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的第一天,高瞻便私底下与郑昭余景阳他们联系,告知这里的地址与自己的情况。

    他们要过来看看,他阻止了,为此,还同他们视频,向其证明自己真的安全无恙。

    高瞻身体状况确实好了很多,他想回校上课,但严旬安并不允许,理由非常充足:“你连书上的字都看不清,去那里做什么?”

    高瞻想说他可以先去听讲,记住理论步骤,且班里还是有一些同学能够并愿意帮他操作的,届时好了再亲自上手实践一番,但看到她淡漠冷然的脸,他便不再争辩了。

    严旬安刚从外面回来,不知是谁惹她生气了,心情不大好。

    高瞻想离远些,不愿触她霉头,省得又被当出气筒。

    在厨房吃了点东西,他犹豫了许久,还是决定盛一些食物端去给她。

    且当,感谢她这段日子的照顾吧。

    严旬安还是保持着原来侧躺在床上的姿势,一动不动的。

    高瞻将盘子放在桌上,轻手轻脚绕到床的另一边,她闭着眼,不知睡没睡。

    “要吃东西吗?”

    高瞻蹲下来问她。

    严旬安睁开眼。

    高瞻只能看到这个明显的动作,至于她眼中承载着的是被打扰的怒火或者其他东西,就瞧不清了。

    “我做了炒饭与玉米排骨汤,要吃吗?”

    这套公寓面积不大,是有相关合作的开发商送的,除了主人卧室、书房、休闲厅外,勉强挤出给佣人居住的房间只有一间,因此除了随时要保护严旬安人身安全的钟鸣外,包括煮饭的佣人,也只能定时过来工作,结束后立即离开——严旬安也不喜别人在她面前晃荡。

    这会已过饭点,佣人准备的食物都冷了,高瞻一连吃了好几天营养餐,想换口味尝尝家常菜,便动手利用了现有的食材。

    他做了三人的份量,自己,严旬安与钟鸣。

    若是严旬安不吃,他打算留作夜宵。

    严旬安看着高瞻,突然抬起了手。

    高瞻见此本能偏头。

    是躲避、防御的姿势。

    严旬安顿住。

    半晌,严旬安出声,“我又不是要打你。”

    却有几分心虚。

    她弄伤他的次数不算少了。

    高瞻也有些许尴尬,“嗯。”

    严旬安坐起来,又一次伸手,“拿过来。”

    “什么?”

    “炒饭玉米汤。”

    炒饭加了鸡蛋、腊肠,黄瓜,多料混合起来,味道竟还不错,上面还铺了海苔碎,玉米汤也很鲜甜,不知是捱了一天饿还是饭菜本就可口的缘故,严旬安吃得一干二净。

    方才烦闷的心情随着胃部被填满而消散了不少,严旬安用手帕擦嘴,“以后你做饭。”

    “嗯,好。”

    这样也好,他的衣食住行都被严旬安严格控制住了,能夺回一项自由,从中找到一个平衡点,稍微安抚了他这阶段的迷茫,不安甚至是深感空虚的情绪也好。

    高瞻掌勺后,严旬安上完课,多数会回来与他一块吃饭。

    偶尔严旬安还会点菜,但高瞻并非无所不能,她骂他没用,拿着菜谱去厨房,一边读着“盐少许、生抽半勺”一边给他拿佐料食材,让他操作,这样做出来的饭菜,算得上是两人的共同成果。

    享用自己的劳动成果,是一件很快活满足的事情。

    后来,严旬安要求他雕一些小玩意儿,她记得前年他给朱肖喜他们雕的唐三藏师徒四人还有一匹白龙马,她不想跟别人一样的,于是要了一套十二生肖。

    为了延迟胡萝卜生肖蔫巴的时间,严旬安还没来得及细看,高瞻雕完一个,她就赶紧送进了冰箱。

    高瞻看着她又转身去冰箱的背影,快速的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然后忽略手指上两道小割伤愤慨发出抗议,继续持刀雕刻。

    雕到最后一个生肖猪时,高瞻的速度明显放慢了,把胡萝卜端得很近,几乎是要糊到脸上了,只有这样他才能看得更清楚。

    他极度认真的态度感染了严旬安,她也凑近来瞧,看着看着,就蹙起了眉头,“为什么在耳朵上加蝴蝶结?”

