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炎炎，灼热的气浪一阵阵拍打着人的身子，脚下的黄土地干裂发硬，两旁的草木耷拉着叶片，凡有水分之物，都难以幸免。
赵三冬咬一口果子，汁水清甜，头上是两片芭蕉叶做的帽子，遮挡住毒辣的太阳，倒也还能偷得片刻阴凉。前几日饿坏了，导致她从今早醒来便没有停过嘴，走时将山鬼庙的贡品洗劫一空，装了满满一包裹，盘在胸前边走边吃。
“吃吗？”她洋洋洒洒问了一嘴，也没指望旁边的人回话。
说起来她好像稍微抓住了这少年山鬼的一点性子，只要不靠太近太久，动作不要太粗鲁激怒他，整体上还是相对安静的。就像现在，她将所有重些的包袱捆到他身上，自己则轻轻松松走路，舒服极了。
正念着他的优点，三冬突然发现前方一户人家和谁吵起来了。半佝偻着腰的老人站在院子前叫骂着，院子里围着的栅栏里面鸡飞狗跳，还有个蹲在那里的白色身影。
闯祸了，她丢掉果子奔了过去。
“你这个贼，光天化日之下偷我的鸡”老人腿有些不利索，颤颤巍巍就要走上去。
蹲在鸡圈里面的白玉宸正要抓住只鸡，旁边受到惊吓的鸡疯狂扑棱着翅膀，鸡毛被掀到空中，凌乱一片，他颇有些不耐地看向骂骂咧咧的老人，眼神渐冷。
“老人家——”赵三冬飞身上前抓住往前走的老人。这个年纪，被他一个掌风就能直接送走吧，是的，变成怨鬼后还得她来接手。
她对着老人一阵嘻嘻苦笑，回头喝到：“白玉宸，你快停下来。”
少年懵了懵，一根鸡毛漂浮着落在他头顶。
意识到语气过于凶哉，她又软了软嗓子道：“是想吃烤鸡吗？你先过来，我马上给你做。”
“你们”老人上了年纪，声音发抖，“你们这是抢劫啊，我要报官。”
“不是抢劫，老爷子。”赵三冬无奈掏出怀中的银票，递给他道：“这几只鸡我们买了可好？”
先前从穆府管家芸娘手里拿过来都是大额银票，碎银子没带多少，来的路上就已经用完。此刻她掏出来这张面值五十两，整院子的鸡都可以买走了。
心痛。
老爷子收了银票，嘴也不骂了腿也利索了，连连进去一手抓住两只鸡举起来，“是装麻袋还是竹筐，公子您看哪个好带走？”
“”她不过是把头发盘上去，穿的素了些，竟然直接被认作男儿身了么？
走了近三个时辰才看到这么一户人家，三冬疲了，转头看到白玉宸灰头土脸的样子，便对老爷子笑道：“给我们四只鸡就成，另外大爷您这里有水吗？我二人一路风尘，还需洗漱整理一番。”
听到这话老爷子乐了，脸笑出褶子，指着后面的土屋，“当然有，二位里面走。”
赵三冬吭哧吭哧端来几桶水，搬来木椅，将白玉宸安置在上。今日主要整理他。
她拿起老人的木梳，站到他身后想给他梳洗。
结果白玉宸也跟随她转过身子看着她，满眼不解，陈旧的木椅随着其动作吱吱呀呀地响。
“你不用动。”她轻轻按住他肩膀，脑子里骤然闪过之前被他一掌拍飞的画面，立刻松开手。
这厮之前应该从未被人束过发，若是他不喜旁人碰他头发当怎样？
“你喜欢披着头发吗？”她蹲下来与他平视，指了指自己的头，“像我这样扎起来可好？”
少年也伸出手指着她脑袋，“不要这个，丑。”
赵三冬：“”
她气笑了，还没嫌弃他蠢，他倒先编排起自己来了。
不过总归头发是可以摸的。
一手抚上他长发，凉而柔顺的触感，粗细均匀，光泽随着她向下的手流动，犹如山涧瀑布。
真是奇怪，那蹲在昏暗林子里生食野鸡的蠢笨山鬼，竟然有这样一头华发。
两人身前立着一面铜镜，一条细长裂缝将人像切分开，少年俊美的脸化作两片错开来。
三冬盯着镜中少年，手中不断比划着动作，头发挽起又放下，扎上又松开，最终瘫坐在了床上。在她过往的十六年中，除了偶尔跟老神棍绑绑头发外，再未给谁束过发。
怎么都不满意，盘起来太厚太长，扎一捆看起来又很古怪。
白玉宸转过身来看她，擦洗干净的脸俊美不可直视，两人平视下，她这才弄懂其‘美’之来源，那双狐狸般的眼睛，眼尾轻柔向上，澄澈如湖。
窗外蝉叫声阵阵，安静又嘈杂，她仿佛突然想到什么，嘴角慢慢扬起。
正午时分，一方简陋民房内，四方桌山盘盘碗碗摆了个满，刚出锅的菜还蒸腾着热气。
围坐在桌边的老爷子眼巴巴看着，正巧赵三冬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帘后面出来，笑道：“老爷子您若是馋了就先吃，在下那傻哥哥许是还有一会儿才出来。”
她那傻哥哥自然就是白玉宸了。没办法，本想帮他擦擦身子，奈何此人死活不让扒开衣服，只好将其留在屋里，盼着他能将自己抹干净些。
