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先生客气，举手之劳。”
那女声果然一如刚才柔美，老何里正只觉仿佛有只夜莺在自己耳边婉转歌唱，内心甚至开始凭借着记忆里仅剩的多年前的对于女子的记忆为这声音的主人勾画起了画像。
鲁二娘那边转眼馄饨就好了，她没好气地乱七八糟调料加了一大堆，尤其辣椒和醋，狠狠给二人加了个够。
她把两大碗“哐”一下放在两人面前，热汤正好撒到老何里正的胸前，一下把他从幻想中给痛醒了过来。
老何里正骂人的话都在喉咙口了，他一下又给咽了回去。
他只能咬牙切齿：“你小心点！”
鲁二娘自然是不理他的，还反手甩了两双筷子给二人。
东瓜接的很快，但他拿到筷子的瞬间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这城里吃馄饨都用筷子的吗？好了不起啊。”
鲁二娘揣着手，道：“是啊是啊，拿筷子吃馄饨可了不起了，你慢慢适应适应。”
东瓜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好啊，以后我也是城里人了。”
老何里正自然知道这是鲁二娘在故意折磨他，但又想着好歹在另一位女子面前维持一下该有的风度，便只好将就着在桌子上摸索。
东瓜见状，赶忙把筷子和碗送到了他的面前。
老何里正强装镇定，用筷子在碗里搅和。
鲁二娘一一旁挑刺儿：“会不会吃啊，搅坏了不好吃不算我的啊！”
老何里正充耳不闻，好容易感觉筷子里捞着东西里，他把嘴凑到碗跟前，拿着筷子往嘴里刨馄饨。
一口进嘴，烫不说，辣味和酸味齐发，他一下子就呛住了。
奈何这时那悦耳声音的主人正巧开口和他搭话：“瞧着你们不像这里的街坊，你们从哪儿来呀？”
东瓜嘴里胡吃海塞的，想回答，只发出一串“唔唔唔”的声音。
老何里正本来正呛住呢，这会儿为了回话，囫囵就把嘴里的东西吞了进去：“咳咳，我们，我们就住在郊外的村子里，今天来城里办点事。”
说完又觉得不妥，他觉得自己这个自述难免让对方有点看轻自己，于是又故作轻松：“我做生意的，今天来做个大买卖。”
太后很捧场：“哎呀，大生意，真是了不起。郊外哪个村子呀？您一看就眉清目秀，想来那地方肯定风景不错，水土养人。”
老何里正看不见有些年了，这些年来被别人喊过的不堪入耳的外号多了去了了，却难得有人夸他眉清目秀。
他也没觉得有不好意思，只觉得自己多年以来真是风韵不减当年，这位女子当真是慧眼识珠。
老何里正心里畅快，搭话的也快：“就是城郊的瑞广村，可能没那么有名，主要是这些年大家都住在繁华的市井里，少有见到村子美景的机会。”
鲁二娘是知道瑞广村的。
这村子有什么渊源她也知道，但那村子出了名的穷破荒，哪有什么好看的风景。
青州城里的人们要去也去赏赏另一头村郊的海棠还成。
啾啾也是知道的。
这个地方柳伯伯告诉过她。
但她却不知道这里竟听起来这么不错，她满脸好奇，心里开始想着他们一家四口去那里玩耍的可能性。
同样看着兴致勃勃的还有一直捧着老何里正说话的太后。
鲁二娘看她，也没从她的表情上得出个所以然来。
她不相信太后是不知道瑞广村这个地方的，这地方和她儿子关系这么大，她根本不可能一点都不知情。
不过看着糟老头子一脸受用，仿佛根本没注意到自己一直在跟着对方的话头走，鲁二娘心里又有些暗爽。
就你那点儿东西，抵得过人家在上绥宫里摸爬滚打当上太后的人嘛！
跟人家贵人比起来，你不过就是个小虾米！
鲁二娘在心里骂着，然后继续围观吃瓜。
果真，便又听太后缓缓开口：“瑞广啊，我有点耳闻的，这么人杰地灵的地方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听说当年某位贵人也和这个地方有过渊源呢！哎呀，要我说，这种宝地，要是有龙脉也不稀奇！”
鲁二娘心里纠正，龙脉没有，金矿倒是有一条。
啊说起金矿，那暗中作妖的老家伙似乎也姓何，不会是眼前这个糟老头子吧？
鲁二娘本来想凑近了看看，但那家伙身上的泔水味实在太臭了。
她不该偷懒放了几天没去管的，不然何至于这么臭？
鲁二娘只好换了个稍远的位置，然后换了个正面看人的角度。
那老何里正果然被夸的眉开眼笑：“夫人真是好见识。有机会夫人来我瑞广村，我一定好好招待。”