    之前那十一个生肖他都没有刻意去细化性别,毕竟以他现在的视力是有些勉强。

    “这是你的生肖。”高瞻脱口而出。

    严旬安愣了愣。

    高瞻垂下了脑袋。

    红红的耳尖,在夕照下愈发剔透,耳廓中的细小静脉,温热的血液以一种反差的静默姿态流动着,其上周围的绒毛挥散着柔光。

    一股强烈的悸动,在两人之间回响。

    不知过了多久,严旬安说:“继续,雕完。”

    高瞻点头,一个完整的小红猪很快就出来了。

    严旬安接过,嗤笑一声,“我有正当理由怀疑你在骂我是只母猪。”

    “不是,”高瞻解释,“我没这么想过。”

    严旬安不过是开玩笑罢了,捧着胡萝卜猪瞧一边往冰箱走去,不得不说,这只生肖猪比其他生肖都要精致,连猪尾巴都格外可爱。

    她觉得她会永远记住这只小猪。

    有一天下课,朱云贞不知怎的,特地来找严旬安去吃火锅,说自她金屋藏高瞻后就没跟她吃过饭了。

    朱云贞并不知高瞻在派对上出事,只晓得严旬安与高瞻已经发展到同居的这一步,心里高兴的同时,不免有些怅惘,为了疏解这莫名复杂的心情,她照常找了乐子:赛摩托车。还因此受伤住院了。

    之前严旬安烦闷就是因为去医院探望,撞见了她与别人亲热。

    “不是还没好?”严旬安看向朱云贞缠着绷带夹板的手指,她食指骨折了。

    朱云贞说:“不碍事。”

    严旬安也没再说什么,反正她改变不了她的任何决定。

    严旬安不由分神:还是高瞻听话,医生嘱咐,他都不用她提醒就一一遵循了。

    这会,高瞻应该是在做饭了。

    是不是该打个电话告诉他,她不回去吃晚饭了?

    严旬安到了餐厅仍对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她觉得巴巴着跟高瞻说她不回来吃饭很奇怪,很别扭,这像是既定成俗的行为,与夫妻就该对婚姻忠诚,子女就该赡养父母一样,而她不回去吃他做的饭,就会很不应该,对不起他。

    “不下猪肚?在想什么?”朱云贞问。

    严旬安摇头不答,心不在焉的伺候着朱云贞用餐。

    用餐将要结束,朱云贞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她的新男友打来的,唤她过去喝酒。

    听着朱云贞爽快应下并说要带上她,严旬安一颗心直往下坠,问道:“你这手还能去喝酒?”

    朱云贞不大在乎,“没事的。”

    严旬安却有些不耐烦,现在已经八点了,去喝酒不知要什么时候才能走人,“我不去,你要是去的话,我送你过去就走。”

    朱云贞嘴角下垂,像挂上了油瓶,半真半假埋怨道:“这段时间你都没陪过我,到底有什么重要事?”

    严旬安见不得她这副表情,以前她就答应过朱云贞妈妈不让她受半点委屈,顾忌着她现在受伤,语气和软了不少,哄着:“没什么重要事,陪你去,行了吧?”

    “行,”朱云贞也知她不喜欢那种氛围,难得这么体贴补充道:“到时我不让他们吵你,我也少喝酒,你静静陪着我就行了。”

    严旬安点头,转而又想,既然也不想喝酒,那为什么还要去呢?

    离开酒气熏天的会所,将朱云贞安全送到家,再回到公寓,已经接近凌晨十二点半了。

    公寓内留着一盏昏暗的灯,厅静悄悄的。

    严旬安让钟鸣回房,脚步匆忙上楼,还没到卧室就听见里面传来高瞻的说话声——

    “可是你知道,哥只会唱国歌,这样你会更加睡不着吧?”

