是视线中的人模糊不清,而他的话她一时也没反应过来。

    “你睡你的。”

    留下这一句,少年起身往门口走。

    高大的身子在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短暂地将若梨拢在其间,又慢慢松开。

    待到她感受到一阵劲风,再次睁开眼时,便只看到合起的木门。

    屋内的烛火已被他熄灭。

    困得不行的若梨没再管他,强撑着蜷缩进被子后,便合上眼睛陷入梦乡。

    简陋发硬的炕于她而言却比国公府的紫檀木床还要踏实,就连有些粗的棉麻被盖着也比绫罗绸缎自然舒坦。

    这儿才是她的家,就算许多年没住过,依旧熟悉的让她心安。

    裴屿舟没推那扇陈旧的篱笆门,他飞身而起,下一刻便落在院外。

    夜风拂动,吹得少年鲜色的锦衣猎猎作响,背影挺拔,贵气夺目,却也多了让人畏惧的压迫感。

    “出来。”

    他淡淡开口。

    声音落下没一会儿,面前就并排站了六个人,皆是整齐地朝他抱拳行礼。

    “你们是谁的人?”

    “属下誓死忠于英国公府。”

    领头的人反应还算快,只可惜依旧慢了半拍。

    所以他们潜意识里的答案并非如此。

    唇角勾起,裴屿舟的笑意在这夜色中不甚明朗,却有几分说不出的危险戾气。

    “程若梨也是国公府的主子。”

    “若她有半点差池,我要你们的命。”

    他没上过战场,双手也还没染上血腥,可此刻的气势已是不弱,假以时日,磨砺之后超过他的父亲也并非没有可能。

    首领心思百转,多少对这看似纨绔的世子有了几分忌惮。

    只是他们的命如今还没真正落在他手上。

    “是。”

    六人齐声应下。

    “滚!”

    背过身,少年低喝,压着几分可怕的怒意。

    这些人的心思裴屿舟怎会看不透,但他如今身无功名,并无实权,一直以来依仗的都是父母给的尊荣。

    他们没有立刻服从的理由。

    放在身侧的两只手攥得不停抖动,压抑到一定程度时,少年猛地扬手隔空甩向不远处的大树,汹涌的内力将树震得“簌簌”抖动,刚冒出的新叶落下不少,在晚风中凌乱飞舞。

    过了许久,这阵动静才彻底平息。

    -

    第二天上午,苏绣姑姑来了小院,将裴屿舟请去村前的官道上。

    路边停着一辆尚算低调的马车,还未走近便已能闻到姜锦芝喜爱的香味。

    他坐上车后,母子二人交谈了一阵。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裴屿舟又跳了下来,回若梨的小院。

    那六个府兵已被苏绣唤至身后,见他回来,他们一同行礼,而后便踩着泥泞的小路离开村子。

    彼时,刚梳洗好,还不曾用膳的若梨正站在屋门口,不安地望着他们。

    回到乡下,她便不做复杂的打扮,换了一身素雅的布裙,浓密的青丝编成一股麻花辫,中间缠绕着漂亮的绸带,软软地垂在肩头。

    沐浴晨间阳光的若梨在这充满自然芬芳的土地间,有着许多京中闺秀所没有的自然清新。

    裴屿舟推开院门,发出的“吱呀”声与七年前他第一次踏足时重叠,却似乎又比那时轻上一些。

    他一步步走来,若梨不由自主地捏紧帕子,清澈的眸光有几分闪烁。

    她垂下眼帘,没再看裴屿舟。

    昨晚倦极了,他问的话她都没过脑就回答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说漏什么。

    但就算真的漏了,也已经无法弥补。

    苏绣出现便说明长公主来了,她应是要让裴屿舟回去,可为何还带走了那六个府兵?

    难道是准备用别的方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弄死——

    “程若梨。”

    在少女的神色越发胆怯不安,后背直冒凉意时,裴屿舟平静地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就在这住,别乱跑,等父亲回来我会和他一起来接你。”

    下意识抬头,若梨眸中仍未完全退去的惧意一览无余,她傻傻地与他对视片刻,回过神后便眨了眨眼,有些讶然地问:“国公爷真的会回来吗?”