“哎呀，小公子快坐下来吃吧。”老爷子抓起碗中的鸡腿，咬下一口含糊道：“带着这么个蠢笨兄长，想来定是吃了不少苦吧。”
说到她心坎上了。三冬坐下就开始哭诉：“您老人家可算是说对了，我这哥哥是又臭又蠢，整日披散着头发四处乱跑，吓着人了也还需我去摆平，这日子过得实苦啊”
这几日净对着那少年山鬼，又受了些皮肉之苦，她心中窝了火，此刻有人问起，自然是无害不言了。
一老一少正凑在一头讲着，卧间的门吱呀一声响起。
门后走出一白衣少年，抬腿迈步间修长身姿配合门框微微弯下，耳边长发被系在脑后，额前散下几许碎发，将本就精致的眉眼修饰的更为惹眼，天赐容颜人间仙珠。
老爷子咬在口中的肉直愣愣掉了下来，他恍惚间问道：“这是神仙下凡了？”
赵三冬也怔愣了一瞬，虽然知道这厮好看，但是当他干干净净披着日光走出来时，还是被惊艳到了。
还有一点浅浅的骄傲。毕竟是她打扮出来的。
“来，玉宸，过来坐。”她笑嘻嘻叫着他，将装烤鸡的盘推倒他面前，柔声道：“还热着呢。”
白衣少年站定在桌前，抱着烤鸡就要蹲下，被三冬一把拦住。差点忘了这厮没在桌上吃过饭。
老爷子睁大的眼中满是困惑，一眨不眨看着对面二人，看着那个头小小的公子哥按那白衣少年的肩。两人的体力相差应是相当悬殊的，毕竟这小个子公子已经憋红了脸，才勉强将人按坐在凳子上。
“你给我坐好了吃，否则以后就别想吃了。”
怎么什么都要教呢。三冬微微垮了脸，威胁他。
白玉宸脸上表情无太多变化，只一双眼睛转了转，后低下眉眼道：“好。”
见他低下头乖乖吃鸡，三冬这才松了口气安心吃起饭来。不过不知为何，刚刚他低下眉眼的一瞬，她居然感受到了一丝委屈
肯定是因为他长得太好，这层皮囊太具有欺骗性，古人言，越是美丽的越是危险。他是能一掌将人直接拍到地府转世的，可不就危险极了。
吃完饭要继续赶路，可惜这农户没有马匹，只能到镇上购置了。
老爷子饱餐一顿，先前又收了大笔银票，许是心中有愧，此刻正往竹篓里拼命塞东西，瓜果干菜，另一个竹篓里则装了好几只鸡，还时不时‘咯咯’叫唤着。
“够了，够了。”三冬无奈，这两篓子也难背啊，到镇上还得五六个时辰呢。
“那哪儿行，小公子不仅给银票，还做饭给老头子吃陪老头子说话都带上吧，总归是要吃的。”
老人家的心意都实在。
见他佝偻着腰搬动竹篓，脚步蹒跚，三冬恍惚之间仿佛看到老神棍的身影。
她不再阻挠，上前一步扶住老爷子，唤来白玉宸。
不知为何，出了山后他似乎乖巧很多，比起言语，他仿佛更依赖于靠面部表情去感知。
“你背这篓吧。”她向下挥挥手，“背对着我蹲下来。”
少年依言照做，三冬将背篓放上他肩膀。到底身量长，半人高的竹篓到了他身上倒显得小了。
“应当让他背这篓，这瓜果实在些，小公子这身板恐怕着不住。”老爷子在旁边建议。
这瓜果确实实在，她还算是个练家子，也得两只手才能抬起来。
不过她又没说要自己背。
“来，再蹲下。”
三冬绕到白玉宸前面，将装瓜果的篓子背在他前面。
“”老爷子罕见的沉默了半晌才道：“那二位公子路上慢些才是。”
走出来时已过了最热的正午，两人一左一右前进着。
白玉宸身前一篓身后一篓，看起来极其庞大，但即使这样，也不见他步伐有一丝凌乱，甚至一滴汗都未有。
啊嘞，这可是山鬼，半鬼半神，怎可与凡人之躯相比。
两人徒步走着，三冬时不时停下来从背篓里捞出一两个果子啃。
她诱惑一般将果子伸到他眼前，问：“想吃吗？”没错，就是要不厌其烦的问，要让这厮不再只惦念着山鸡。
人间美食千万，好歹来一趟，只有这点出息怎么行？
白玉宸脸上表情淡淡的，长睫轻抬，将目光从果子移到她脸上，闷声道：“不要。”
不吃就不吃，年少不知果子香。三冬不再理他，转过身就着袖子擦了擦，便又接着啃了起来。
一路边走边吃的后果就是，走了四五个时辰都没到镇上。天却已经黑了。
没办法，只能找地方将就着歇下了。前方恰好有两颗大树，底下一片平坦。
三冬拿出火折子，捡了几根木材烧起来，两人围在火边靠在树上打算就这么将就一夜。她前几日的伤还未痊愈，整个人昏昏沉沉，坐下来就靠睡在了树上。
白玉宸本是百无聊赖盘坐在地上，正想将背篓里的鸡拿出来烤，突然就僵住了身子。
身旁靠着树干的少女忽而靠在他肩上，下一步却没了动静。
他映着火光的眼睛迷茫空洞，闪烁跳跃着的火光明明灭灭，侧头久久看着少女睡颜。
长夜漫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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