    刻意压低了的温和嗓音,再加以不时清朗的笑声,仿佛是无边夜色中最为明亮且安定的存在。

    只是这存在并非为她而存在。

    严旬安握住门把手,继续听着。

    “……嗯,尽量少去那里吃饭吧,你阿月姐姐只是在店里兼职,次数多了经理也会有意见了……我当然知道你很乖,我们阿怜最乖……我也不知道戌时哥有没有与别人交往,为什么突然关心这些?不过为了满足阿怜的好奇心,到时候哥可以帮阿怜问问……”

    “阿怜,这些你不用担心,哥哥当然会照顾自己,只要你好好的,哥也会好好的。”

    “……不打扰,哥也刚好没睡,下次睡不着还来找哥哥,行吗?”

    “我们兄妹俩都好久没说过悄悄话了。”

    “……好,我们明天再聊。”

    “晚安,阿怜。”

    紧接着,严旬安听见他躺下的细微声响,竟是没有半分要等她的意思,她径直推门而入。

    高瞻闻声而起,“你回来了。”

    高瞻暗自松了口气,即便知道钟鸣跟着严旬安,还是忍不住担心,毕竟这段时间,严旬安晚上都会在他身边。

    约莫半个月了,一个习惯养成的时间也差不多如此,他承认,今晚她不在,他不习惯。

    “怎么?不希望我回来?”

    严旬安逼近,身上携带的烟酒味钻入高瞻鼻中,发皱凌乱的白色针织衫上的口红印记映入高瞻眼底。

    高瞻垂下眼帘,“没有。”

    严旬安冷笑,“我若回来早些,岂不是打扰到你了?”

    面对她的倒打一耙,高瞻神情如常,“不是。”

    严旬安不想拿那点破事发飙,但实在憋不住火。她整晚都心身恍惚,一想到他独守着空房等待至深夜,愧疚又心焦,甚至还想好了寻个什么由头去补偿他,结果他趁她不在,与他人大聊特聊,自在快活,根本就不记得她的存在。

    严旬安深吸了几口气,冷喝道:“起开。”

    高瞻走远些。

    严旬安一下子倒在他原来躺的位置上,下达强制命令:“给我脱鞋。”

    高瞻蹲下,拉开白色靴子拉链,刚脱了袜子,肩膀就挨了一脚。

    力道算不上重,只是因为半蹲的姿势,高瞻重心不稳,一下子跌在地毯上。

    严旬安立即收回脚,讷讷道:“没用。”

    严旬安生性薄凉,措辞甚少,算起来,这几年她对高瞻说过的话,远超于之前。但这些话中频率出现最高的是:废物、滚、没用与蠢货等尽是充满贬低色彩的字眼。

    《小王子》中有句话说到:语言是误会的源头。

    其实多半时候,她并非真的如自己所说的那般觉得高瞻不堪,只是她口是心非,言不由衷,她都习惯了用这种方式来掩饰因他产生的紧张、关心或者高兴等情绪。

    许多年后,她才明白,高瞻那时在休息站中说见到她就恶心想吐的真正意思,除了他自身的原因,她屡屡对他的侮辱也噬心蚀骨。

    现在,一无所觉的严旬安见他跌坐在地上,被他可怜兮兮的模样打动,想就此作罢,可那几下得意温朗的笑声又出现在耳旁,她狠了狠心:

    今晚她非要折磨死他。

    严旬安要吃饭,不许高瞻端来原先留给她的饭菜应付她,得他现做的,再一口一口的喂她。

    严旬安要洗澡,高瞻必须全程跟着,她泡在浴缸里,见他在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好笑,泼了一把水过去,打断他的入定了;在他服侍她穿衣的时候又故技重施,百般阻挠。

    严旬安要换床单被套——刚刚一身臭味睡在上面,她也很嫌弃,换的过程中他需一刻不停或背或抱着她。

    严旬安还要他唱歌。

    他不是想唱吗?唱个够。

    可高瞻的嘴巴跟紧闭的蚌一样,死活撬不开。

    严旬安软磨硬磨都无法,气得扯住他的领子,将他拉近,在那柔软的双唇狠狠的咬上一口。

    说狠也没多狠,都没肿。

    倒因为这惩罚,一股莫名而熟悉的颤栗在四肢蔓延开来。

    严旬安推开他,身子软趴趴的。

    夜深了。

    严旬安见高瞻眉宇间疲倦困顿浮现,总算出完了恶气,又让他滚来,一把抱住他准备睡觉。

    “不准乱动。”

    她警告着他,也警告自己乱跳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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