    “嗯。”

    低低地应了一声,裴屿舟没再开口,只是转身离开前,他又多看了若梨片刻。

    那眼神有着她看不透彻的深邃。

    望着少年依旧挺拔的背影,她心口涌上了莫名的酸楚,视线不知不觉间也朦胧起来。

    他好像又有些变了。

    飞身上马后,裴屿舟没再看院子,追日高扬前蹄嘶鸣时,他从容地勒紧缰绳,俊美如刻的脸庞迎着春日温暖的朝阳,像是被踱了金边,天神般耀眼强大,眼神坚毅又果决。

    扬起马鞭,少年打马远去,并无留恋。

    若梨一直站在门边,还是春枝的呼唤让她回过了神,转身回屋。

    他的改变不会是因为她,没必要思虑许多。

    而且国公回来,应该也不是因为她的信。

    -

    心情豁朗,日子自在起来,时间便也过得飞快。

    眨眼间就到了六月,空气中已有了明显的热意,院子里那一株桃花树也挂了果。

    步伐欢快,喜笑颜开的春枝从张广家回来时,若梨正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沐浴着阳光,舒服地小憩。

    她的腿上摆着一方锦帕,上面绣着棵桃树,花落纷纷,翠果盈盈,栩栩如生的。

    听到声响,少女缓缓睁开眼睛,同时抬起柔荑,遮挡头顶温暖又强烈的阳光。

    看着春枝手脚都不知何处安放的激动模样,她也笑了起来。

    今日上午出殿试成绩,张广一定是中了。

    飞扑到若梨身边,春枝忘却了规矩,直接将她拉起来,带着她蹦蹦跳跳,手舞足蹈。

    雀跃许久后,春枝终于冷静了几分,她红着眼眶,笑着道:“姑娘,张广他中了三甲!他有机会做官了!”

    寒门子弟若要入仕唯有科举一条出路,再加上圣上治国严明,严查舞弊,所以张广这些年一直专心读书,不曾成家。

    如今二十五岁不到得了三甲,也算苦尽甘来。

    抹去春枝眼角的泪,若梨难得的露出几分顽皮的神色,她眉眼弯弯,声音甜美:“恭喜你呀,希望张广日后步步高升,让我们春枝的日子越来越好。”

    看着面前清秀动人的女子,若梨的心间又涌上酸楚和不舍。

    她该放春枝离开了。

    留在她身边的时日越多,她或许便越难脱身。

    “姑娘你净打趣我。”

    沉浸在喜悦中的春枝没有察觉到若梨短暂的情绪变化,她吸了吸鼻子,难免有些不好意思。

    取出帕子将泪擦干,春枝复又看向面前的少女,表情变得神秘起来:“姑娘,你猜世子考得如何?”

    若梨愣了片刻,又柔柔地笑起来,显然是没再将裴屿舟的事放心上。

    “他自是不会差的。”明明声音很软,话也好听,却多了之前不曾有的疏离。

    心底轻叹口气,春枝的语气仍有雀跃,还带点调侃:“世子他如今可是探花郎,京中的贵女们说不定会去榜下捉婿呢。”

    眼帘半垂,若梨短暂的沉默片刻,就在春枝以为她会有那么点忧虑的时候,少女轻轻笑着,柔声道:“那,希望他能被一个很好的女子捉回家。”

    她没有一丝生气或担忧,也不曾有任何刻意。

    这是发自真心的愿望。

    微风拂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以及发丝间缠绕的柔软绸带,属于少女的幽香也被吹开,飘向远方。

    姑娘应该是真的放下了。

    有些心疼和遗憾,正要说话的春枝蓦然对上了院门前站着的少年的视线。

    她微张着唇,神色惊滞。

    世子这是在生气吗?

    见春枝神色不对,背对着门的若梨侧过身,下一刻便被吸进裴屿舟的眼底。

    作者有话要说:

    裴狗日记:她希望我被其他女人捉回家,她不爱我了。

    (你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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