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损的氧气瓶躺倒在沙滩上,嘶嘶漏气的声音减弱不少,阀门上的压力表逐渐归零。

    天边传来了隆隆的雷声,闪电之下出现了短暂的白昼。

    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海浪的比之前更加强劲地冲刷上岸。

    宋连蝉疲惫地爬上沙滩上,被海水呛地直咳嗽。

    直觉告诉她,另一具崭新的棺材里装着的,一定是那个失踪的姑娘。

    可她已经没有第二次机会下水了,因为此时此刻,他们已经被赶来的岛民团团围住。

    借着闪电短暂照亮的瞬间,她看到了那些人可怕的脸色。

    有人猛敲了她的后脑勺,眼前陡然变黑,她在骤雨中昏迷。

    被救上岸的老人虚弱无比,但她依旧强撑着起身,给了顾青陶一巴掌。

    然后有些倔强地往海里爬。

    顾老在一旁脸色阴沉,挥手让其他岛民把虚弱的妻子带回去。

    她在暴雨中呜呜地哭着,白发黏在脸颊,仿佛经历了什么绝望无比的事。

    顾青陶被几个大汉抓着,情绪也有些崩溃。

    他对着母亲倔强地背影大喊着,“妈,求你了,别去……”

    顾老怒火中烧,“你个不孝子!你知不知道你妈为了你,牺牲了多少!现在全部都功亏一篑了!”

    “那你们有问过我吗?她的牺牲是我想要吗?我根本不需要!”

    顾老被气得说不出话,只是径直走到儿子面前,重重地给了他一巴掌,“带回去!”

    ……

    ……

    沈尧山在海边发现了模样怪异的死鱼。

    他从没见过这种鱼,不仅体型庞大,还满口利齿。

    他本来是出来透气的,就顺手捡了根棍子戳了戳鱼腹。

    没想到这一戳,就把死鱼的腹部戳破了,里面竟然掉出一根断指。

    这下他炸毛了。

    他就知道这座岛没这么简单!

    出于打击犯罪的职业本能,他迅速回到木屋,把正在照顾宋连蝉的苏信叫了出去。

    两个人顺着沿岸的鱼尸一路寻找,追根溯源,终于在北半岛的崖顶发现了一些饲料桶。

    “这就是我那天看到的饲料桶。”沈尧山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全部都是鱼。

    “所以,他们到底在喂养什么东西?”他有些恐高,只敢站在离悬崖不是很远的地方探头向下看。

    底下浪潮滚滚,拍打着遍布在崖底的礁石。

    那些礁石奇形怪状,无不尖锐带有棱角。

    浪涌褪去后,遍地浮沫,更多埋藏在水里的礁石显露出来。

    他向后缩了缩,生怕风大站不稳,把自己吹下去。

    和沈尧山相比,苏信似乎并不畏惧这样的高度。

    他站在悬崖的最边缘,淡然地向下一瞥,你从他的眼睛里看不见任何恐惧。

    “到底在喂养什么,试一试就知道了。”他将那一桶饲料踢翻。

    鱼腥味很快被风带走,许多鲜活的大鱼扑腾着身子坠下悬崖。

    正赶上一波浪潮褪去,原本应该重归平静的海底,忽然升腾起无数庞大黑影。

    它们探出水面,你争我抢,对着天空露出利齿。

    沈尧山被这一抢食的画面吓到了。

    这些鱼模样怪异,十分凶残,咬合力惊人,攻击性极强,和他之前发现的鱼尸是同一个品种。

    它们在水底盘桓的时候,交织成的巨大黑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沈尧山的脑子里咯噔一声,“难道……这就是那天晚上在渔人湾附近,攻击船的黑影?”

    他联想起鱼腹里的那截断指。

    “那渔人湾附近那些船支残骸,还有那些失踪的人,也都是这些东西造成的?”

    苏信转身背对着崖底,看向他的身后,“这些怪鱼似乎已经被这里的人驯养了,一旦有船支靠近渔人湾,就会被攻击,他们以此来确保,岛上的秘密不会被外人泄露出去。”

    “秘密?什么秘密?”

    沈尧山没能从苏信口中知道更多。

    因为下一秒他看到,苏信张开双手忽然向后倒去,比直地坠落下去。

    他的身影一下子就消失在了眼前,不给他任何思考的空间。

    沈尧山不敢置信地朝着悬底看去,那里只有浪花,浮沫,和随后涌上海面的一抹鲜红血水。

    他觉得苏信有些不可理喻,甚至吃惊地想说脏话。

    他就这么……死了?

    “抓起来!”