太后应得很快：“会的，我到时候带着我的女儿外孙女一起去。”
哦豁。
鲁二娘有点同情这老何头了。
太后的女儿……嗯……嗯？
太后哪儿来的女儿？
那早死的某位不是他的独子么？
这时，啾啾拽了拽太后的袖子。
假扮外婆的游戏不是到今天为止么？为什么还要一起去瑞广村？
然后啾啾的小手就被太后冰冷的右手再次抓住：“来，乖外孙，给老爷爷打个招呼。”
外孙？
她怎么不知道这新来的女知府是太后的女儿？
私生女？
妙啊！
鲁二娘觉得自己今天这一摊糟心是糟心，但是收到的消息也不小。
先是撞见了那作妖的老何头本人，又听见了这个大消息！
再次被冰冷控制住的啾啾：“……老爷爷好。”
说完，她就把手赶紧缩回来，揣进自己的小兜里。
一听啾啾的声音，老何里正使出了自己最和蔼的声音：“小乖乖好。”
而在啾啾听起来，这声音不要说和蔼，甚至有点吓人。
啾啾冒着再次被太后冰冷双手抓住的风险，又扯了扯她的袖子：“外婆，时间不早了，咱们是不是得去找爹爹了呀。”
太后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啾啾的小手。
不过一顿早饭的功夫，离午饭可早了。但小乖乖看起来不太喜欢和长得不太好看的人说话，这点和她一样，她非常欣赏。
于是她点点头，从兜里掏出锭银子扔给鲁二娘。
鲁二娘接的很顺手，一点也没推辞。
太后笑笑，站起身来和啾啾商量：“你是想外婆牵着走还是抱着走呀？”
啾啾沉默。
这两个选择都要碰着太后娘娘冰冰凉的手，有什么区别吗？
啾啾抬头：“我们去买手套吧！啾啾给外婆买手套！”
太后看了看她，又瞧了瞧自己的手，本想揉揉她毛茸茸的脑袋，又把手伸了回来。
“好啊，啾啾给外婆买手套。”
老何里正一听这祖孙二人要走，赶紧开口：“不知夫人贵姓？咱们互通个住址，以后我好邀请您来做客。”
啾啾刚要迈出去的小短腿一顿。
看看看看，人家老爷爷都知道管人要姓名地址，她那不靠谱的曾经年轻的爹爹和娘亲怎么不知道！
但凡他们像人家这样，啾啾也不至于一天到晚担心他们误会加深最后被迫分开了！
太后自然是不知道啾啾心里所想的，她快步走过去跟在啾啾旁边，然后留给那看不见的老何里正一个后脑勺：“有机会的话我们肯定能很快再见面的。”
啾啾的小短腿落地。
她不解地歪头：“外婆为什么不告诉他呀？”
太后也奇怪地看她：“啾啾觉得应该告诉他吗？”
啾啾想了想，摇头：“我看你好像对他很感兴趣的样子呀，互相留个地址，以后有需要好联系，这样不好吗？”
太后朝她摆了摆手指：“我对很多东西都感兴趣，但不是每一样我都有精力去维持联系和经营的。再者，我不是和他说了吗，我们有机会的话，肯定会很快再见面的。”
啾啾似懂非懂地点头：“我知道，这叫应酬！”
太后笑笑：“这叫应付——不过我也没骗他，很快咱们就能和他再碰见的。”
对于太后娘娘的高深莫测，啾啾更急于解决自己眼前的问题。
这大冷天的，怎么就没见一家铺子卖手套呢！
每每二人走到一家成衣铺，啾啾都听到了同样的话：“小小姐，我们这里没有现成的手套，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们可以接受定制，不日便送去您的府上。”
她不需要不日啊，她需要立刻现在马上给太后娘娘那双冰冷的双手找一双热乎乎的厚手套！
最后还是太后娘娘实在看不下去了：“小乖乖，我虽然很久没来外面逛铺子了，但我印象里手套这种东西，不都是街边而小摊，或者人家挎着个篮子，边走边卖的么？”
啾啾恍然大悟。
是呀，以前在绥安县城的时候，都是慈姑小姐姐在卖这些小东西呀。
慈姑小姐姐手可巧了，总是能织出各种各样好看的手套和毛茸茸的小东西！
啾啾又带着太后娘娘在路边边走边看，希望能找到一家和慈姑小姐姐一样，能卖好多好看的针织品的小摊。
时间慢慢过去，街市上的人越来越多了。
终于！啾啾在人群间隙之中，看见地上一个摆着密密麻麻各种好看手套的摊子。
与此同时，她还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啾啾崽，是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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