    沈尧山还没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就被身后悄然靠近的人套住了脑袋。

    一闷棍下去,就只能在梦里继续吃惊了。

    一个身材高大的岛民靠近崖边朝底下看了一眼,随后朝着顾老摇了摇头。

    人群这才散开。

    ……

    ……

    沈尧山是被宋连蝉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后脑勺的钝痛依然明显,他的双手被反绑着,没办法摸一摸。

    “醒醒!苏信呢?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被抓来?”

    她的状态看上去不太好,嘴唇苍白没有血色。

    说起苏信他才反应过来,“艹,他就是个疯子,直接在我眼前跳崖了!那悬崖十几层楼这么高,底下还全是吃人的怪鱼和礁石,我想不通,他居然就这么跳了下去……”

    这会儿也注意到宋连蝉脸上担忧的表情了,他有些迟疑地说下去,“底下有血涌上来,我没看到他浮上来,对不起……我觉得他可能……”

    已经死了。

    后半句话他没敢说下去,因为此时她的脸色已经很不好了。

    聊了没有几句,外面的守卫大概听到了里面有说话的声音,进来几个人,把宋连蝉带走了。

    “你们要把她带去哪里?你们敢动她试试!”

    沈尧山站起来反抗,迎来的却是更为粗暴的对待。

    宋连蝉的体温一直很高,时而觉得热,时而又觉得冷。

    他们把她单独关在了顾老妻子生病时躺着的房间里。

    屋子里漆黑一片,所有的窗帘都被拉上。

    窗外是永远都散不开的海雾。

    这里的湿气很重,她仰面躺在那里,一摸地上,全是潮湿的水渍。

    隔壁传来了沈尧山的惨叫声,他为自己的反抗付出了代价。

    他还咬着牙不认输,“有本事给我松绑,你们一个一个上,群殴算什么好汉!”

    她闭着眼睛,听着沈尧山的闷哼,咆哮,和更为痛苦的惨叫,想要攥紧拳头,可她的力气渐渐被抽空,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了了。

    她觉得胸腔酸涩无比,眼泪随时随地都会溢出。

    沈尧山的惨叫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苏信又生死未卜……

    推拉门被打开。

    顾老打开手电走了进来。

    她立刻收敛起所有情绪。

    “本来想把你们当生意人,是你们自己多管闲事,葬送生路的。”

    顾老走进来,倒了一杯水,捏着她的下巴灌进去。

    那水的味道苦不堪言,不知道掺杂了什么东西。

    “至于你那个朋友,谁让他是个调香师,偏偏还是苏家的人,是个大麻烦。原本我们抓了他,也要把他丢下去喂鱼的,他倒是有自知之明,自己跳了下去,尸骨无存,这么好的一具躯体,有些可惜。”

    顾老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在我们这里,活人的躯体像宝藏一样珍贵,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连蝉艰难地说了三个字,“沉水香。”

    顾老有些意外,却还是笑着夸赞她,“人不沉水,何来异香。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只可惜,活不了多久了。”

    顾老站起身来,再次关上手电,让房间里保持黑暗。

    “还差一点点。”

    起先,宋连蝉不明白,顾老临走前那句“还差一点点”是什么意思。

    可她继续躺在黑暗中没过多久,就有些明白了。

    眼睛看不到任何东西,听觉却变得异常灵敏。

    也许是因为顾老给她喝了那杯奇怪的水的缘故,她觉得自己的某一部分仿佛已经和那些霉斑融合了。

    她能清楚地感受到它们的生长轨迹。

    墨绿色的,有厚重的毛绒质感。

    从天花板一直蔓延到吊灯上,再到四壁,地面。

    它们从四面八方过来,朝着她汇集。

    野蛮生长的时候,发出类似于冰雹融化的细碎声响。

    她在黑暗中抬起一只手,从手背,翻到手心,再到手背。

    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她觉得,它们就在那里了。

    她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个培养基。

    等到合适的温度,湿度,甚至连同那些霉斑也到达某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她就会被封在沉香木的棺材里。

    被沉入海底。

    在这个时候,她的躯体就成了沉水香生长的温床。

    已经没有人会来救她了。

    她要抓紧最后的机会自救。

    按照房间里目前的布置来看,这些霉斑的生长似乎要隔绝光线。

    所以她竭尽全力地爬了起来。

    地上柔软而湿润,一切都像她梦境中的那样,每走一步,就会渗出血来。

    这些霉斑铺就的地毯踩上去嘎吱作响,她几乎已经忍受不了这里湿润的气候和空气了。

    她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小心翼翼地扶着墙站起来,每走一步,都要大口喘气。

    还差一点,就抵达窗边。

    还差一点,就够到窗帘。

    可当她拉开窗帘的时候,感受到的又是新一轮的绝望。

    窗外漆黑一片。

    是黑夜。

    和永远也散不开的浓重海雾。

    没有一丝光亮,能够透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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